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看向苏落时,眼中钦佩之色又深了几分。
苏落的震惊却别有缘由。
他太清楚这位帝君的做派:出门从不带钱囊,看中之物不问价钱,说买便买,脆利落。
此刻轻描淡写吐出五万摩拉,账单又该落往何处?想起常为钟离付账的胡桃与达达利亚,苏落默默在心中为二人叹息片刻。
不论这账最终记在谁的名下,既已赏出,他自然没有退回的道理。
多谢厚赏。
茶馆里其他听客也被钟离的举动引得议论纷纷。
这位向来淡然的客卿竟主动打赏说书先生,实属难得一见的趣闻。
“连钟离先生都破例打赏了,真是茶馆里的新鲜事!”
“头一回见客卿赏钱,看来对《小红娘》确是喜爱得紧。”
“月初先生这部作品,说是近年来璃月最出色的故事也不为过,该赏!”
“那我等也不能落后。
虽比不得客卿阔绰,我也出五百摩拉以表心意。”
“我添三百。”
“我出一千!”
“五千摩拉!”
“……”
茶客们接连报出打赏的数目,苏落听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钱。
数目虽小,积少却也能成多。
先前欠王叔客栈的租金,这下总该能填上了吧。
茶馆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更有不少茶客直接寻到苏落跟前,当面催促起后续的故事来。
苏落只得苦笑应对,心下盘算,往后出门是否该戴个面具遮掩一番。
若是走在街上人人都来催更,他可实在应付不来。
好在众人多半只是戏言,玩笑过后便纷纷归座,继续听那说书人刘芳娓娓道来《小红娘》的篇章。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茶馆的账单,经由专人递送,悄然抵达了往生堂。
……
往生堂内,一位少女正独坐案前。
她生着一头红褐渐变的双马尾,身着纹饰繁复的中式衣袍,后摆迤逦,上面绣着彼岸花与百合的图样。
头上一顶质地硬挺的“乾坤泰卦帽”
,帽后系着黑色蝶结,正面正是往生堂的徽记。
那双梅花状的瞳眸此刻正灵动机敏地转动着,闪烁着思索的光彩。
胡桃正在琢磨,该如何拓展自家的业务。
或许……该去望舒客栈试试推广?
这个念头一起,她梅花似的眼睛顿时一亮,娇小的身子立刻从椅中弹起,显得活泼又伶俐。
她刚伸出手,准备拉开面前的门扉——
“叩、叩叩。”
门却先一步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一道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
“请、请问……胡桃 ** 在吗?”
“嗯?”
听见这声音,胡桃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在呀!”
“生意上门咯!”
她毫不犹豫,一把握住门把手,用力向后拉开。
门外,那位送来账单的茶馆伙计,被这猛然洞开的门户惊得向后一缩。
门扇轻启的刹那,一顶别致的帽子先探了出来,随后帽檐下露出一张洋溢着灵气的少女面庞。
她双眸明亮,正一眨不眨地望过来,脸上写满了雀跃。
“本姑娘便是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
她语调轻扬,像哼着小调,“客官快请进呀。”
那嗓音清亮悦耳,宛若林间初啼的鸟雀。
若在平,任谁见了这般活泼可爱的少女,都难免心生欢喜。
可伙计才一抬眼,便瞧见她头顶高悬的匾额——往生堂。
旁边一行小字清晰刻着:丧仪承办,后事料理。
再配上胡桃那轻快的招呼声,莫名教人脊背发凉,仿佛撞见了璃月坊间流传的那些荒野怪谈中,出没于坟茔之间的诡魅少女。
伙计顿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后背渗出冷汗,双腿也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
胡桃见对方愣着不语,倒也不以为意,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胳膊,一边熟稔地念起早已备好的揽客词:“往生堂近酬宾,订一送一哦。
要不要考虑看看?”
话音未落,那伙计猛地将一张纸塞进她手里,随即转身拔腿就跑,一路还带着哭腔嚷道:“娘啊,这地方太吓人了!”
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胡桃略带惋惜地叹了口气,脸上却不见丝毫沮丧。
她低头展开方才接过的纸张,饶有兴致地细看起来。
“让我瞧瞧,是不是生意上门啦……咦,是张账单?”
纸页顶端,“账单”
二字赫然在目。
此时,她指间戒指里幽幽飘出一缕淡薄的魂影,也凑近前来张望。
胡桃并未理会那魂影,只继续往下读去。
“钟离客卿于茶楼赏钱五万摩拉。”
“依客卿嘱咐,账单送至往生堂胡桃堂主处。”
往生堂将承担这笔费用。
此刻,胡桃才恍然明白,方才那位访客并非前来洽谈业务的客人。
竟是专程为钟离递送账单的。
“但这五万摩拉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女的惊呼几乎掀翻屋顶。
连飘浮在一旁的小幽灵都用那双没有手指的手掌,捂住了并不存在的耳朵。
那张虚幻的面孔上,却依旧挂着永恒不变的笑容。
胡桃睁圆了明亮的眼睛,凝视着账单上那串数字,神情写满不可置信。
尽管以往也曾替钟离结过几回账,却从未见过数额如此巨大的账单。
一次便要支出五万摩拉?
