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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念怀孕二十周的时候,顾衍之的案子开庭了。

那天海城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水从凌晨开始下,哗哗地敲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天空倒下了整条河。苏念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只镯子她已经戴了一个多月,玉石的温润贴合着皮肤,像是长在了身上一样。

陆之珩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开衫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一瞬,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雨这么大,要不别去了。 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念摇了摇头,握住他放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想去。

陆之珩没有坚持。他知道苏念的脾气,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身去拿了一把大伞,又拿了一件自己的风衣,把苏念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粽子。 苏念的声音从风衣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笑意。

你是孕妇,不能着凉。 陆之珩一本正经地说,蹲下来给她换了一双防滑的平底鞋,鞋带系得仔细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苏念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着结,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水,漫过口,漫过喉咙,最后停在眼眶里,变成了薄薄的水雾。

这个男人,曾经是海城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商业猎手,现在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系得比谁都认真。

好了。 陆之珩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装备,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法院在海城的东边,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庄严肃穆,门前的石狮子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默。苏念和陆之珩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有人认出了苏念,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顿时所有人都涌了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陆之珩把苏念护在身后,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镜头和目光。他的脊背很宽,像一堵墙,把所有的喧嚣和窥探都挡在了外面。

陆先生,请问您跟苏念小姐是什么关系?

苏小姐,顾衍之的案子您怎么看?

听说孩子是顾衍之的,这是真的吗?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苏念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她低着头,跟着陆之珩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进法院的大门。身后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在了外面,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庭审在上午九点开始。

苏念坐在旁听席上,陆之珩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顾氏的员工,有顾衍之的亲属,还有一些苏念不认识的面孔。王淑芬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妆容没能遮住她眼下的乌青和眼眶的红肿。她没有回头看苏念,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绷紧的弦。

顾衍之被带进来的时候,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瘦了很多。不是那种 瘦了一点 的瘦,是那种脱了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瘦。身上的橙色马甲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他的头发被剃短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漠、疏离、拒人千里。只是那层冷漠下面,苏念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蒙蒙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尽头,却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

顾衍之在被告席上站定,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王淑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看到了苏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向下,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那个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苏念感觉到了那上面的重量。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法官,脊背挺得笔直。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检察官宣读书的时候,苏念听到了那些她早就知道但依然让她浑身发冷的数字——洗钱金额超过十二亿,行贿对象涉及十七名公职人员,非法集资波及三千多名者,涉案总金额超过二十亿。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地从检察官嘴里蹦出来,冰冷而精确,像是一颗一颗钉子,钉进顾衍之的命运里,也钉进旁听席上每一个人的心里。

王淑芬的肩膀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顾家最后的体面。

方远航作为证人出庭的时候,苏念几乎没认出他。他也瘦了,但跟顾衍之那种被掏空的瘦不同,他的瘦带着一种释然,像是放下了什么扛了很久的重物之后,身体终于可以松弛下来的那种瘦。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证人席上,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地交代着那些他和顾衍之共同犯下的罪行。

……第二笔资金是在二零二零年三月,通过宏达贸易公司转出的,金额是……

顾衍之本人是否知情?

知情。每一笔转账都有他的签字确认。

你是否曾劝说过他停止这些行为?

方远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劝过。他说,停不下来了。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法官敲了敲法槌,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苏念看着方远航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帮顾衍之做了五年的脏活,也帮她在保险柜里放了五年的证据。他是罪犯,也是证人;他是帮凶,也是救赎者。人为什么可以同时是天使和?苏念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深深浅浅的灰。

轮到顾衍之作最后陈述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门。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王淑芬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皮包,指节泛白;旁听席上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低下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顾衍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认罪。 他说, 所有的指控,我都认。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动,法槌再次敲响。

我没有别的要说的。 顾衍之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闭着眼睛站在被告席上的样子,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喝醉了倒在床上的样子。都是闭着眼睛,都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别人进不去的世界里。只是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累了,现在她知道,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法官宣判的时候,苏念握着陆之珩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里,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抽回手,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被告人顾衍之,犯洗钱罪、行贿罪、非法集资罪,数罪并罚,判处十五年,三年,并处。

十五年。

苏念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觉得它像一座山一样沉重。十五年之后,顾衍之就四十五岁了。他会错过孩子的整个童年,错过孩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毕业。他会在高墙之内,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象着他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

王淑芬终于崩溃了。她扑在旁听席的栏杆上,哭喊着 衍之 我的儿子 ,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某种受伤的动物在哀嚎。两个法警走过来,把她扶了出去。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吞没了。

顾衍之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的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一瞬。那个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感激,有遗憾,还有一种苏念读不懂的、类似于告别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法警走向那扇通往羁押室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之珩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之珩的手背上,温热的,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雨。

走吧。 陆之珩轻声说。

苏念点了点头,用纸巾擦了擦脸,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陆之珩的手臂稳稳地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法庭。

法院门口的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记者们还在雨里蹲守着,看到苏念出来,又是一阵动。但这一次,没有人冲过来提问,没有人按快门,所有人都在雨里安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挺着孕肚、眼眶红肿、被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雨太大了,也许是因为他们从苏念的脸上看到了某种让人不忍心打扰的东西。

陆之珩撑开伞,把苏念裹进风衣里,护着她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雨伞不够大,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深蓝色的大衣滑落,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

苏念坐进车里,看着陆之珩绕到驾驶座那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坐进来,关上门,发动引擎,打开暖风,然后转过头看着苏念,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温柔。

还好吗? 他问。

苏念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肩膀,看着他因为担心她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完全地、不可逆转地松动了。像是冬天里冻了很久的河,终于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冰面裂开了一道缝,温暖的河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融化的冰雪和泥土的气息,奔涌向前。

陆之珩。 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爱你。

陆之珩的手停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苏念,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我说,我爱你。 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擦,就那样看着他,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是因为你就是你,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我。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陆之珩,我爱你。

陆之珩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苏念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快而有力,像是在擂鼓。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温热而急促,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在哭。

陆之珩在哭。

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家族里沉默隐忍、在人前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在雨中的车里,抱着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苏念没有说话,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没有说 别哭了 。她只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敲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一首杂乱而热烈的交响曲。

不知过了多久,陆之珩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他看着苏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却是苏念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苏念。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苏念愣了一下: 三年?

