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苏瑶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她不肯回家,不肯吃饭,不肯合眼,就那么坐在床沿上,握着秦渊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说话。
“秦渊哥哥,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
“你还欠我一盒桂花糕呢,上次你说好吃的,我后来又做了好多……”
“你不许死,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一辈子不原谅你……”
小环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苏瑶一口没动。苏长河来看过几次,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劝女儿回家?她不会听的。
劝她别等了?可秦渊那小子确实还活着——虽然跟死了差不多。
那天从镇口回来时,秦渊浑身是血,右臂骨头碎成了渣,身上大小伤口二十多处,最深的那道从左肩划到右肋,几乎能看到骨头。换作普通人,早就死透了。
可他还有一口气。
苏长河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秦渊的伤势,摇头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苏瑶当场就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大夫心软,开了几副吊命的药,说能不能活看天意。
结果当天晚上,那个邋遢的老头来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苏瑶说她一回头,老疯子就站在屋子里了,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秦渊嘴里,又用手掌按在秦渊口,渡了一道黑色的气进去。
做完这些,他看了苏瑶一眼,说:“这小子命硬,死不了。三天后醒。”
然后人就走了。
苏瑶想追出去道谢,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人影?
第二天,秦渊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大夫来看了一眼,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他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恢复速度。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夜之间长出了新肉;碎裂的右臂骨头,自己接上了;连五脏六腑的移位,都复位了。
“这不是药的作用。”大夫对苏长河说,“这小子体内有一股……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在帮他修复身体。我治不了这种病,也不敢治。”
苏长河看着昏迷中的秦渊,眼神复杂。
他想起五年前秦战离开时的样子。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临走前找他喝了一顿酒,对他说了一句话:“长河兄,我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渊儿就拜托你了。他不是废物,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当时他以为秦战是在说醉话。
现在看来,秦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三天傍晚,秦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瑶正在给他擦脸,感觉到手心里的动静,浑身一颤,死死盯着秦渊的脸。
“秦渊哥哥?”
秦渊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入目是一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红肿的眼睛,裂的嘴唇,凌乱的头发。苏瑶三天没合眼,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比他还像病人。
秦渊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丑死了。”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呜呜呜……”
秦渊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右臂抬不起来——骨头虽然接上了,但还没完全恢复。他只能左手轻轻拍着苏瑶的后背,有气无力地说:“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还说没事!”苏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他,“你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我以为你要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答应过我的!”
秦渊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阵愧疚。
“对不起。”他认真地说,“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苏瑶瞪大眼睛,“你还想有下次?”
秦渊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下次一定会有的。
林家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敌人还在后面。他不能永远躲在苏瑶的眼泪后面。他必须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威胁他在乎的人。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秦渊苏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青石镇。
有人欢喜有人忧。苏瑶和她的家人自然是欢喜的,镇上一些受过秦家恩惠的邻居也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人在观望——他们在等林家的反应。
林家的反应来得很快。
秦渊苏醒的第二天上午,林家派人来了。
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慰问”的。
来的人是林福,林家那个尖嘴猴腮的管家。上次被秦渊扔出苏家院子后,他学乖了,这次带了四个淬体五重的护卫,排场不小,但态度客气得不像话。
“秦少爷,林家主让我来看看你。”林福站在门外,笑得比哭还难看,“林家主说了,那天的事是个误会,三叔公年纪大了,脾气暴躁,下手没个轻重,还望秦少爷海涵。”
秦渊靠在床上,看着林福那张虚伪的脸,懒得说话。
苏瑶挡在门口,冷冷地说:“误会?林昊天当众羞辱秦渊哥哥也是误会?你林家要赶他出青石镇也是误会?”
