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巷在天京城西,说是一条巷,实则宽可并行两辆马车,两侧遍植槐柳,暮春时节,满街槐花香得发腻。这条巷子里住的不是达官显贵,而是商国最有钱的一群人——钱庄的东家、当铺的掌柜、绸缎庄的老板,个个身家丰厚,却偏要装得朴素,门户修得比寻常百姓家还不起眼。
一分铢阁的总舵就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只在左侧门框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铢阁”二字,笔画纤细,不凑近了本看不清。不知情的人路过,只当是哪家富户的侧门。可门后头那三进院子和地下三层密室,才是真正让江湖人胆寒的东西。
金玉满坐在二楼书房里,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山川城池用细笔勾勒,旁边密密麻麻注着蝇头小楷。他左手边搁着一杆旧铜秤,秤砣上镌着“铢两分寸”四字,秤杆磨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是常年把玩的物件。这杆秤是一分铢阁阁主信物,金颜良还在时,从不让旁人碰。如今金颜良病故已三月,这杆秤便一直搁在金玉满案头。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极准。金玉满没抬头,只说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身靛蓝直裰,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叫于介,是金玉满的大弟子,入阁十二年,深得乃师真传,尤其精于推演之术,阁中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
“师父,程师叔进城了。”于介垂手而立,“比预计的晚了一个时辰,在城门口被东厂的人盘问了半天。”
金玉满终于抬起头,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东厂?萧奉竹的人?”
“是。问程师叔来天京做什么,住哪里,见什么人。程师叔都照实说了:参加阁中议事,住老地方,见阁中同门。东厂的人没为难,放行了。”
金玉满冷笑一声:“萧奉竹这只老狐狸,连一分铢阁的会也要盯。看来皇帝是真不行了,他才这么急着找靠山。”他顿了顿,“白圭呢?”
“白师叔昨就进了城,没住客栈,直接去了户部尚书第五琦府上,住了一夜,今早才出来。”于介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倾向,只是在陈述事实。
金玉满的手指在铜秤上敲了敲。白圭与第五琦交好不是秘密,但住一夜的功夫,能谈的事太多了。第五琦是刘荣的人,白圭与刘荣的关系也比表面上深得多。他沉吟片刻,又问:“梅知数那边有消息吗?”
于介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梅师叔门人今早送到的,说是西域和东海两边的消息都在这封信里。”
金玉满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信不长,但信息量大得惊人。西域那边,宝光寺方丈齐禄宣布“脱离大智度,从此无依附”后,末后著遣了密使去拉拢,于阗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东海那边,切龙宴上那个出手的年轻人被确认叫“木果”,来历不明,武功路数前所未见,但最让金玉满在意的不是这个。信末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历历庄乙二切龙宴后曾在东海郡逗留两,而后北上,去向不明。乙二离岛当夜,海底有异光浮起,目击者众,但无人看清是何物。”
金玉满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异光浮起,乙二北上,历历庄在找的东西终于有了眉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很久。
“去请程不识、梅知数,就说一个时辰后在正堂议事。”他没有回头,“白圭那边也送个信,来不来随他。”
于介应声去了。金玉满仍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铜秤的秤砣。舆图上那些标注密密麻麻,可真正的变数,从来不在舆图上。
程不识到得最早。他五十出头,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被头晒得黝黑,手上茧子厚得像层壳,怎么看都不像个动脑子的人,倒像个常年粗活的脚夫。可天下没有人敢小看程不识。地阁老的位置不是靠蛮力坐上去的,而是靠二十年来经手的每一桩事务都办得滴水不漏攒出来的。他在门口遇见梅知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梅知数四十多岁,面容和善,见人先笑,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好脾气的女先生,可那一双眼睛从不放过任何人脸上的任何表情。
“程师兄来得早。”梅知数在椅子上坐下,“路上还顺利?”
