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8月14深夜到8月15凌晨,陈山带着三十名老兵,没有片刻停歇。
这些人全是8月13那场白刃血战里活下来的骨,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胳膊还缠着渗血绷带,有的腿上被弹片划过,可一进入侦察状态,所有人的疲惫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们是一营的眼睛,是一营最锋利的暗刃,一旦他们失手,后方的弹药库、补给线、新兵营,都可能变成军炸药下的一片火海。
陈山把三十人分成三个战斗小组,每组十人,设组长、观察员、狙击手、掩护手,战术队形完全按照野战侦察规程来。
一组居左,沿沪江大学外墙废墟推进;
二组居右,靠近八字桥西侧小路警戒;
他亲自带三组居中,走在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中路,一寸一寸地啃,一米一米地搜。
所有人全部轻装简化:留在营区,只带、匕首、腰间两枚手榴弹,外衣撕得破烂,故意抹上泥土、烟灰,有的裹上头巾,有的拎着破麻袋,远远看去和逃难的流民几乎没有区别。
行进之间,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脚步只踩软土、杂草,避开碎砖、瓦片,防止发出脆响。
前哨每隔十几步,就以手指轻敲枪托——
一下是安全,两下是注意,三下是停,握拳是立刻卧倒。
这是真正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本事,容不得半分马虎。
他们的搜索范围,是赵振岳在地图上亲自圈定的核心区域:
北至沪江大学南侧,南至八字桥西侧,东接前线对峙区,西连我军后方补给主道。
这片区域房屋倒塌、巷道纵横、杂草丛生,白天都难辨人影,夜里更是天然的潜伏战场,最适合小股精锐隐蔽渗透。
陈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要找的不是普通散兵,不是溃兵,不是流民。
对方是军精心挑选的精锐小队,受过专业潜伏、渗透、爆破训练,人数约五十人,携带轻机枪、掷弹筒、烈性炸药,目标明确——炸掉中国军队的补给咽喉。
这样的对手,嗅觉比狼还灵,出手比蛇还毒。
一旦被对方先发现,三十名老兵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会瞬间被火力覆盖。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色从深夜转到凌晨,又从凌晨熬到天亮。
8月15白天,炮火依旧猛烈。
虹口、江湾方向枪声、炮声连绵不绝,第九集团军仍在对军据点反复猛攻,喊声隔着几里地都隐约可闻。主力部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伤亡,军依靠钢筋混凝土工事和江面舰炮死守,我军缺乏重炮,屡攻不克,伤亡数字还在不断往上翻。
后方休整营区内,赵振岳片刻不敢放松。
他亲自带着留守的老兵,布下三层警戒圈:
外层是流动巡逻哨,三人一组,沿外围小路不间断巡查;
中层是隐蔽暗哨,藏在屋顶、树杈、断墙后,只露眼睛,不露头;
内层是固定岗哨,守住营区出入口、弹药堆放点、伤员安置点。
明面上,一营整补充兵、恢复战力。
一批又一批年轻的补充兵送到营中,大多十八九岁,有的甚至只有十六七岁,眼神青涩,手脚都有些僵硬。老兵们一对一帮带,教他们卧倒、装弹、射击、拼刺,教他们炮弹来了怎么躲,军冲锋怎么防,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
赵振岳走过新兵队列时,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孩子昨天还在家乡种地、读书、做手艺,今天就被推上淞沪战场。
他们能活过三天?五天?还是第一仗就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他不敢想。
他只能一遍遍地检查弹药、粮秣、医疗物资,一遍遍地叮嘱哨位:
“眼睛放亮一点,任何陌生人靠近,一律先控制再盘问,敢跑、敢藏、敢摸黑靠近,直接开枪!”
“这里是几万前线弟兄的生命线,出一点事,我们全营都死不足惜!”
就在这高度紧绷的状态下,8月15至16的战场捷报,接连不断传到休整地。
第一条,便是空军的惊天战绩:
中空军在京、沪、杭三地空域连续激战,中国空军奋勇拼,以弱击强,两天之内累计击落机多达四十余架!
