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黄是被苏轻语的手指压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挠法。是整只手掌覆在他背上，五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他睁开一只眼睛。天还没亮透，窗棂外面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黎明前特有的那种含混不清。苏轻语侧身躺着，面朝他，眼睛闭着，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次。
焚心咒。
苏小黄彻底醒了。他把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没有声音，和每一次发作时一样，她把所有声音都吞进了喉咙里。
“系统。”
“检测到焚心咒发作。强度：中等。持续时间预估：一炷香。”
苏小黄从她掌心里滑出来，把脑袋凑到她下巴底下，用鼻尖蹭她喉窝的位置。她的呼吸急促而克制，每一次吸气都很短，呼气却拖得很长，像是怕被人听到。他的鼻尖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心脉处那暗红色的丝线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紧。
“小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气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别怕。”
又是这句。自己疼成这样，第一句话是叫他别怕。
“喵。”
苏小黄把脑袋顶进她下巴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他的呼噜声从腔里震出来，通过骨传导传进她的身体。上辈子他养过一只猫——不是他养，是合租的室友养的。那猫平时不搭理任何人，但室友痛经的时候它会趴在她肚子上打呼噜。室友说，那声音能让疼减轻一点。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苏轻语的手指进他后背的毛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之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那道竖纹还在，但额角的汗不再往外渗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趴在自己口打呼噜的橘猫。
“你这招跟谁学的。”
苏小黄喵了一声。自学成才。
她把他从口捞上来，放在枕边。然后坐起身，从暗格里取出那条用了很多次的湿帕子，擦掉额角的汗。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像是刚才那绞索从来没有收紧过。
“最近发作的间隔又短了。”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去，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淡，“上次是三天前。再上次是四天。宫主说焚心咒的发作周期会越来越短，她没骗我。”
苏小黄的尾巴在床面上扫了一下。三天。下次可能就是两天。再下次——他把自己从那种推算里。不要算。算了会怕。
“圣女。”门外传来执事弟子的声音，“宫主召见。请辰时到主殿。”
苏轻语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瞬。昨天刚召见过，今天又召。宫主召见她的频率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知道了。”
主殿的烛火比平时多点了两盏。殷若华坐在长案后，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地图，牛皮纸，边缘磨得发毛，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点。苏轻语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苏轻语脸上。
“昨晚又发作了。”
不是疑问。苏轻语微微低头。“是。”
“药吃了吗。”
“吃了。”苏小黄蹲在她脚边，听到她的心跳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她撒谎已经不需要心跳加速了。
殷若华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坐下。”
苏轻语在右首坐下。殷若华把地图转过来朝向她，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朱砂标记上。青州。
“青州顾家。你娘当年的故交。顾家老爷子手里有一块玉佩，是你娘托他保管的。”她的手指从青州移动到血月宫的位置，在两点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十五年了，该取回来了。”
苏轻语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青州，顾家，娘的玉佩。
“弟子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
苏轻语抬起头。
“青州路远，来回至少半月。塔试还有三个月，你早去早回，不耽误守塔。”殷若华的声音依然温柔，“这次任务你一个人去。不带随从。”
苏小黄的耳朵竖了起来。一个人。沈青青在花园里跟他说过的话突然从记忆里浮上来——宫主派师姐去南疆，一个人，不带随从。那次是南疆，这次是青州。任务不同，配置相同。让苏轻语独自离开血月宫，离开所有可能帮她的人。
“是。”苏轻语没有问为什么。
殷若华从案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推到她面前。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几枚碎银，和一块刻着血月宫标记的铜牌。
“顾家老爷子认得这块牌子。见到牌子，他会把玉佩交给你。若他不交——”殷若华的手指在木匣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轻语的手按在木匣上。苏小黄看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
“弟子明白。”
她把木匣合上，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殷若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轻语。青州路远，一路小心。为师等你回来。”
苏轻语脚步顿了一下。
“多谢宫主。”