“东厂的人问了几句。”程不识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萧奉竹大概是怕咱们跟废太子的人勾搭上。”
梅知数笑了笑,没接话。程不识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东厂盯的不是一分铢阁,是废太子。萧奉竹自以为握着刘珩这张牌就能在储位之争中分一杯羹,却不知道真正下棋的人从来不是他。
正堂里安静下来。两人各怀心思,都不说话,只偶尔听见窗外巷子里传来的叫卖声。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圭才慢悠悠地晃进来。他比程不识还高半个头,身量宽大,穿一身赭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的气派与这间简朴的正堂格格不入。他进门先冲程不识和梅知数拱了拱手,找了个离主位最远的位子坐下,闭目养神,一个字都不多说。
又过了一刻钟,金玉满才从后堂出来。他手里端着那杆铜秤,在主位落座,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白圭身上。
“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金玉满将铜秤搁在桌上,“今召三位来,是为了一件事,即推演天下大势。阁主在时,每逢大势必行推演,如今阁主虽去,规矩不能废。”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三人,“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以说。”
白圭睁开眼,看了金玉满一眼,没说话。程不识和梅知数对视一眼,也都摇头。推演大势是一分铢阁的老规矩,每遇大变动必行,谁也没有理由反对。只是金玉满把这事放在今,选的时机太巧。皇帝病重、朝中储位空悬、东海异宝出世、西域教派内斗,哪一件都是能搅动天下的大事,他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召集推演,要说没有私心,谁都不信。
金玉满不管他们怎么想,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的供案前。供案上常年摆着一只铜鼎,鼎中盛着清水,水面平静如镜。他从袖中取出一把蓍草、三枚铜钱,又命于介将窗子推开。推演须以天象为参,虽在白看不见星辰,但风向、云势、影,皆可入算。
他在供案前站定,将蓍草投入鼎中。蓍草浮在水面,慢慢散开,有的聚在一处,有的独自漂远。金玉满盯着那些蓍草看了很久,又掷出三枚铜钱,铜钱落在案上,叮当几声脆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他又抬头看天——窗外的云层很厚,头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恰好照在铜鼎边缘。
金玉满闭上眼,嘴唇微动,默念着什么。堂中三人都没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推演之术在外人看来是玄学,在一分铢阁却是实打实的本事。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天象地理人事三者合参,算的不是命,是势。大势如水,挡不住,改不了,但可以提前看清方向,早做打算。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金玉满才睁开眼。他回到主位坐下,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于介递上一碗温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缓了缓气,才开口:“龙潜于渊,凤鸣于西,虎踞于东,龟藏于北。十六个字,四句话,是今推演的结果。”
堂中三人都不说话,等着他往下解释。金玉满将茶碗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先说‘龙潜于渊’。渊者,深水也,潜龙在渊,未到出水之时。商国储位空悬二十三年,废太子、二皇子、四皇子,谁是真龙?推演的结果是,真龙还在深渊里,现在浮上来的,都不是。”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金玉满的意思,不是现在的任何一个皇子能坐稳皇位。白圭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金玉满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继续说:“‘凤鸣于西’。凤者,百鸟之王,鸣于西则西方有变。西域两大教派争斗数百年,大智度会与末后著水火不容,如今宝光寺方丈齐禄宣布‘不依附任何教派’,这便是一声凤鸣。若西域诸国因此松动,不再唯两教马首是瞻,那整个西域的格局都要变。此事看似与中原无关,但商国与西域通商,凉国又是中原屏障,西域一乱,中原必受波及。”
梅知数微微点头,她门下的弟子从西域传回的消息,与金玉满的推演不谋而合。齐禄那个老和尚,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他“独立”这件事,已经让大智度会和末后著都坐不住了。
“‘虎踞于东’。”金玉满的声音沉了几分,“虎者,凶兽也,踞于东则东方有异宝出世。切龙宴的事,诸位都听说了。蛟龙内丹固然珍贵,但那海底浮起的异光,才是真正让历历庄动心的东西。乙二亲自出手,又匆匆北上,历翁那边必有大的动作。那东西是什么,落在谁手里,眼下还看不清。取宝之人并非最终得主,这东西还要再过一次手。”
程不识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对历历庄的事本不关心,但乙二北上,走的路线恰好与白登道残部活动的区域有重叠。这是巧合,还是另有用意?他没有声张,只将这事暗暗记在心里。
“最后一句,‘龟藏于北’。”金玉满的目光落在三人脸上,“龟者,长寿之兽,善藏善忍。北原大汗丢摩勒一统二十四部后,南侵之心昭然若揭,但她在雁门关外占了便宜便收手,退回北原再不动弹。她不是在养伤,是在蓄力。北原年轻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丢摩勒之女阿史那云在邙山论剑连胜中原高手,北原上下士气正盛。而中原六国还在内斗,等他们斗完了,北原的刀就该下来了。”
堂中沉默了很久。金玉满说的这四件事,每一件都够江湖上抖三抖,如今四件同时压在头上,饶是在座的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一时也觉得口发闷。
白圭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师兄推演得好。只是这四件事,轻重缓急不同,应对之策也该有别。不知金师兄打算如何安排?”
