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的动作果然迅疾。天色刚蒙蒙亮,竹心斋那扇本就破旧的院门便被不客气地推开,李嬷嬷亲自领着两个身材粗壮、面相看着还算敦厚的婆子走了进来。
一个姓柳,一个姓赵。两人皆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林绾音,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口称“三小姐安”,垂手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姿态无比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夫人体恤三小姐,特意挑了柳嬷嬷和赵嬷嬷来照看您。”李嬷嬷站在院中,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小院,“三小姐只需安心养病,一应汤药饮食、起居琐事,两位嬷嬷都会打理妥当。夫人吩咐了,务必让三小姐静养,无事便不要出院门了,免得再受了风。”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将林绾音禁足在了这方寸之地。柳嬷嬷和赵嬷嬷应声称是,随即便像两尊般,一左一右在院中寻了位置坐下,也不多话,只将那双看似昏沉、实则锐利的眼睛,牢牢锁在林绾音和疏影几人身上,不错过任何一丝动静。
林绾音对此并无异议,只是淡淡点头,说了句“有劳嬷嬷”,便退回屋内。
接下来的子,她果然“静养”得十分彻底。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或倚窗看书,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闺训女戒,或静静坐着发呆,极少踏出房门。送来的汤药,无论多苦,她都按时按量,一碗不落地喝下,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饭菜虽简薄,她也安静用下,从不挑剔。
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一潭死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毫无存在感、逆来顺受的三小姐。
柳嬷嬷和赵嬷嬷起初还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夜轮换,紧盯不放。可盯了几天,见林绾音确实安分守己,除了必要的起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话都说得极少,两人紧绷的神经便渐渐松懈下来。到底是年轻小姐,被夫人这般敲打一番,哪里还敢再有什么心思?不过是些汤药监视的差事,枯燥乏味得很。
这午后,阳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柳嬷嬷照例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汤,走进林绾音的屋子。
“三小姐,该喝药了。”柳嬷嬷将温热的药碗放在桌上,语气平板无波。
林绾音正坐在窗边的旧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闻言抬起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平静。
“有劳柳嬷嬷。”她放下书,伸手去端药碗。
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她端起,凑到唇边。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浓重药味完全掩盖的异样气息,钻入她的鼻尖。
不是药材本身的味道。而是一种……若有似无的、带着一丝甜腥的、令人下意识排斥的气息。这气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若非她前世在丞相府和后来的太子府后院,经历过太多药物暗算,对各种毒物、迷药的气息异常敏感,几乎也要忽略过去。
药汤有问题。
林绾音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未露分毫异色。
她将药碗送到唇边,做势要喝,却在碗沿触碰到下唇的瞬间,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嘶——”她轻吸一口气,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药碗拿开,放回桌上,指尖还轻轻搓了搓。
“怎么了,三小姐?”柳嬷嬷问道,目光落在药碗上。
“有些烫了,”林绾音蹙了蹙眉,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凉一凉我再喝吧。”
柳嬷嬷看了看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药汤,心想刚煎好是有些烫口。再看林绾音,依旧是那副苍白安静、毫无攻击性的模样。这几她喝药从未拖延,今大概是真的被烫了一下。
柳嬷嬷本就有些懈怠,见她并无异样,也不疑有他,只点了点头:“那三小姐稍等片刻再喝,务必趁热喝了药效才好。老奴就在门外候着。”
“嗯。”林绾音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的小曲从未发生。
柳嬷嬷见她如此,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她并未走远,就在廊下找了个地方坐着,算是“候着”。
听着门外柳嬷嬷的脚步声停下,林绾音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白。她维持着看书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在桌上那碗漆黑的药汤上。
阳光移动,药汤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不是致命的剧毒。那气味太淡,不像是砒霜、鹤顶红之类。更像是……一些会让人逐渐精神萎靡、昏沉嗜睡,或者慢慢损坏基、拖垮身体的慢性药物。
柳堇华果然没想立刻要她的命,而是要让她“病”得更合理,更“安静”,甚至……更“听话”。
好一个“慈母”心肠!
