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两步冲到苏络跟前，气息尚未喘匀，脯微微起伏。
“月初先生……稍等。”
苏络面色淡了下来，语气里透着不容靠近的疏离：“还有何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是拜师之请，不必再提。”
行秋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凉意，连忙摇头。
他将手中那只锦盒小心托起，递到苏络面前。
“您误会了，”
他声音轻了些，透着些许赧然，“我虽未放弃拜师的念头，但此番前来，只是希望您能收下此物。”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而认真。
此行所求，确如所言——不是强求，而是想留下一点心意。
即便不能立刻叩开师门，至少，愿这份薄礼能在对方心中映下一缕清浅的好光。
行秋心中已打定主意，后定要再寻时机重提拜师之事。
他暗自立誓，绝不会就此放弃。
苏络此刻倒有些意外，没料到这少年竟如此坚持，念头微转间，竟也生出一丝动摇——
或许真收他为徒也未尝不可？
这念头才刚浮起，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便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哎呀呀，行秋少爷居然想拜师呀！”
“是不是为了学写小说？”
“我可听说啦，行秋少爷自己常偷偷写故事呢～”
苏络与行秋同时循声望去。
话音传来的地方，原是一丛修剪整齐的灌木。
有趣的是，灌木顶端竟“长”
着一朵梅花——
下一秒，那梅花“嗖”
地向上抬起，底下带出一顶帽子。
帽檐下，胡桃那双灵动的眼睛正亮晶晶地望过来。
她这突然现身，惊得行秋手一松，捧着的锦盒直往下坠。
苏络只见一道娇小身影疾步掠至身旁，轻巧地接住锦盒，还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来。
“嗯……这盒子真精致。”
“多像上等的骨灰盒呀！”
“这般做工，瞧着确实漂亮……改我也该试试做一批这样的？”
听着胡桃的嘀咕，苏络不由得露出苦笑。
哪有人把骨灰盒做得这般华美的？
况且，胡桃小姑娘，你可曾见过谁送礼会送骨灰盒么？
一旁的行秋这才回过神，听见“骨灰盒”
三字，顿时板起脸来。
“胡桃！这可不是骨灰盒！”
“快还我，这是赠予月初先生的礼物。”
“莫要让我在先生面前再失礼了。”
行秋神情转为肃然，胡桃立刻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俏皮地吐了吐舌尖以示歉意，随即将手中那只锦盒递还给他。
但她对行秋拜师一事却生出了十足兴致。
原本她只是向钟离客卿打听完《小红娘》作者的去处，想着能否寻机谈些，未料刚找到苏络门前，便撞见行秋追着对方而来的场面。
她悄悄尾随，从万民堂一路跟至苏络家外，这才跳出来现身。
“不过行秋少爷想拜师学写哪类故事？”
胡桃眼眸亮晶晶的，语速轻快，“是山水游记，还是江湖侠传？或是时兴的轻小说？若缺题材，我这儿可有的是稀奇见闻——我最爱诡怪奇谭了。”
见行秋竟要向《小红娘》的作者求教，胡桃心里那点跃跃欲试再也按捺不住，忍不住连声追问。
行秋却只无奈地瞥她一眼。
自己已在月初先生面前屡屡失态，这位好友偏还要提他那些拙作，当真令人扶额。
他没接胡桃的话头，只再次将锦盒捧向苏络，神色郑重：“月初先生，请务必收下此礼，也算作我这位友人失礼的赔罪。
礼成之后，我即刻带她离开。”
苏络却似未曾入耳，目光全然落在少女胡桃身上。
在他记忆的璃月人物之中，胡桃本是极令他心仪的一位——那股灵俏鲜活的劲儿总教人移不开眼。
而今亲眼得见，才知真实的她竟比想象中还要生动明媚。
胡桃察觉到他久久停驻的视线，略感困惑地偏了偏头。
莫非这位先生也想同她谈笔生意，订上一份往生堂的特别套餐？
苏络迅速收回目光，意识到这般直视少女颇为失礼。
面对行秋执着的拜师请求，他知道一味推拒并非长久之计。
必须想出个巧妙——甚至带点恶作剧意味的主意，让这少年自己知难而退才行。
目光在身旁少女与行秋清秀的面容间流转，苏络嘴角忽然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伸手接过那只锦盒，语气轻松地说道：
“好吧，既然你心意如此坚决，这礼我便暂且收下。”
“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得先通过一项考验。”
“考验？”
胡桃与行秋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不解。
瞧着两人困惑的模样，苏络笑意更深。”正是。
行秋，你的考验是——穿上女装。”
“女……女装？！”
两声惊呼陡然炸开，连不远处悄然关注此地的千岩军士兵都被震得耳膜微颤。
女装？如今这些年轻人行事竟如此出人意表么？
胡桃与行秋虽不明就里，却仍被这离奇的要求惊得怔在当场。
即便不解其意，也足以感到震撼。
行秋神情呆滞，全然未曾料到这位月初先生提出的考验会如此……别具一格。
相较之下，胡桃在最初的错愕后，眼中迅速亮起兴奋的光。
“哎呀呀，女装妙极！”
她抚掌轻笑，绕着行秋踱了半步，“行秋少爷身量纤巧，肤质又细腻，初见时我还当是哪家俊俏的妹妹呢。”
她笑吟吟地，眸中梅花似的纹样漾开促狭的涟漪。”那时我便想着，若行秋换上裙裳，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真巧，月初先生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苏络指尖轻抵下颌，若有所思。
他暗自思忖，这念头实在妙极，定能让那少年知难而退。
忽然间，他心念微动，眼前掠过一只狡黠的粉毛狐狸的影子。