林福赔笑道:“苏小姐说笑了,林家主已经训斥过少爷了。这次来,林家主还带了赔礼——”他一挥手,身后的护卫抬上来两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些药材。
“五百两银子,十株百年灵芝,算是林家的心意。”林福躬身道,“林家主说了,从今往后,林家和秦家的恩怨一笔勾销。秦少爷想留在青石镇就留在青石镇,想走就走,林家绝不阻拦。”
苏瑶看着那两箱东西,眉头紧皱。
她不傻。林家吃了那么大的亏,三叔公的一条腿都废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算了?送银子赔礼?这不像林镇山的作风。
秦渊也不信。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林福如蒙大赦,连忙带人退了出去。
苏瑶关上门,转身看着秦渊:“秦渊哥哥,林家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秦渊拿起一株灵芝看了看,扔回箱子里,“这是缓兵之计。林家要拖时间,等更强的帮手来。”
“那怎么办?”
“等。”秦渊说,“等我的伤好,等我的实力突破。谁来的速度快,谁就赢。”
苏瑶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她不是修炼者,没有力量,只能在一旁着急。这种感觉,比被人打骂还难受。
秦渊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太多。你帮我做桂花糕就行,你做的桂花糕能加血。”
苏瑶被他逗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当天夜里,老疯子来了。
这次他没有翻墙,也没有凭空出现,而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的。苏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一个邋遢老头推门进来,吓得差点叫出声。
“别喊别喊,是我。”老疯子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那小子醒了没?”
苏瑶认出了他——就是那天晚上给秦渊喂药的神秘老人。她连忙行礼:“老先生,秦渊哥哥醒了,在里面。”
“嗯。”老疯子大步流星地走进屋,看到靠在床上的秦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错,恢复得比我想的快。深渊之体的自愈能力果然变态。”
秦渊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的丹药。”
“别谢,那丹药不值钱,我自己搓的。”老疯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小子,你知道你那天犯了多大的错吗?”
秦渊想了想:“不该用全力?”
“不是不该用全力,是你不该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继续打。”老疯子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过,深渊之力用多了会侵蚀心智。你那天差点就彻底失控了。你知道彻底失控意味着什么吗?”
“变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对。而且不止你一个人遭殃。”老疯子指了指外面的院子,“这个镇子,三千多口人,都会被你吸成尸。包括你那个小相好。”
秦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就是这只手,差点把林苍海吸成尸。那天如果不是苏瑶喊了他一声,把他从黑暗中拉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记住了。”秦渊说,“以后不会再犯。”
“以后?”老疯子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能控制得住?深渊之力的侵蚀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你越强,深渊之力越强,侵蚀也越厉害。等你到了气海境、灵台境、天罡境,每一次使用吞噬,都是在跟深渊拔河。你赢了,你活着;你输了,你变成怪物。”
秦渊抬起头,眼神平静:“那我就不输。”
老疯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有骨气。”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册子扔给秦渊,“这是气海境的修炼法门。等你伤好了,突破气海境。记住了,突破的时候一定要有人在旁边守着,万一失控,至少有人能帮你收尸。”
说完,老疯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林家那个三叔公,他搬救兵去了。来的人不是气海境,是灵台境。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门帘落下,老疯子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瑶端着茶进来,看到秦渊脸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秦渊把册子收好,对苏瑶笑了笑,“苏瑶,帮我个忙。”
“什么忙?”
