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幅描绘王权富贵与清瞳不顾众人阻拦、执意离去的画面,堪称绝笔。
透过画作,月初先生笔下的场景仿佛有了生命,那般震撼人心。
数百名道家子弟剑拔弩张,画中二人却毫无畏惧,相携前行。
即便到了最后,那道门兵人弃了王权剑,一身道袍浸透鲜血,周身满仙剑,也依然将清瞳紧紧护在怀中——这一幕,任谁看了都不禁动容落泪。
月初先生笔下的人物,便这样从纸页间站了起来,血肉丰满,构筑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
行秋读着书,心中那份想要写出如此文章的渴望愈发强烈。
可越是向往,心头那股痒意就越是难耐。
他恨不得立刻见到月初先生本人。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不能就此放弃。”
“说不定,这正是月初先生在试探我拜师的诚意呢。”
行秋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甚至染上了一丝炽热的执着。
他将《小红娘》仔细收进贴身衣物里,随即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门外很快传来苍老的应答。
“二少爷。”
“备一份厚礼,不必计较价钱。”
“我要拜访一位贵客。”
行秋推开书房的门,先前通报的仆人静立在门外,身形笔直。
他没有看向仆人,转身便朝外走去,边走边特意补充道:
“对了,礼不必显得过于奢华。”
“那位客人,并不在意金银俗物。”
说罢,头也不回地穿过庭院,去寻找另一人。
“是。”
仆人垂首应下,神色平静如常。
不多时,行秋从自家商会的伙计那儿,问得了苏落此刻的所在。
行秋步出飞云商会大门时,身后随行的仆从已备妥一份厚礼。
那是一块通体剔透的矿石,质地纯粹得近乎透明,专为淬炼兵器而备。
在提瓦特大陆上,这般纯净的矿料本就罕有,不仅因它产量稀薄,更因天然无瑕的结晶全凭机缘偶得。
或许十年之间,也未必能寻得这样完整的一块。
经由飞云商会匠人悉心处理,矿石中蕴藏的元素之力得以大半存留,只需稍加锻铸,便能令刀锋锐度更上一层。
如今这宝物,在商会珍藏中亦属上乘。
行秋听闻仆从所备乃是纯净魔矿,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无意更换这份赠礼,径直迈步离开商会,朝万民堂方向走去——此刻苏落应当正在那儿用午饭。
“此番,定要让他收我为徒。”
行秋心中暗忖。
***
万民堂外,苏落蹲在门边,左手捏着刚买的油豆腐,右手竹筷挑起一缕细如发丝的龙须面。
热腾腾的面条送入口中,鲜香顿时盈满齿颊。
他鼓着腮帮子,吃得尽兴,不由感慨:穿越至璃月,有时确是件幸事。
此地的饮食风味别具一格,与他从前所知迥然不同——每样菜点皆透着一丝隐约的清甜,口感又格外弹韧,嚼劲十足,很合他的喜好。
后来向卯师傅打听,方知万民堂的菜肴中添了一味特制的史莱姆凝液调合。
这是香菱从不外传的秘方。
苏落想起史莱姆那晶莹滑润的模样,又低头吸了一口面,细细咂摸,果然觉出几分奇妙的鲜滑来。
正当他埋头享用之时,一片影子忽地落了下来,遮住了身前的阳光。
有人停在了他的身旁。
苏络正眯眼享受暖阳,忽觉光线一暗。
抬眼看去,只见行秋那不算高的身形恰好严严实实挡住了他身侧的整片光亮。
少年人却浑然不觉,只满脸放光地紧盯着他。
方才的惬意顷刻消散,苏络心中嘀咕:这人怎么连自己挡了光都察觉不到?
见苏络终于看向自己,行秋立刻扬起笑容,规规矩矩地开口:“月初先生,冒昧打扰——”
话未说完,苏络已伸出手,轻轻将少年往旁边推了推。
“哦,知道是打扰,那还不挪一挪?”
光重新洒落肩头,苏络满足地舒了口气,脸上这才又浮起笑意。
他吸溜了一口碗中的面条,侧过头对尚在 ** 的行秋随意道:“说吧,这回什么事?”
此刻若有人路过,瞧见这位蹲在街边大口吃面的青年,绝难相信他便是那部令璃月全城倾倒的《小红娘》之作者。
好在行秋全然无心他顾,眼中唯有热切的光。
“先生,今我拜读了《小红娘》的第二回。”
行秋声音微颤,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我更加确信,您正是能为我指引创作前路之人,是能授我文章之道的恩师。
恳请您,务必收下我这个学生!”