想来那一位，应当也会对让清秀少年换上女装这种事兴致盎然。
毕竟，她早已亲手促成过那样的事——
那位被众人仰望的“希娜**”
，不正是如此诞生的么？
若依此计，或许也能在璃月港捧出一位风靡一时的“女神”
？
等等——
为何近来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只狐狸？
这岂非自找麻烦？
若真引来了难缠之人，便是自寻烦恼了。
苏络连忙摇头，仿佛要将脑海中那只狐狸的身影甩出去。
行秋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动作，此刻少年面颊泛红，呼吸微乱。
他未曾料到，向来持重的“月初先生”
，竟会提出这般令人羞赧的考验。
行秋心中纷乱，目光悄悄掠过苏络的侧脸，暗自思量：这位先生，莫非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他毕竟是飞云商会的二公子。
平言行，皆代表着商会的颜面。
自幼至今，行秋始终恪守礼仪教养，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这早已成了刻入骨子的习惯。
加之他所受的皆是传统教导，这般大胆出格之举，家族是断不可能容许的。
少年一时陷入踌躇。
苏络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渐深。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既然如此，便乖乖打道回府吧。
“考验我已说明，你不妨先回去好好斟酌。”
“这份赠礼，我便暂且收下了。”
他抱着那匣礼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说罢，转身便要向屋内走去。
“月初先生，请留步！”
一旁的胡桃却忽然出声，唤住了他。
苏络侧过脸，眼中浮起一丝不解。
就在他目光落向那少女的刹那，她周身那股鲜活的灵气忽然淡去了，如同晨雾被风吹散。
紧接着，一种近乎令人心碎的哀伤从她身上无声漫开——虽然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少女迅速收敛神情，将那抹悲戚藏进眼底，又变回那个模样朴素的姑娘。
她望着苏络，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月初先生……您说，这世上当真会有……轮回转世吗？”
她终究是放不下。
哪怕只是书中的故事，哪怕只是渺茫的传言，她也想亲耳听一个答案。
为此，她甚至特意向钟离打听了苏络的住处，借口谈生意而来。
此刻的胡桃仿佛褪去了往所有的跳脱鲜活，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易碎的沉寂里。
苏络静静注视着她，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这副开朗外表下压着多重的担子。
少女内心的坚韧曾让他动容，可他绝不愿做一个亲手掐灭他人希望的人。
“轮回转世……本就是人们编撰的故事。”
苏络缓缓说道。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少女眼中的光倏地暗了下去，那神情让人不忍多看。
但就在这一瞬，苏络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那个玄妙的系统——它既然能赋予他书中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那么未来某，若真能触碰到与轮回相关的机缘，也未必是全无可能。
至少，该为她留一盏灯，哪怕只是遥远风里的一点微光。
他定了定神，将未尽的话轻轻接上：
“不过天地如此辽阔，未知之事数不胜数……谁又能断言，绝无可能呢？”
胡桃眼中的神采重新凝聚，仿佛蒙尘的宝石被拭去尘埃。
她怔怔地望着苏络，唇瓣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苏络话中的未尽之意，以胡桃的机敏，如何听不出来？那并非确切的承诺，却也不是斩钉截铁的否定。
一丝渺茫的希望，如同暗夜里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足以刺破厚重的绝望。
他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笃定，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指引。
泪水无声地盈满了她那双独特的梅花眼瞳，却没有落下，只是将瞳仁浸润得愈发清亮。
她没有追问，没有索要一个确切的时间或地点。
有些念想，本身就已是一种馈赠。
她只是用力地、灿烂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仿佛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能找到这里，读到那本《小红娘》，又从钟离先生那里问得苏络的踪迹，直至此刻得到这模糊却温暖的回应——这一连串的偶然，此刻想来，都像是命运悄然拨动的弦音。
胡桃觉得浑身都轻快起来，一种久违的活力重新注入四肢百骸。
趁着胡桃沉浸在思绪中，与另一人未曾留意之际，苏络悄无声息地退入内室，轻轻合上了房门。
外间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宁静。
苏络在桌前坐下，将那只锦盒置于桌面，再次打开。
盒中，那块纯净的魔石静静躺着，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