她走出殿门。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很淡的苍白。苏小黄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猫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到演武场边上的时候，沈青青从银杏树后面窜出来。
“师姐！你要出门？”她看到苏轻语手里的木匣和腰间多出来的行囊。
“青州。半月。”
“一个人？”
“嗯。”
沈青青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苏小黄，苏小黄也看着她。两个人——不对，一人一猫——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我把小黄抱回去？你出门不带猫吧。”
“带。”
沈青青愣了一下。“带猫去青州？”
苏轻语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橘猫。苏小黄也正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光下眯成两条缝。
“他认路。”
沈青青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但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蹲下来塞进苏轻语的行囊侧袋里。“厨房刚炸的小鱼，陆小安炸的。他说圣女出门，猫肯定跟着，让我多炸一包。”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早去早回。宫里没你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轻语看了她一眼。“柳如霜在。”
沈青青的表情僵了一瞬。“大师姐她……最近都不出门。我去敲过门，她不应。”
“那就再敲。”
沈青青愣愣地看着苏轻语，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嗯。”
苏轻语转身朝山门走去。苏小黄跟在她脚边，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沈青青。那个扎着包子髻的少女站在银杏树下，朝他挥了挥手。嘴型在说——好好跟着师姐。
他转回头，尾巴竖成一面小小的旗。
血月宫的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苏小黄第一次以清醒的意识离开这座困了他十五天的暗红色宫殿。山门外的世界比他想象中大。一条石阶从山门蜿蜒而下，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青冈林，树冠在山风里翻涌出深浅不一的绿色。石阶上落满了陈年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轻语走得不快。一个人，一只猫，一柄剑，一个行囊。山风吹过来，把她束起的长发吹散了几缕。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动作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苏小黄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血月宫弟子注视的情况下，走在一条自由的路上。
“小黄。”
“喵。”
“你说顾家老爷子见到我，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苏小黄没法回答。他想起宫主说的话——顾家老爷子是你娘当年的故交，玉佩是你娘托他保管的。一个替故人保管玉佩十五年的老人，见到故人之女，第一句话大概不会是“你好”。
苏轻语似乎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她沿着石阶走下去，山风把她身上的冷香吹散在青冈林里。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山下的第一个镇子。苏轻语没有住客栈，在镇子边缘找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很小，神像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得看不清面目，供桌断了一条腿歪在墙边。但屋顶是完整的，地面铺着草，窗洞透进来的光线刚好够看清一个人的脸。
苏轻语在草上坐下，从行囊里取出粮和水囊。掰了半块饼，想了想又掰了半块，放进苏小黄面前一个净的草叶上。
“今晚先将就。明天到了大镇上给你买鱼。”
苏小黄低头啃饼。粗面饼，硬得能磕掉牙，但比血月宫厨房炸的小鱼多了一种味道——不是调味料，是自由。他啃完饼，舔净草叶上的碎屑，蹲在苏轻语膝盖上。她从行囊里取出那本《月影随行》，翻到被涂抹的那一页，借着窗洞透进来的暮光看。看了很久。
“小黄。宫主说这是我娘托顾家保管的玉佩。她怎么知道的。”
苏小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苏家灭门是宫主策划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她了苏家满门，唯独留下我，种下焚心咒，养在血月宫。她知道顾家手里有我娘的玉佩，等了十五年才让我去取。为什么是现在。”
苏小黄没有叫。他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暮光里微微发亮。因为她需要那块玉佩了。因为五块玉佩的拼图快要凑齐了。因为她的容器快要成熟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苏轻语把册子合上。
“不管是什么。到了青州就知道了。”
她熄了灯。土地庙陷入黑暗，只剩下窗洞里漏进来的一小方月光。苏小黄趴在她膝上，听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没有睡着，呼吸太规律了，是在运功。出门在外，她连睡觉都用修炼代替。
他把系统面板打开。积分余额两百。距离化形丹还差八百。折影闪进度百分之七十一。他把面板关掉，闭上眼。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青州还远。玉佩在那里等着。宫主在地图的另一端等着。
但今夜，在这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只有一个人和一只猫。山风从窗洞灌进来，带着青冈林的气息。月光落在他橘黄色的皮毛上，照出一小块温暖的亮色。
他往她怀里拱了拱。她运功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按了按。
“睡吧。”她说。
苏小黄闭上眼。明天还要赶路。青州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