金玉满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程师弟与东海散修有旧,东海的事,交给你去查。历历庄到底从螺岛取走了什么,乙二北上去了哪里,要查清楚。梅师妹门下弟子遍布六国,西域的事,由你负责。齐禄那个老和尚到底是真独立还是做给人看的,大智度会和末后著会不会因此开战,都要摸清楚。白师弟——”
他看向白圭,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天京的事,你最熟。‘龙潜于渊’四个字,该怎么解,你拿个主意。”
白圭没有立刻接话。金玉满这安排乍看公允——各用所长,各司其职——可仔细一品就发现,最难办、最烫手的事,全推给了他。“龙潜于渊”解的不是命,是朝局。储位之争涉及皇帝、皇子、宗室、宦官、边将,哪一方都不是一分铢阁得罪得起的。金玉满把这差事丢给他,做好了是金玉满调度有方,做砸了是他白圭无能。
“金师兄抬举了。”白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龙潜于渊’四个字,我一时半刻解不了,得回去慢慢想。”
金玉满也不他,点点头:“不急。推演的结果,够我们想一阵子了。”
程不识忽然开口:“金师兄,推演的四句话我都听明白了。只是有一件事,推演之前就想问,白登道那边的事,阁中打算怎么处置?”
金玉满眉头微皱:“白登道与五贼堂血仇六十年,如今两败俱伤,残部各自逃窜,与一分铢阁有何相?”
“相不在白登道,在驽关。”程不识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殷句当年救过我,这事阁中不少人都知道。如今她在广陵府城外破庙里苟延残喘,手下伤兵满营,连像样的伤药都没有。我若坐视不管,传出去,江湖上要说一分铢阁忘恩负义。”
金玉满沉默了片刻。程不识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拦就显得不近人情。何况殷句救过程不识是事实,一分铢阁若对救命恩人见死不救,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他沉吟道:“程师弟想怎么做?”
“送些伤药和粮食。”程不识说,“不留名号,不算阁中之事。”
金玉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梅知数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金师兄,推演的事说完了,我这边也有几件事,想请诸位拿个主意。”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几页,“我门下弟子近传回几桩怪事,虽与推演的四句话没有直接关联,但放在一起看,却有些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第一桩,广陵府城外白云观,新来了一个道士,自称‘云松子’,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人。可观中常有陌生人出入,有男有女,行迹诡秘,不像是寻常香客。我门下弟子在白云观附近蹲了半个月,只查到一个名字,‘司星’。这人在白云观出现过两次,每次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但身形步态不像老人,倒像是年轻人假扮的。”
金玉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白云观在广陵府,广陵府是刘荣的地盘。这‘云松子’若是刘荣的人,倒也不稀奇。”
“不一定。”梅知数摇头,“刘荣手下的人,我门下弟子大多见过,没有这号人物。而且司星这个名字,查不到任何来历,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堂中安静了一瞬。凭空冒出来的人,在江湖上不是没有,但每一个都有来路。或是避仇隐姓埋名,或是改头换面重出江湖,再怎么藏,总能挖出点蛛丝马迹。可梅知数门下弟子查了半个月,连司星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都没弄清楚,这就不寻常了。
“第二桩。”梅知数继续说,“西域宝光寺方丈齐禄宣布‘不依附任何教派’后,于阗国与大智度会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片讹遣密使去拉拢齐禄,许他‘西域僧王’之位,齐禄没接;末后著地界脐说也派人去了,许他‘护国法师’之衔,齐禄也没接。这老和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没人看得透。但有一件事值得留意:齐禄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金色长袍,背后悬着一只。有人说那是他的弟子,有人说那是西域某个神秘教派的法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程不识皱起眉头,“西域那些教派里,有用做兵器的?”
“没有。”梅知数摇头,“所以我门下弟子才觉得奇怪。那的形制,与西域任何教派都不相同,倒像是古籍里记载的佛门圣器。”
“第三桩。”她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切龙宴上那个叫木果的年轻人,来历也查不到。武功路数前所未见,能御水成龙,一击震退商国水师战船。这样的人,若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可翻遍了阁中所有卷宗,没有一个叫木果的能对上号。倒是有一条旧档:三年前,商国工部曾铸造过一批‘测海尺’,用于测量东海海深,负责此事的工部主事名单里,有一个叫‘穆果’的人,后来此人辞官,去向不明。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我门下弟子还在查。”
金玉满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三桩怪事,看似分散在西域、东海、广陵,可仔细一想,却有隐隐约约的关联。都是凭空冒出来的人,都是查不到来历的武功路数,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看向梅知数:“你想说什么?”