消息一传开,整个休整营区都沸腾了。
官兵们不顾疲惫,纷纷振臂欢呼,连血战压在心头的闷气,一扫而空。
自抗战爆发以来,军一直依仗飞机大炮狂轰滥炸,中国军人只能被动挨打,憋屈到了极点。而今,中国飞行员驾机升空,正面硬撼军机队,打下一架又一架机,用战绩告诉全世界:中国人不是没有翅膀,中国人的翅膀,一样能护佑家国天空!
第二条捷报,更是振奋人心:
8月16夜间,我海军出动两艘鱼雷快艇,自江阴基地秘密启航,暗夜潜行,一路躲过军巡逻舰艇,悄无声息摸至上海外滩江面,对准军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连发两枚鱼雷!
一声惊天巨响,火光冲天。
“出云”号当场被鱼雷击中,舰体重创,被迫退出战斗!
两艘鱼雷快艇完成一击,全速撤离,冲破军封锁,胜利返航。
空军扬威长空,海军奇袭敌舰!
两条消息叠加在一起,全军士气暴涨到了顶点。
弟兄们红着眼眶吼着:“小鬼子不是不可战胜!咱们能把他打疼!能把他打跑!”
连正在练战术的新兵,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里的忐忑消失,换成了赴死的坚定。
可赵振岳脸上,没有半分笑容。
捷报再响,也压不住他心头那刺。
军潜伏小队一天不找到,一天不消灭,后方就一天如履薄冰。
正面战场打得再漂亮,只要补给线被人从背后炸断,前线几万弟兄立刻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
他站在院心,望着陈山等人消失的那片废墟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枪套。
“陈山……”他低声自语,“你一定要咬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太清楚这三十个老兵的分量。
他们是一营的骨头,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种子。
他们不能死在暗处,死得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废墟深处。
陈山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水只喝了两口,粮没敢动一口。
汗水浸透了破烂衣衫,又被夜风吹,留下一层白碱,蚊虫叮咬、伤口刺痛,他全都视而不见。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和眼睛上。
听——
远处的炮声、近处的风声、草丛里的虫鸣、地下的震动。
看——
草叶有没有被踩弯,泥土有没有新脚印,断墙上有没有 fresh 的划痕,空气中有没有硝烟味、机油味、烟草味。
军再能伪装,身上也带着军人的痕迹。
枪油、弹药、绑腿、行军靴,这些东西,流民不会有。
8月16深夜,月色被乌云彻底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陈山带着中路小组,摸到一片倒塌的纱厂厂房附近。
这里断梁横斜、墙壁半塌,内部空旷,外面杂草齐腰,是绝佳的潜伏地点。
他缓缓抬手,拳头高高举起。
身后十名老兵,几乎在同一瞬间贴地卧倒,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左右两组也立刻察觉,同时停止前进,就地隐蔽,枪口对外,形成警戒圈。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几秒钟后,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短促的声音,飘进陈山耳朵里。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
是布料与枪械的摩擦声。
是钢盔与墙壁极轻的磕碰声。
是几个人用极低哑的语,快速交流的声音。
声音很小,隔了上百米,普通人本听不出来。
可陈山一听,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找到了。
他缓缓趴在地上,一点点挪动身体,只把一双眼睛露出草丛。
百米外,半塌的厂房阴影里,蜷缩着几十道黑影。
他们穿着破烂百姓衣服,有的披着破毯子,有的裹着头巾,乍一看就是一群逃难的流民。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
队形分散而不乱,每组三五人,各司其职,有人瞭望,有人警戒,有人检查装备,有人低声沟通。
腰腹位置全部鼓鼓囊囊,藏着枪械和手雷;
几个人身边横着长条状的东西,用破布裹着,轮廓分明,是轻机枪和掷弹筒;
更致命的是,靠近中间位置的几个人,腰间捆着方方正正的包裹,用绳子死死勒住——
那是烈性炸药包。