三年前那场雨,你把伞递给我的时候。 陆之珩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来了。只是你那时候已经订婚了,嫁给顾衍之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苏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你在君悦酒店看到我的时候,不是巧合? 她问。

陆之珩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苦涩的笑: 不是。我是听说你那天会去君悦,特意去的。我只是想远远地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没想到被拍到了,更没想到顾衍之会用那张照片来陷害你。

他握紧她的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地拂在她的脸上。

苏念,如果当初我没有去君悦,如果那张照片没有被拍到,如果顾衍之没有用那张照片来陷害你——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一辈子都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辈子都不会到我身边来。

苏念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想起三年前那场大雨,想起她递给陌生人的那把伞,想起那个蹲在保安亭旁边躲雨的、狼狈而沉默的男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把伞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她身边。

她也没有想过,那个雨中的陌生人,会成为她余生的晴天。

陆之珩。 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棕色眼睛。

嗯。

我来了。

陆之珩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是要把整个雨天都点亮。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像是一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轻而温柔。

苏念,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雨还在下,但车里的温度刚刚好,暖风轻轻地吹着,把两个人的呼吸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白雾。苏念靠在陆之珩的肩膀上,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像是一只小小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二十周了,胎动已经很明显了。孩子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跟外面的世界打招呼。

宝宝动了。 苏念轻声说,声音里有惊喜,也有温柔。

陆之珩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着那里面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脉动。他的表情变得柔软起来,像是冰面上终于照进了第一缕阳光,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温润和感动。

你好,小家伙。 陆之珩低下头,对着苏念的肚子轻声说, 我是你陆叔叔。不对——应该叫爸爸。

苏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陆之珩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而坚定,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说,让我做他的爸爸。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决定,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不是血缘意义上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让我陪他长大,教他走路,送他上学,给他开家长会。让我做他需要的一切。

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今天哭得太多,眼睛已经肿得快睁不开了,但眼泪就是控制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陆之珩,他是顾衍之的孩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不怕以后——

我不怕。 陆之珩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又深又重, 他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谁,跟我没有关系。我只在乎一件事——他能不能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

他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苏念,我不是圣人,我不否认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个孩子是我的,该多好。但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他是无辜的,他应该被爱,而不是被当成一个负担或者一个错误。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认真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真诚。

你想好了? 她问,声音有些涩, 这条路不好走。别人会说闲话,会指指点点,会说你是冤大头,会说你帮别人养孩子。你确定你能承受这些?

陆之珩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圣的光芒。

苏念,我这辈子承受过的东西,比这些难多了。 他说, 别人的闲话,我从小听到大。我早就习惯了。但有一件事我永远都习惯不了——看到你难过,看到你受委屈,看到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让她感受他心跳的力度。

你听到了吗? 他问。

苏念点了点头,感觉到掌心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快而有力,像是在对她说: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这颗心,从三年前那场雨开始,就是你的了。 陆之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在雨声中缓缓流淌,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窗外的雨慢慢变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落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苏念靠在陆之珩的肩膀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里面小小的生命在轻轻地动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宝宝,你听到了吗?这个人在说,要做你的爸爸。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他愿意给你所有的爱。妈妈觉得,这个人很好。你觉得呢?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苏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眼泪,因为有人会帮她擦。

陆之珩。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嗯。

我们回家吧。

陆之珩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然后松开她,发动了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下,把最后几滴雨水扫去,露出雨后初晴的天空。云层还在,但阳光已经穿透了它们,把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车子缓缓驶出法院的停车场,汇入海城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树叶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车开过去的时候溅起小小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念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曾经以为会永远离开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这座城市给过她伤害,也给过她温暖;给过她绝望,也给过她希望。它像一个巨大的容器,装得下所有的悲欢离合,也装得下所有的开始和结束。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里面一天天长大的生命,然后侧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陆之珩。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苏念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把这一刻的样子刻进心里。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的风雨要经历,还有很多的问题要面对。陆家的其他人会不会接受她?孩子出生后,顾家的人会不会来争抚养权?那些记者会不会继续追着她不放?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人了。

这就够了。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的时候,苏念摇下车窗,让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泥土的清香,吹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远处的海面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在蓝色的海面上投下了一道道光柱,像是天堂的楼梯,从天空一直延伸到海面。

苏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感觉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终于通了。

苏念。 陆之珩忽然开口了。

嗯?

书店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看着阳光在海面上跳跃,看着远处的海鸟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名字。

想好了。 她说。

叫什么?

念念不忘。

陆之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温柔,也有笑意。

为什么叫这个?

苏念把手覆在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因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回响。

陆之珩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跨海大桥,穿过海城的大街小巷,穿过秋天的阳光和雨后清新的空气,向着那个有海、有书店、有未来的地方,慢慢地、稳稳地驶去。

而在后视镜里,海城的天际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但苏念知道,它不会真的消失,就像那些经历过的人和事,永远不会真的消失一样。它们会成为她的一部分,成为她继续前行的力量。

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天空和无尽的大海。

苏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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