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卫健这时才转过身。
他瞥见易中海涨红的脸,却像掠过一片无关的锈斑似的移开了视线。
“先断电。”
他说,“控制柜的密封胶条老化了,气进去就会短路。
但核心问题不在这儿。”
黄主任擦了把额头的汗,朝易中海摆手:“老易,你先回岗位去。”
易中海没动。
他喉咙里滚出几声笑,得像裂开的漆皮:“黄主任,我这可是为厂子着想!某些人挂着工程师的名头,连台机器都整不明白,传出去不是丢咱们厂的脸?”
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工,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包,锤子扳手叮当响着塞回帆布袋里。
全程没抬头。
董工忽然拍了下控制台的外壳。
闷响镇住了场子。
“技术上的事,轮不到外行嘴。”
他话是对黄主任说的,眼角却斜向易中海,“再耽误时间,耽误的生产任务你扛?”
易中海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半口气。
他盯着徐卫健——那人已经蹲下身,用指尖探着电缆槽的缝隙。
专注得仿佛整个车间只剩他和这台沉默的钢铁巨兽。
青烟早已散尽。
通风管道灌进来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悬在梁上的灯泡微微摇晃。
光斑在徐卫健肩头晃动,他拆开一段线缆护套,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芯线。
动作稳而快,像做过千百遍。
“明天我写报告。”
董工对黄主任说,“申请从国外请专家。
在这之前,机器不能通电。”
他说完看向徐卫健,语气缓了些:“小徐今天排查的部分已经够了。
剩下的,等上面决定。”
徐卫健点头。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就像
易中海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听着那群工程师低声交谈着走远,听着黄主任吩咐徒弟关总闸的吆喝,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车间里越来越重。
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向旁边废弃的齿轮箱。
哐当一声巨响。
几个还没走的工人看过来,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看了两秒,又各自低头收拾东西。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最后一抹灰蓝的光挤进高窗,落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很快被头顶亮起的白炽灯吞没。
董工的脸色铁青,呼吸声在机器低鸣的车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他本没朝旁边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投去视线,仿佛对方只是空气里的一粒尘埃。
徐卫健够不够格当工程师——这种事轮得到一个作机床的人来嘴吗?
既不是管理层,也不是技术岗。
区区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倒比正经画图纸的人还懂行了?
要不这位置让给你来坐?
简直荒唐!
董工连半句话都懒得扔给易中海,直接转向车间主任,声音像铁片刮过水泥地:“黄主任,你们这儿的人,现在都这么爱替别人心了吗?”
在他眼里,那个所谓八级技工的头衔,跟车间角落扫出来的铁屑没什么两样。
黄主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无辜被卷进了这场 味十足的争执里。
但他也确实想不通,今天易中海到底哪筋搭错了?闲得发慌吗?这明明是技术部门内部的问题,一个普通工人安安静静看着就行了,非要一次次往前凑。
有什么资格往前凑?
脑子被机油糊住了吧?
黄主任口也堵着一股闷气,却不能对着董工发作,只好全部转向易中海:“老易,你今天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今天的定额完成了吗?赶紧回你自己岗位上去,别在这儿东一句西一句瞎掺和!”
他挥手的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甚至没给这位老师傅留半点情面。
易中海愣在原地,两只手僵在半空。
他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了?无论在大院里,还是在这座轧钢厂,他从来都没受过这种对待。
在大院里,他是说话最有分量的管事大爷;在车间里,他是技术顶尖的八级工。
在这厂子里了一辈子,他不是没跟工程师打过交道。
每次技术讨论,他都能自然地站进那个圈子,还能提出几句自己的看法。
以前从来没人说过什么,今天怎么就全变了?
易中海不知道的是,以往那些工程师对他客气,仅仅因为他是个熟练工人——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也就够了。
技术部门的人自然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但今天不同。
他从头到尾都在针对徐卫健,而徐卫健不是工人,是工程师。
徐卫健和他们是一个群体。
先不说徐卫健的处理方式本挑不出毛病,就算真有问题,那也是技术团队内部的事,轮得到一个车间工人来指手画脚吗?