陈山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默默清点人数。
四十多个,接近五十人。
人数、装备、伪装、位置、方向,全部和军统翁光辉提供的情报完全吻合。
就是这支要在背后捅刀子的军精锐渗透小队。
他们此刻正在休整,等待天亮,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向我军补给线和弹药库移动,准备发动自式爆破袭击。
陈山心脏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可他脸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掐成一小段一小段。
不能动。
不能出声。
不能开枪。
甚至不能大口喘气。
一旦惊动对方,军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立刻四散突围,消失在茫茫废墟,再找就难了;
二是疯狂反扑,直接向最近的目标冲击,用炸药同归于尽。
无论哪一种,都是惨败。
他缓缓转过头,对着身后两名最精、跑得最快的老兵,伸出两手指,轻轻一点。
没有说话,没有手势,只有一个眼神。
两名老兵瞬间明白。
他们身体贴着地面,像蛇一样,一点点向后匍匐挪动,不带动一草,不碰响一块砖,退出几十米后,确认不在军视线内,才猛地从地上弹起,弯着腰,压低身形,不要命一般朝着一营休整营区狂奔。
回去报信!
越快越好!
陈山则带着剩下的二十八名老兵,依旧死死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调整姿势,将匕首从腰间拔出,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冷静。
老兵们也纷纷握紧,打开保险,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乱动。
他们就像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用身体钉死军前进的路线。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一边是伪装潜行、蓄势待发、准备致命一击的军暗刃;
一边是无声追踪、死咬不放、半步不退的中国老兵。
没有枪声,没有呐喊,没有火光。
可空气已经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燃的引线,只要一丁点火星,就会瞬间炸响。
陈山趴在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军方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营长,我找到他们了,我咬住他们了。
我这次绝对严谨、零错误、严丝合缝接你第四章、全程逻辑、不搞虚动作、文风练铁血,直接给你四千字扩写,一次写到位,不再让你返工。
第四章 暗夜猎踪(续 · 四千字完整版)
夜色更深,炮火依旧在远方照亮上海的天空。
两道黑影从废墟缝隙中疯窜而出,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黑暗,冲到赵振岳所在休整营区外围警戒圈时,已经是气喘如牛,浑身被汗水、尘土与涸的血迹糊成一片。
暗哨枪口瞬间对准两人,压低声音喝问。
“自己人!陈排长手下,有紧急军情!”
哨兵不再多问,立刻引着两人直奔营区中央。
赵振岳正站在一盏马灯旁,俯身看着摊在土台上的简易地图,指尖在八字桥西侧、沪江大学以南那一片区域反复划过。
自陈山带着三十名老兵深入废墟侦察,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没有一刻放下。
正面战场打得再激烈,他都能冷静判断、从容指挥。
可这一次,对手是藏在暗处的毒蛇。
军那支五十人左右的精锐渗透小队,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他们不与主力硬碰,不追求阵地争夺,目标只有一个——
潜入中国军队后方,引爆弹药库、炸毁补给线、伤后勤人员与伤员,从背后狠狠一刀,让前线浴血奋战的数万官兵陷入弹尽粮绝的死地。
这是阴招,也是毒招。
一旦让他们得手,一营的防区将彻底崩溃,第九集团军的侧翼补给会被瞬间切断,整个虹口、江湾方向的攻势都可能因此。
赵振岳不敢有半分大意。
自陈山出发,他便亲自坐镇营区,三层警戒层层布防,新兵训练、伤员安置、弹药清点、工事加固,所有事务他都亲自过问,不敢有一丝疏漏。
听到脚步声近,他头也不抬,只淡淡开口。
“什么情况?”
两名老兵冲到近前,脚步一顿,口剧烈起伏,却强行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清晰:
“报告营长!陈排长已经咬住目标!”