林绾音口起伏,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在心底升腾。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轻轻放下书卷,动作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桌边。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纸的缝隙,侧耳倾听,确认柳嬷嬷没有靠近。
然后,她迅速从自己贴身袖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青瓷瓶。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瓶子本身并不起眼,原本大概是用来装一些应急的清凉药油的,早已空了多年。重生醒来后,她悄悄将它洗净,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她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缝透入的视线,拔开瓶塞,一手端起那碗尚温的药汤,毫不犹豫地、尽可能无声地将漆黑的药汁,一股脑地倾倒入小小的瓷瓶中。药汤勉强装满,还溢出了一点在瓶口。
她迅速塞好瓶塞,将瓷瓶收回袖袋暗格。又从袖中抽出另一块净的帕子,将桌上残留的药渍和瓶口滴落的几滴擦去。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空碗,走到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平里用来浇花的旧陶罐,里面有些浑浊的积水。她将空碗倾斜,让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汁滴入陶罐,与脏水混为一体。
然后,她拿着空碗走回桌边,将碗放下,拿起茶壶,往空碗里倒了小半碗清水,又用手帕将碗沿残留的药色仔细擦去,让碗看起来像是用清水涮过。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的时间,她动作轻快而稳定,心跳却如擂鼓。
刚将碗放回原处,门外便传来了柳嬷嬷的询问声:“三小姐,药可凉了?该喝了。”
林绾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倦意:“已经喝了,嬷嬷进来收碗吧。”
房门被推开,柳嬷嬷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上的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水渍,看起来确实像是刚喝完药用清水漱过口的样子。她又瞥了一眼林绾音,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因为“喝了药”而显出一丝疲惫,正用手轻轻按着额角。
柳嬷嬷不疑有他,上前端起空碗,随口道:“三小姐喝了药便歇息吧,老奴不打扰了。”
“嗯。”林绾音低低应了一声,顺势在榻上躺下,阖上了眼睛。
柳嬷嬷端着空碗退了出去,房门再次关闭。
听着脚步声远去,林绾音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清明。她轻轻摸了摸袖中那个装着“问题”药汤的瓷瓶,指尖冰凉。
这只是开始。柳堇华的试探和手段,绝不会仅止于此。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
目光转向门外,疏影和听雪应该被赵嬷嬷看着,在院中做些杂活。素心的膝盖还没好利索,在隔壁厢房休息。
她需要可靠的人手,需要信息,需要……一个打破这囚笼的契机。
片刻后,她坐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低声唤道:“听雪。”
正在院中晾晒衣服的听雪闻声,连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小姐,您叫我?”
林绾音将门拉开一些,让听雪进来,又迅速关上。她拉着听雪走到内室,避开窗户的位置,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青瓷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听雪,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东西,你想办法,务必悄悄带出府去。”
听雪接过那尚带着一丝微温的青瓷小瓶,入手微沉。她下意识地握紧,抬头看向林绾音,眼中满是不解与惊疑:“小姐,这是……?”
“今送来的药汤,有问题。”林绾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我闻出些异样,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判断不出来。这药不能留,更不能让人知道我发现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听雪的眼睛:“你出府后,去城南的悬壶斋,找一位姓莫的神医,人称‘莫怀古’。把这瓶药交给他,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请他务必帮忙验看。还有——”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得方方正正、用火漆封好的薄薄信笺,“将这封信,一并交给他。记住,是‘一并’。”
听雪心头剧震。药有问题?莫神医?还有信?她虽只是个丫鬟,但也隐约听过“悬壶斋莫怀古”的名头,据说医术通神,却性情古怪,极难请动,更别说她们这样的深宅丫鬟了。小姐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物?还有那封信……
但她没有多问,她只知道小姐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决断。她用力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将那封信仔细收好。
“小姐放心,奴婢记下了。去城南悬壶斋,找莫神医,交药和信。绝不会让别人发现。”她复述了一遍,语气坚定。
“嗯。”林绾音点点头,又叮嘱道,“小心行事。柳嬷嬷和赵嬷嬷盯得紧,你想办法从后门或者角门出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让你去……买些绣线,或是去看看素心之前提过的某个偏方药材。机灵些。”