实在太荒唐了!
这得接多少单业务才能赚回来啊!
等等——
胡桃忽然怔住。
“让我瞧瞧,究竟是什么书能让钟离打赏这么多?那个老古板居然开始对这类事物感兴趣了?”
比起已经流失的金钱,天性跳脱的胡桃反而对钟离突然打赏的书籍产生了浓厚兴趣。
“《小红娘》?”
“似乎有所耳闻,最近在璃月港颇为风靡的作品。”
“但这可是流行小说啊!”
“老古董竟会对时髦的东西产生兴趣。”
脑海中浮现出钟离严肃刻板的模样,又想象他端坐茶楼全神贯注听书的场景。
胡桃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噗嗤!”
“不行,这画面实在太有趣了。”
“不过这本流行小说,连老古董都能吸引——”
“我倒要看看究竟写了些什么!”
出于调侃钟离的念头,胡桃匆匆赶往书店,特意购回一册《小红娘》。
不读则已,一读之下,胡桃发觉这本书竟与自家往生堂的理念如此契合!
“轮回更迭,前世今生。”
胡桃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书页间关于前世姻缘的段落上,唇间不自觉地低语着什么。
周遭的世界仿佛从她的感知里彻底淡出。
那寥寥数行文字似乎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倘若……倘若真有下一世,爷爷他……”
她眼中那对梅花形状的瞳仁里,惯常的鲜活神采渐渐消隐。
光泽褪去了,如同蒙尘的琉璃。
恰似一只在寂静处独自蜷缩、默默舔舐伤处的小兽。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字迹,她又抬手取下了那顶总戴着的帽子。
望着帽子,心中竟漾开一片异样的宁和。
依偎在她肩头的小小魂灵虽仍是那副笑脸模样,却也能瞧出几分无声的共悲。
这般静谧持续了许久。
忽然,那双黯淡的梅花瞳底有光重新亮起,灵动的气息再度流转周身。
方才还沉浸在哀伤里的小鹿,转眼间恢复了勃勃生气。
笑意也一点点爬回胡桃的唇角。
她双手捧着帽子,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瞎想什么呢,这种事怎么可能嘛。”
“轮回转世,听起来倒真是挺诗意的。”
紧接着,她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了。
“逝去的爱情啊……”
“是不是能参照这《小红娘》,设计一套新服务?”
“情侣专享套餐怎么样?”
“要不就叫夫妻纪念套餐?”
“嘻,不知道作者是谁,不然还能搞个联名推广?”
“说不定作者本人也会有需要呢?”
将帽子重新戴好,她从座椅上伸直双腿,轻盈一跃,稳稳站定。
元气顷刻间满溢回来。
一把抓起桌上那两本《小红娘》,她脚步轻快地朝外奔去。
带上门,胡桃沿着钟离常走的那条路径寻了过去。
“路上说不定还能遇见七七呢~”
她嘴角噙着笑,脚步愈发雀跃。
大丘丘生了病,二丘丘去探望,三丘丘上山采药,四丘丘守着炉火慢慢熬。
胡桃嘴里哼着轻快的调子,脚步踏在璃月港平整的石板路上。
* * *
与此同时,行秋也刚刚读完新得的《小红娘》第二卷。
书房里静悄悄的,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册,眼中却像落进了星子,亮得惊人。
“果然……月初先生从不会叫人落空。”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封面上烫金的题字。
王权富贵,清瞳,东方月初——这些名字背后站着的,仿佛是一个个有血有魂的人。
更妙的是那绵延两世的布局,从烽烟四起的人妖之争,到如今书中那片看似安宁的天地,其间埋藏的线索,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东方月初的登场,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人物,注定会成为连接苏苏与白月初命运的关键。
角色与角色之间如此环环相扣、彼此映照的笔法,正是行秋心向往之的叙事境界。
“我的眼光没错,”
他望着窗外的流云,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您正是我要寻的那位引路人。”
书页又一次被翻开。
那些描绘道家术法的文字,在他眼前铺展成一个没有神之眼却依然瑰丽磅礴的世界。
人凭符咒、借天地之势,竟能以一己之力抗衡百妖——场面被写得风雷激荡,剑气纵横处,连纸页都仿佛铮然作响。
那才是剑啊。
行秋不自觉地抚向腰间佩剑的剑柄。
他自己也用剑,自然懂得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境界与重量。
若有一,自己也能挥出那般斩开迷雾、照见本心的剑光,是否便能窥见超越凡常力量的风景?
还有那人妖之间斩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为何一定要分出胜负、划清界限?是宿命,是执念,还是人心深处自己筑起的高墙?
提瓦特大陆上,诸多种族尚且能共处一片晴空之下。
书中的世界,又为何不能?
这些思绪,并非他凭空生出,而是随着月初先生一字一句的牵引,悄然潜入心底的。
不必说教,无需赘言,只凭文字本身的力量,便让人沉入其中,感同身受。
——这便是月初先生的笔力。
崭新的篇章里,蒙德特邀的白垩老师亲自执笔绘制的画,更是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