“这半个月,别让任何人来打扰我。我要……闭关。”
接下来的十天,秦渊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苏瑶每天给他送三顿饭,每次进去都看到他在打坐。那些饭菜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冥想,偶尔翻翻那本册子,偶尔在地上比划几个手势。
他的伤好得很快。第七天的时候,右臂已经能正常活动了;第九天,身上的伤疤脱落,新生的皮肤光滑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坚韧。
但气海境的突破,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老疯子给的册子上写着,气海境的关键是在丹田开辟“气海”——一个储存能量的空间。普通人修炼,是用真气在丹田中凝聚气旋,气旋扩大形成气海。
但秦渊体内没有真气。
他只有深渊之力。
深渊之力不是真气,它不会在丹田中凝聚气旋,而是会直接“吞噬”丹田周围的空间,强行开辟出一个虚无的领域。这个领域就是秦渊的气海,但它里面储存的不是真气,而是纯粹的深渊之力。
问题在于,深渊之力在吞噬丹田空间的同时,也会吞噬秦渊的意识。
第十天夜里,秦渊第一次尝试突破。
他按照册子上的方法,引导体内的深渊之力向丹田汇聚。黑色的雾气从石门中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向丹田。起初一切顺利,丹田周围的空间被慢慢“吞噬”,一个微小的黑色气旋开始成形。
但就在气旋成形的瞬间,异变陡生。
石门轰然震动,门缝里涌出的黑色雾气突然暴增了十倍不止。它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丹田,那个刚刚成形的气旋瞬间被撑爆,狂暴的深渊之力在丹田中横冲直撞,试图吞噬秦渊的意识。
“啊——!”
秦渊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七窍流血。他的眼睛瞬间变成了全黑,意识被拖入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放弃吧……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成为深渊的一部分……你将获得永恒的力量……”
“不……用……挣……扎……”
秦渊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守住意识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我……不……放……弃!”
他想起苏瑶哭红的眼睛,想起父亲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老疯子说的“希望这一世结局不一样”。
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变成怪物。
他要活着,要变强,要保护他在乎的人。
黑暗中,一道光出现了。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光——那是深渊深处,某个沉睡的存在,正在注视着他。
“有意思。”那个存在说,“第十代,终于出了一个不一样的。”
光芒大盛,黑暗退散。
秦渊的意识被弹回了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丹田中,一个稳定的黑色气旋正在缓缓旋转。
气海境,成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秦渊哥哥!你没事吧?我听到你叫了一声!”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秦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做了个噩梦。”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苏瑶拼命拍门,“你开门让我进去!”
秦渊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苏瑶冲进来,看到他满脸是血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你、你的脸……”
秦渊摸了摸脸,满手是血。七窍流血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看着确实吓人。
“没事,就是鼻子破了。”他扯了个谎,“最近天气燥,上火。”
苏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默默地打了水,用毛巾仔细地给秦渊擦净脸上的血,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秦渊哥哥,你要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她哽咽着说,“我帮不上忙,但至少……至少我能陪着你。”
秦渊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认真地说:“苏瑶,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娶你。”
苏瑶愣住了。
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红到耳尖,像煮熟的虾。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秦渊说,“从小到大,对我好的人不多。你是一个。我不想辜负你。”
苏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在秦渊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等你。”
就在秦渊突破气海境的同一天夜里,青石镇外三十里,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中。
林苍海坐在火堆旁,一条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腿保住了,但深渊之力留下的侵蚀痕迹无法消除,那条腿的肌肉已经萎缩,以后走路都会一瘸一拐。
对一个气海境四重的修炼者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个废了他腿的少年,才十六岁,淬体九重。
“三叔公,人来了。”林镇山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身穿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刀。他走路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林苍海看到他,连忙站起来,恭敬地抱拳:“赵师兄,劳烦你跑一趟。”
赵师兄全名赵铁山,是林苍海所在门派——苍风宗的内门执事,灵台境二重的修为。在苍玄天东域,灵台境已经算是高手了,足以在一个小城里开宗立派。
“林师弟,你说那个少年修炼的是魔功?”赵铁山开门见山。
“千真万确。”林苍海咬牙,“他能吞噬人的血肉和真气,我这条腿就是被他吸废的。”
赵铁山皱眉:“吞噬之力……这是禁忌之力。你确定没看错?”
“我亲身经历,怎么会看错?”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如果真是魔功,那就不是你和他的私人恩怨了。修炼魔功者,人人得而诛之。我这次来,不光是替你出头,也是替苍风宗清理门户。”
林苍海大喜:“多谢赵师兄!”
赵铁山走到山神庙门口,看向青石镇的方向,目光冰冷。
“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秦渊。”
“秦渊……”赵铁山低声念了一遍,“明天,我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