“奴婢明白。”听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平那种略带怯懦的、属于竹心斋小丫头的表情,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林绾音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将希望寄托在听雪身上,寄托在那位性情莫测的莫神医身上,无疑是冒险的。听雪只是个半大孩子,从未独自办过这样的事,而莫怀古……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的枯枝。思绪飘向更远。
莫怀古。她前世其实并未真正与他打过交道,只闻其名。此人性情孤僻乖张,喜怒无常,救人全凭心情,视金银如粪土,却对一些稀奇古怪的病例、或是罕见的毒物药材有异乎寻常的兴趣。他曾因一株罕见的“鬼面兰”为一位江湖人续命,也曾因看不惯某位权贵的做派,任凭其千金万银堆在门前,转身闭门谢客。
她给他的那封信里,写的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一个药方——一个治疗“离魂症”的古方。这方子是她前世在太子府藏书阁的犄角旮旯里偶然翻到的残卷上记载的,据说早已失传。莫怀古痴迷医道,尤其对这类疑难杂症的古方秘法有着近乎偏执的收集欲。她不知道这个方子是否能真正引起他的兴趣,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在方子的份上,帮她这个素未谋面、处境堪忧的丞相府庶女一次。
这是一场赌博。用她记忆中唯一可能对莫怀古有吸引力的东西,去赌一线生机,赌一个能帮她辨明药性、甚至可能在未来提供些许助力的机会。
如果莫怀古不感兴趣,或者信本送不到他手里,又或者听雪在路上出了差错……
林绾音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担忧。事已至此,她已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竹心斋,喝着那不知掺了什么的药汤,迟早会如柳堇华所愿,变成一个真正“体弱多病”、“神思恍惚”的废人,甚至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希望渺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院中,柳嬷嬷和赵嬷嬷依旧像两尊泥塑般守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低声说两句话。疏影在井边打水,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院门方向。
林绾音坐在窗边,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书页却久久未曾翻动。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移动,渐渐拉长,颜色也由明亮转为暖黄。
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她竖着耳朵,捕捉着院外的任何一点动静。偶尔有婆子路过交谈的声音,有远处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就是没有听雪回来的脚步声。
她开始后悔,是否不该让听雪去冒险?她还那么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万一被李嬷嬷的人发现,万一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万一……
各种不祥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呼吸微窒。
不,不能乱。林绾音深吸一口气,指甲掐入掌心,用细微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听雪虽然年纪小,但素来机敏,对府里的路也熟。她既然敢让她去,就应该相信她。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并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结果——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暮色又一次悄然降临,竹心斋内光线黯淡下来。疏影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昏暗。
终于,在晚膳前最混乱的那段时间,院门处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林绾音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听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反手关上门。她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气息微喘,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但眼神明亮,甚至还带着一丝……激动?
林绾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站起身。
听雪快步走到她面前,先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外,这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样东西——一个是那个空了的青瓷瓶,另一个,则是一个粗糙的、用草纸包裹的小包。
“小姐,”听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兴奋,“奴婢见到了莫神医!他把药拿进去验了,然后给了奴婢这个!”她将那个草纸包递到林绾音面前。
“莫神医,还说了什么?”林绾音接过纸包追问,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紧紧锁在听雪脸上。
听雪回想起悬壶斋里那位身着灰布长衫、头发花白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他接过瓷瓶时,只是瞥了一眼,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便皱了起来。验看的过程极快,他似乎对那药汤的成分了如指掌。
“莫神医说……”听雪回忆着,学着那老者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与冷嘲,“‘这药里掺了‘萎蕤散’和‘梦陀罗’的须粉末,量下得倒巧,非精通药性者难以察觉。前者耗损元气,令人渐萎靡;后者扰乱神智,多服则嗜睡昏沉,噩梦连连。若再这般喝上几,便是铁打的身子,怕也要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了。’”
听雪复述完,小脸上满是气愤与后怕,拳头都攥紧了:“夫人……夫人好狠毒的心肠!这是要活活把小姐拖垮啊!”