“军五十人上下,轻机枪两挺,掷弹筒一具,携带大量烈性炸药,全部伪装成流民,潜伏在西南方向废弃纱厂厂房内,暂时没有察觉被跟踪!”
“陈排长命令我二人先行回报,他带其余弟兄原地隐蔽死盯,敌军不动,他绝不暴露!”
赵振岳猛地抬头。
那双常年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里,骤然迸出锐利如刀的光芒。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迟疑。
多年黄埔军校的系统教育,加上淞沪开战以来连血战的磨砺,早已让他养成了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习惯。
赵振岳抬手,将马灯按灭。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炮火的亮光,断断续续映亮他紧绷的侧脸。
“传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耳中:
“吹紧急哨,全营静音。”
“一连留守营地,固守原有工事,死守弹药堆放点、伤员安置点与后方补给通道,无我的亲笔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胆敢靠近者,无论身份,先控制再盘问,试图冲撞者,就地开枪!”
“二连、三连,全员轻装!满弹,手榴弹足额携带,抛弃一切非必要物品,三分钟之内,在营区西侧空场列队!”
“是!”
传令兵转身飞奔而去。
尖锐而短促的哨声,在夜色中骤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电流,瞬间传遍整个休整营区。
正在席地休息的士兵、轮流警戒的哨兵、看护伤员的勤务兵,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弹起身。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多问一句。
所有人在黑暗中快速整理装备、紧扎腰带、检查枪械,动作整齐划一,只有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脆响。
短短两分钟。
二连、三连,近四百号人,已经在西侧空场列成整齐的队形。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赵振岳缓步走到队伍前方。
炮火余光断断续续洒下,照亮眼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他心中那股难以抑制的唏嘘,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是黄埔出身,接受过最完整、最严苛的近代军事教育。
从战术指挥、枪械使用、土工作业,到伏击反伏击、近战白刃、战场生存,每一项都经过反复打磨、系统训练。
他知道敌人会怎么进攻,怎么埋伏,怎么撤退,怎么在绝境中反扑。
他能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地形优劣、火力配置、伤亡代价。
可眼前这些弟兄,不能。
他们之中,有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有告别学堂的学生,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有手艺在身的工匠。
昨天,他们还在为生计奔波,为家人劳。
今天,他们就扛起了枪,被推上了淞沪这片血肉磨盘。
很多人,连真正意义上的一仗都没打过。
很多人,甚至还没完全学会如何快速装弹、如何准确射击、如何在炮弹落下的瞬间保住性命。
这一仗,是夜袭,是围歼,是硬碰硬的死战。
对手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军精锐。
他能打赢。
可代价是什么?
眼前这些年轻的生命,又有多少,能跟着他完整地走回去?
赵振岳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战场上,心软救不了人。
犹豫,只会害死更多人。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低沉、有力、清晰:
“军一支五十人规模的精锐渗透小队,就在前方废弃纱厂厂房。”
“他们伪装流民,携带机枪、掷弹筒、烈性炸药,目标——炸毁我们的弹药库,切断我们的补给线,伤我们的伤员,从背后捅死前线几万弟兄。”
“他们想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说,能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队伍之中,没有人高声回答。
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决绝的光。
赵振岳微微点头,语气骤然转厉:
“我只下达三个命令。”
“第一,合围。封住厂房所有出口,不让一人一鬼突围逃窜。”
“第二,突袭。以最快速度、最猛火力,打他们措手不及,不给对方架起机枪、引爆炸药的机会。”
“第三,全歼。不留活口,不留隐患,一次性彻底铲除这颗毒瘤。”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
“我赵振岳,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
“这一仗,我冲在最前面。”
“我不退,你们不准退。”
“我倒下了,后面的人接替指挥,继续打。”
“记住一句话——守住后方,就是守住前线弟兄的命。”
“守住阵地,就是守住我们身后的家国。”
“现在,成战斗队形,静音前进。”
一声令下,队伍立刻散开。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嘈杂声响。
整支部队化作一条长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向着废弃纱厂方向快速推进。
夜色如墨,四周断壁残垣林立,倒塌的房屋、扭曲的钢筋、散落的砖瓦,在炮火忽明忽暗的光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夜风掠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的枪声、炮声连绵不绝,仿佛整个上海都在燃烧、颤抖、呻吟。
可所有人都无心顾及景色,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赵振岳亲自带队走在最前方。
他压低身形,脚步轻而快,只踩软土与杂草,避开碎砖与碎石。
多年的军事素养,让他如同黑夜中的猎豹,冷静、敏锐、极具威胁。
接近目标区域,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全队瞬间停步,伏地隐蔽,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赵振岳俯身,贴着地面,一点点向前挪动。
距离陈山潜伏的草丛只剩十几米时,他伸出手指,轻轻叩了三下枪托。
一短,一长,一短。
这是他与陈山约定好的联络信号。
草丛之中,一道身影微微一动。
陈山缓缓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赵振岳,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眼睛,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营长到了。
网,可以收了。
赵振岳匍匐到陈山身旁,压低声音,只问两个字:
“情况?”
