“不用了大舅,外婆在这真用不了什么钱。”
大舅明显松了口气,声音也轻快了:”那就成,那就成,有你在那边照看,我们就踏实了,你外婆在你那儿,就劳烦你多点心了。”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僵坐了很久。
那句“就麻烦你了”,五个字,说得顺顺溜溜,像这事本来就该轮到我来扛。
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外婆那几通电话,本不是在跟他们报平安。
而是在通知四个舅舅:有人接盘了,你们可以安心撂下不管。
那天晚上,我心里头第一次升起一种黏糊糊的,说不上缘由的慌。
可我还没捋清这股慌从哪冒出来,这种感觉就又散了。
第十五天,我的闺蜜周然来家里坐,拎了一盒糕点和一袋橙子。
外婆见到周然,格外殷勤,非得撑着要去倒茶,我拦了好一阵才让她坐回去。
外婆攥着周然的手,嘴里一串一串地夸我。
说我从小懂事听话,说我孝顺长辈,说我嫁了个老实肯顾家的好男人,说我这屋里收拾得有味道。
周然笑着应和,说:“林晓确实,工作家里都顾得挺到位,我挺服她的。”
外婆嘴角一弯,叹气道:“就是可惜啊,肚子这么久没动静,我跟着着急。”
周然怔了一下,眼角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僵在了那儿。
陈默和我结婚三年,一直没孩子,这是我们之间最敏感的一刺,为这事吵过好几回,每次吵完都得冷战好几天。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朋友细说过,没跟周然提,也没和同事提,怕一旦说出口就更理不清。
外婆,用一句“顺嘴说说”,当着我闺蜜的面,把这事摊开在明面上。
我吸了口气,硬撑着笑,说:“外婆,这个真不赶时间。”
外婆瞟了我一眼,说:“哦,我就随便讲讲,你别往心里去。”
然后她站起身,说人有点累,进卧室去了。
送走周然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腿上,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
“就是说说”——比什么明刀明枪的指责都压得人透不过气,因为你压找不到抓手去回嘴,你要真计较起来,你就是小心眼,就是想多,就是跟一个八十多的老人过不去。
那天晚上陈默回家晚,我把这事跟他讲了。
陈默脸色沉下来,沉默了很久,才闷声问:“她怎么会提起这个?”
“随口,真的是随口一说。”
陈默没再接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后面整晚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吃饭时,外婆问陈默:“建默,你们老家那边,你爸妈催你们要孩子没有?”
陈默说:“偶尔会提一提。”
外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当爸妈的都盼着抱孙子,这是人之常情,可这事也拖不得,等啥都准备妥当了再要,有时候就真来不及了,身体是一方面,年纪也是一方面,两口子得想明白。”
说完,她又夹了口菜慢慢嚼,神情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有点降温。
陈默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把手压在他手背上,轻轻摁了一下。
外婆眼皮都没抬,照样慢悠悠地夹菜吃。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彻夜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