林绾音缓缓点了点头,眼底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果然如此。和她猜测的相差无几。柳堇华并不急于立刻要她的命,那样太过显眼。她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过程,一个“体弱多病、思虑过重、不幸早逝”的庶女结局。既能除去她这个“不安分”的眼中钉,又能全了她自己“慈母”的名声,更能彻底掌控竹心斋,甚至将她生母那点微末的遗物也一并吞没。
想来,那落水,恐怕也未必真是林舒颜一人任性所为。柳堇华是否在背后默许,甚至……有意促成?毕竟,一场“意外”落水引发的“重病”,是再好不过的开端。
这深宅内院,果然步步机,不见血光,却能噬人骨髓。
她不再犹豫,直接将粗糙的草纸包打开。里面躺着五六颗龙眼核大小、通体乌黑、泛着淡淡苦涩药香的药丸,看起来平平无奇。
林绾音捻起其中一颗,看也未看,便放入口中,就着桌上半凉的茶水,直接咽了下去。动作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小姐!”听雪惊呼一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惊惶,“您、您怎么就这么吃了?万一……万一这药也有问题怎么办?那莫神医咱们也不熟啊!”
林绾音咽下药丸,感受着那股微苦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这才抬眼看向吓坏了的听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不会。”
她将剩下的药丸仔细包好,贴身收起。
“莫怀古此人,性情虽古怪,视礼法规矩如无物,但他有一桩好处,便是极重承诺,也极爱惜自己的羽毛——尤其是医术上的名声。”林绾音缓缓道,像是在说服听雪,也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他既收了那封信,应了我所求,验了药,又给了这药丸,便不会在这上面做手脚。砸自己招牌、坏自己规矩的事情,他不屑去做。”
她顿了顿,感受着腹中药丸化开后,似乎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驱散了连来因“病”和那问题药汤而积攒的阴寒与疲惫。
“这药丸,想来是对症解毒、固本培元之物。他既能一眼看出药汤里的名堂,给出的解法,定然有效。”林绾音目光沉静,“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信任的依仗。”
听雪听罢,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见小姐如此镇定,也慢慢冷静下来。小姐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只是隐忍害怕,而是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决断,甚至有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力量。
“那……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听雪小声问,“夫人的药肯定还会送来,柳嬷嬷和赵嬷嬷也看得紧……”
林绾音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只有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映出院中柳嬷嬷和赵嬷嬷如同鬼魅般静坐的身影。
“药,照旧‘喝’。”林绾音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只是喝下去的,不再是她们的‘毒药’。听雪,明开始,你想办法,将每送来的药汤,都像今这般处理掉。倒掉,或者……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藏起。莫神医给的药丸,我会按时服用。”
她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元气,至少不能再让自己继续虚弱下去。
“至于那两个嬷嬷……”林绾音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她们是柳堇华的眼睛和手。看得太紧,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也需要……一些外部的助力。
莫怀古这条路,算是意外打通了第一步。但仅凭几颗药丸和一份未经验证的古方交情,还远远不够。
她必须找到其他破局的方法。
“听雪,你今出去,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林绾音转过身,问道。有时候,市井之间的流言蜚语,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听雪仔细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小姐!奴婢在回来的路上,听到两个在茶摊歇脚的商人闲聊,说……说北境的战事好像不太顺利,朝廷正在为粮草和军饷发愁,连京城不少商户都被征调了物资呢。好像……老爷这几回府,脸色也一直不大好。”
北境战事?朝廷粮饷?父亲脸色不好?
林绾音心中一动。前世的记忆模糊地浮现,永晖十二年……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北境匈奴犯边,战事胶着,后勤吃紧,朝廷上下为此焦头烂额。父亲林枢衡身为丞相,主管钱粮调度,压力定然极大。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跳出后宅妇人争斗,进入到父亲视野中的、属于“前朝”事务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在她脑海中骤然闪现。
她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了解具体的困境,更需要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将她的“想法”递到父亲面前。
柳堇华想用后宅的手段困死她,那她,就偏偏要从前朝政事中,寻一条生路!
“听雪,”林绾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锐气,“你做得很好。这几,若再有机会出去,或者疏影她们能从别处听到什么风声,尤其是关于北境战事、朝廷钱粮之类的,务必仔细记下来告诉我。”
“是,小姐!”听雪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关心起打仗和钱粮的事情,但见小姐眼神清亮,似乎有了主意,她也跟着振奋起来。
夜色渐深,竹心斋内一片寂静。但林绾音知道,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她服下的那颗药丸,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虽然细微,却已荡开了第一圈涟漪。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涟漪,不断扩大,直到……冲破这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