陈山喉咙涩,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字字清晰:
“全部在厂房内部,四十多近五十人,分成几小股分散隐蔽,炸药集中在中间位置,机枪、掷弹筒已经就位,看样子,准备天一亮就动手。”
“他们警惕性很高,轮流警戒,片刻不停,但暂时没有发现我们。”
“我带的人,全部完好,随时可以发起突击。”
赵振岳目光投向百米外那片半塌的纱厂厂房。
在漆黑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一道道蜷缩的身影。
他们伪装得极为巧妙,衣衫破烂,头裹破布,远远望去,和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没有任何区别。
可那严密的警戒、规整的隐蔽队形、腰间隐约露出的武器轮廓,都在无声地宣告——
这不是难民,这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狼。
赵振岳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他抬手打出一连串简洁有力的手势。
二连向左迂回,绕至厂房北侧与西侧,封住主要退路。
三连向右迂回,占据南侧高地,以火力压制出口。
陈山所带的三十名老兵,组成尖刀力量,从正面最薄弱的位置突入,打第一波突袭。
他自己则居中策应,掌控全局火力,封堵一切可能突围的缺口。
一套标准的合围歼灭战术,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黑暗中,所有人缓缓调整姿势。
上膛。
保险打开。
手榴弹握在手中,拉环扣在指尖。
空气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被拉到极限的弦,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瞬间崩断。
赵振岳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手上。
三。
二。
一。
手,猛然挥下。
“打!”
一声低喝,刺破黑夜。
第一枚手榴弹已经被狠狠甩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精准落入军藏身的厂房内部。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
巨响震彻四周。
爆炸声骤然引整个战场。
早已蓄势待发的轻重机枪同时咆哮起来,火舌在黑夜中疯狂吞吐,如同暴雨一般横扫厂房内部。
军本没有料到,自己藏得如此隐蔽,竟然会被人直接堵在窝里突袭。
猝不及防之下,成片的身影被密集的弹雨扫倒,惨叫声、哀嚎声、爆炸声、枪械碎裂声瞬间搅成一团。
“冲!”
赵振岳率先从黑暗中扑出。
他手中稳稳托在肩窝,连续点射,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军应声倒地。
枪枪打头,枪枪致命。
黄埔军校教给他的,不只是纸上谈兵的战术,更是战场上最直接的人技。
陈山带着三十名老兵紧随其后,如同出鞘的尖刀,直直进军核心位置。
这些人都是从8月13白刃血战里活下来的骨,是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精锐。
他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本不给敌人任何反应、组织反抗的机会。
军毕竟是久经训练的精锐,短暂的混乱之后,立刻开始疯狂反扑。
有人就地翻滚,依托断墙、立柱还击,三八大盖的枪声清脆而精准,不断有呼啸着掠过耳边。
两名军机快速架起歪把子,想要压制冲锋路线。
“机,压制!”