话音未落,他已退开半步,双手抱拳,朝着苏络深深一躬,姿态恭谨至极。
紧随其后的家仆看得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飞云商会在璃月虽非只手遮天,却也堪称一方翘楚。
身为商会二公子,行秋竟对一位小说作者行此大礼,且神情真挚,毫无作态。
原先仆从只当少爷是来与作者商讨事务,未料见面竟是这般谦卑模样——看来二公子对眼前这位先生,确是真心敬重,视若师长。
行秋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苏络怔住了。
他手中的筷子还悬在碗沿,龙须面的热气正袅袅散开。
尚未回神,这位飞云商会的二公子已深深弯下腰去——姿态恭谨得近乎郑重,仿佛在行某种古老的礼仪。
街市骤然静了。
邻近摊位的商贩们屏住呼吸,动作僵在半空。
他们认得那张脸:飞云商会的二少爷,怎会在此地对人折腰?更别说对象竟是那位以笔墨闻名的月初先生。
一时间,窃窃私语止息,只有炉火偶尔噼啪轻响。
行秋并未直身。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这片突兀的寂静:
“请先生再作斟酌。
晚辈诚心求教,愿执 ** 之礼。”
苏络垂下眼,面汤的微光在瓷碗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清晨时分,凝光与甘雨先后驻足书摊的身影;想起那些被翻阅至卷边的《小红娘》册页。
文字竟能牵动如此多意料之外的波澜。
他缓缓搁下竹筷。
街角的风掠过檐角,吹动行秋未束的几缕鬓发。
周遭目光如细针,密密扎在脊背上——飞云商会的分量,他自然明了。
“二公子,”
苏络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此事非比寻常。”
行秋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与苏络的影子轻轻交叠。
行秋话音落下,又补充道:“我还备了一份飞云商会的私藏——纯净魔石。
无论您最终如何决定,这份薄礼还望您能收下。”
随行的老仆依着行秋的眼神示意,将一直捧在怀中的锦盒端至苏络面前。
盒盖轻轻掀开,露出其中静卧的一枚晶石。
那石头通体澄澈,几乎寻不着半点杂质,内里隐隐流转着淡紫色的光晕。
苏络只瞥了一眼,便察觉出晶石中蕴藏的元素之力极为充沛。
起初听行秋提起“魔石”
,他还以为不过是寻常用以锤炼兵器的矿石,未料其中竟封存着如此丰沛的元素能量。
他暗自估量,若以此石淬炼武器,即便凡铁亦能脱胎换骨,跻身名器之列。
倘若再由拥有神之眼之人执掌,威力更将倍增,怕是连旋转的巨像也难挡其一击。
行秋连这等宝物都愿割舍,可见是铁了心要拜入门下。
苏络不是不动心,但这馈赠背后,无疑又是一份属于璃月的“契约”
。
收徒终究是件麻烦事……他在心底轻叹一声,倒也不觉惋惜——毕竟王权剑已入手。
他唇角微扬,伸手合上锦盒,不顾老仆诧异的目光,顺势将仍躬着身的行秋扶起。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份礼太过贵重,还是收回吧。”
“但——”
行秋还想劝说,却被苏络抬手止住。
苏络弯腰端起桌上那碗只剩少许的龙须面,呼噜一声吸进嘴里,随即转身将空碗递还给卯师傅,朝他歉然一笑,但愿方才与行秋的交谈未曾耽误店家生意。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卯师傅的目光在行秋与苏络之间转了一转,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将碗筷收拾妥当,朝苏络温和一笑。
“没事,你忙你的。”
苏络向卯师傅点头作别,并未回头,径直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行秋立在原地,望着苏络渐远的背影,忽然伸手从身后仆人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块幽光流转的矿石,毫不犹豫地迈步追了上去。
他从不轻易放弃。
这位先生既不图钱财,也不受赠礼,反倒更让他心生敬重,拜师之念愈发坚定。
不仅因那精妙的文笔,更因那份淡泊的气度。
古语有云,凡有一技长于己者便可为师,何况眼前之人处处皆见不凡。
他决意坚持到底。
仆人肃然站在原地,目送行秋快步远去。
他深知二少爷的性子,一旦认准一事,便无人能阻。
此刻最要紧的,是速将此事禀报家主。
他转身朝飞云商会方向疾步离去。
万民堂前这番小小波澜,就此悄然收场。
四周摊贩们却热闹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着方才那番罕见的拜师场景,人人脸上带着新奇的笑意。
而苏络并未察觉,自己身后不远,正悄悄跟上了两条轻巧的影子。
……
……
光灼灼,苏络只想尽快回到山间小屋,躲开这异常闷热的天气。
不知为何,今的太阳格外炽烈。
他抹去额角的薄汗,抬头已能望见半山腰上那处熟悉的屋影。
“总算快到了。”
眼见家门在望,苏络脚步顿时加快,踏着石阶向上奔去。
月海亭外的守卫眯起眼睛,望见山坡石阶上掠过一道迅疾的人影,像被风追赶的叶子般朝这边卷来。
那人身后不远处缀着个小小的黑点,再往后,竟还有个缩头缩脑的影子,远远跟着,形迹可疑。
三个古怪的身影连成一串,看得值守的千岩军一头雾水。
他们握紧长枪,目光紧紧锁住这串不寻常的来客。
苏络终于踏过最后一级石阶,额前已蒙了层薄汗。
他伸手欲推自家院门,身后却传来清亮的呼喊:
“月初先生,请留步!”
是行秋的声音。
苏络动作一顿,眉头微蹙——方才分明才道别,这人怎么又追了上来?
他转过身,只见行秋怀里搂着只锦盒,正从石阶下快步奔来,衣袖在风里鼓动,还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见苏络回头,行秋眼角一弯,笑意明亮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