他越界了。
平里的和气不过是层薄薄的纸,现在他自己把这层纸捅破了,别人自然不会再给他留面子。
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不过就是个八级工罢了,在这座厂的底层或许还算拔尖,可放到整个管理体系里,连最边缘的中层都算不上。
“可是,我……”
易中海喉咙发,还想挤出几个字。
黄主任没让他说完,抬手就招来两个年轻工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出了讨论圈。
整个过程脆利落,像清走一件碍事的工具。
徐卫健自始至终没开口。
他甚至没朝那个方向转过脸。
心底只有一声冰凉的嗤笑。
这种连最基本界限都拎不清的人,对付起来太容易了。
层级,从来都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只要他想,甚至不用惊动厂长——只需淡淡提一句,不论是李副厂长,还是眼前这位车间主任,都会乐意替他敲打一下那个不知分寸的老工人。
但他觉得,没必要。
棉布裹住扳手时,徐卫健的指尖触到金属的凉。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断续的敲击声。
他垂着眼,毛巾纤维在螺丝棱角上陷出细密的纹路。
周围那些视线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
董工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压得很低:“你想清楚。
这东西要是留下痕迹,外头来的工程师一眼就能看出来。”
话里藏着别的意思——看出了痕迹,代价就不只是钱了。
徐卫健没抬头。
他记得大学图书馆那些蒙灰的外文期刊,电路图像蛛网般爬满纸页。
那时深夜的灯总是不够亮,他得把脸凑得很近,才能辨清那些细小的符号。
此刻他缓缓转动扳手,棉布吃住了力道,金属接触处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雪落在枯叶上。
有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
“能行吗?”
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怀疑,“咱们这儿可没人碰过里头的东西。”
徐卫健依旧没答。
他松开扳手,那颗螺丝完好地躺在棉布 ,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划痕。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掠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董工紧锁的眉间。”打开了。”
他说,三个字,很轻。
盖子掀开的瞬间,电路板 出来。
绿底上蜿蜒的铜色线路,电容像彩色的小石子般立着。
所有人都静了,连呼吸都放慢。
这东西太精致,精致得与周围灰扑扑的墙壁、沾着油污的工作台格格不入。
“我在书上见过类似的。”
徐卫健开口,声音平稳,“故障可能出在电源模块,也可能是某个集成块烧了。”
他伸出手指,悬在线路上方一寸处,没有碰触,“得测。”
董工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车间顶棚的灯泡忽然闪了闪。
终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你试。
真坏了,责任我担。”
那句话落下时,角落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徐卫健已经转过身,从工具架上取万用表。
表笔的金属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俯身,将笔尖探向电路板边缘的触点。
这一刻,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表笔接触瞬间极细微的“嗒”
的一声,以及表盘上指针开始颤巍巍的摆动。
董工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几张面孔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指令。
谁也没料到,这位向来严谨的老工程师,竟会点头同意如此大胆的提议。
“董工,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有人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压着不安。
另一道嗓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明显的忧虑:“风险太大了。
万一设备受损,后续的麻烦我们谁都担不起。”
“我也觉得不妥。
您虽然有这个权限,但毕竟关系到整条生产线……”
车间主任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眉头拧成了结。
轧钢机不是小物件。
它庞大的身躯一旦停止运转,带来的损失将难以估量。
董工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谨慎过头,就成了畏缩。”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字字清晰,“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规避责任,害怕出错,那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捡他们不要的破烂。”
“难道要一辈子这样?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淘汰的技术扔给我们?”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年轻人,脑子里有想法,手上敢动作。
这才是希望该有的样子。”
“非得把他那股劲磨平了,变得跟你们一样,凡事缩手缩脚吗?”
“责任我来负。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把这台机器划为教学用具,供以后拆解研究。”
“刚才你们也提到了,这个决定权,在我手里。”
他的视线转向那个站在机器旁的年轻身影。”徐卫健,按你的思路来。
我在这儿看着。”
董工有自己的考量。
这并非一时冲动。
就在不久前,这个年轻人迅速排除了保险丝故障,熟练地完成拆卸检修,甚至提前指出了控制中枢的隐患。
那一系列动作净利落,已经证明了他具备合格的技术素养。
即便这次尝试失败,仅凭先前展现的能力,也足以让他在这个位置上站稳。
一个能发现问题、且有自己方案的工程师,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次验证的机会?
如果连试错的勇气都没有,谈何向前走?
当董工再次表明态度后,所有的劝阻声都消失了。
他在这个地方的分量,显然不是在场任何人能够动摇的。
徐卫健望着眼前这一幕,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里的重量。
那不是轻率的托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腔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他没有让这情绪停留太久,手指已经触碰到控制面板的外壳。
几个巧妙的发力,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咔嗒,覆盖的金属板便被卸了下来。
几枚螺丝躺在他的掌心,随后递给了旁边屏息等待的几位同事。
董工接过一枚,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螺纹口,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真行,连一点刮痕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