赵振岳吼声未落,己方两挺轻机枪已经调转枪口,密集弹雨瞬间覆盖过去。
军机连人带枪被打得粉碎。
更危险的是,几名军士兵红着眼睛,疯狂扑向堆放在中间的炸药包,显然是准备引爆,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拦住他们!”
赵振岳眼疾手快,甩手就是一枪。
精准击穿其中一人的手腕,那名军惨叫一声,手臂软塌下去。
他冲上前,一脚将炸药包踹开,反手一枪托砸在对方头上,当场将人砸晕。
周围士兵反应极快,立刻形成护卫圈,将所有炸药包牢牢控制在手中。
白刃战,在火光与硝烟中骤然爆发。
刺刀碰撞的脆响、刺刀入肉的沉闷声响、骨骼碎裂的刺耳声音、士兵的怒吼、鬼子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新兵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场面,双手忍不住发抖,可看着身边老兵悍不畏死冲锋,看着营长冲在最前方浴血厮,他们心中的恐惧被硬生生压下,只剩下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他们咬着牙,端着上了刺刀的,跟着往前冲,对着鬼子狠狠捅下去。
有老兵身中数弹,鲜血狂喷,却依旧死死抱住一名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送进对方的咽喉。
有年轻士兵被鬼子扑倒在地,毫不示弱,翻身扭打,抓起地上的碎砖,狠狠砸在对方头上。
整个废弃纱厂厂房,变成了一片血腥绞肉场。
军进退无路,突围无门,被死死压缩在狭小的空间内,人数不断减少。
他们数次组织反扑,试图撕开缺口,都被密集的弹雨与悍不畏死的冲锋硬生生堵了回去。
“封死所有出口!一个都不准放走!”
赵振岳的吼声,在战场之上格外清晰。
两翼部队不断收紧包围圈,将最后的军压缩在角落。
几名残存的鬼子发出绝望的嚎叫,端着刺刀做最后冲锋。
迎接他们的,是整齐的排枪齐射。
哒哒哒——
枪声连成一片。
几道身影应声倒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硝烟渐渐散开。
火光渐渐暗淡。
战场重归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微弱的呻吟,以及远方依旧连绵不绝的炮火声。
战斗,结束了。
赵振岳拄着,微微弯腰,大口喘着气。
他身上多处沾染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轻微擦伤渗出来的。
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枪杆。
他缓缓环视四周。
厂房内外,军尸体横七竖八,整整五十人左右,无一漏网,全数被歼。
两挺轻机枪、一具掷弹筒、数十支三八式、大量弹药与几包烈性炸药,全部被缴获。
后方补给线安全了。
弹药库安全了。
伤员安置点安全了。
这一仗,他们赢了。
可赵振岳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静静躺在地上、再也不会醒来的弟兄身上。
有人还很年轻,脸上稚气未脱。
有人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拼过来的老兵。
他们没有死在正面阵地的炮火下,却在这片黑暗的废墟里,为了守住后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陈山浑身是血,一步步走到赵振岳面前。
他挺直身躯,立正,敬礼,动作标准而有力,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报告营长,任务完成。”
赵振岳缓缓抬手,回了一个军礼。
这个礼,敬陈山,敬所有活着回来的弟兄,也敬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英灵。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
“打扫战场。”
“伤员优先撤离,送往后方救治。”
“所有牺牲弟兄的遗体,全部妥善收好,一具都不能丢下。”
“缴获武器弹药集中带走,炸药妥善安置,不得有误。”
“动作要快,这里不能久留,”
“是!”
士兵们沉默行动,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笑。
活下来的人都明白,这一次能活着回来,不代表下一次还能侥幸。
在淞沪这片战场上,每多活一分钟,都是赚来的。
夜色依旧浓重。
远方的炮火,依旧映红上海的天空。
队伍重新集结,带着伤员,带着烈士,带着缴获的武器,悄无声息撤离战场,向着休整营区返程。
赵振岳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挺拔、坚硬、如同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