梅知数合上册子,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把查到的事告诉诸位。至于怎么想,那是诸位的事。”
程不识沉吟道:“这三桩怪事,若是三拨不同的人,倒也罢了。若是同一拨人……”
他没说下去,但堂中三人都听懂了。若是同一拨人,那事情就大了。一个能同时在广陵、西域、东海布局的势力,背后该有多大的能量?这样的势力若一直隐在暗处,如今突然浮出水面,所图必非小事。
白圭忽然笑了一声:“诸位多虑了。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依我看,这三桩事各不相,只是时间上凑巧碰在一起罢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推演也推演了,事也议了。金师兄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辞了。天京城里还有几笔账要收,耽搁不得。”
金玉满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白师弟慢走。”
白圭拱拱手,转身出了正堂。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穿过前院,消失在巷子里。
堂中三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程不识才开口:“金师兄,白圭与第五琦走得太近,这事你不管?”
“怎么管?”金玉满反问,“先物阁老遗命传位白圭,虽然三阁老都不服,可遗命就是遗命。如今他坐着一分铢阁老的位置,我能把他怎么样?”
程不识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也有个消息,与金师兄的推演无关,与白圭的事也无关,但与一分铢阁有关。”他顿了顿,“进京的路上,我听说了一件事,东厂都督萧奉竹,最近在思过堂外围加派了暗桩。”
梅知数的脸色微微一变。思过堂是废太子刘珩被幽禁的地方,二十三年无人问津,萧奉竹突然加派人手,说明废太子那边有了动静。
“萧奉竹的人抓了一个灰衣人。”程不识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人在思过堂后巷鬼鬼祟祟,被东厂番子拿住,搜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废储之夜的旧人?’那灰衣人当场咬破假牙服毒自尽,什么都没吐露。萧奉竹命人彻查,发现那灰衣人后颈有一处刺青,形似古篆的‘无’字。”
金玉满的手指停了。
“无名坊。”梅知数低声说出这三个字。
微国都城隐贤巷的无名坊,坊中弟子皆隐姓埋名,后颈刺“无”字为记。无名坊从不参与朝堂之争,为何会派人去探思过堂?金玉满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无名坊的老卒,这些年一直安安分分,从不掺和天下大事。他这时候突然对废太子感兴趣,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事都得查。”程不识说,“无名坊若真的掺和进储位之争,那天京城这潭水,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深。”
金玉满点头:“这事不急,先看看萧奉竹那边怎么处置。东厂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让他们先查,咱们在后面看着。”他站起身,“今就到这儿。程师弟,东海的事交给你;梅师妹,西域的事交给你;朝中的事,我来盯着。散了吧。”
程不识和梅知数起身告辞。金玉满独自坐在正堂里,手指在铜秤上敲了又敲,敲了很久。
程不识没有立刻出城。
他在天京城里绕了大半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酒馆,门脸破旧,连块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灯笼。他推门进去,酒馆里只有三张桌子,都空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独眼老汉,正在擦碗。
“客官喝点什么?”老汉头也不抬。
“一壶黄酒,一碟花生。”程不识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压在茶碗下面。
老汉擦完碗,慢吞吞地走过来,端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他把酒和花生放在桌上,顺手将那封信收进袖中,动作快得像是变戏法,面上却一点不显,只说了句“客官慢用”,便回了柜台。
程不识喝了半壶酒,吃了半碟花生,起身离开。他出城时天已经黑了,守门的士卒举着火把,挨个查验出城人的路引。程不识递上路引,士卒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他走出城门,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东西送到了。”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也没有走近,隔着三四丈远,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殷关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伤药和粮食,你帮我送一趟。不留名号,不说是阁中的东西,只说是旧友的心意。”程不识的声音很低,“送到之后,让她安心养伤,别的事不要多想。白登道的事,现在不是手的时候。”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异族崽子呢?”
程不识的手指微微一顿。梅知数门下弟子查到殷句身边多了一个会医术的异族人,这事他还没跟金玉满说,只私下问了梅知数一句。梅知数当时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没多问,只说那少年来历不明,查不到脚。
“先盯着。”程不识说,“别惊动他,也别让殷句知道。”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程不识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天京城方向的灯火,站了很久,直到城头的灯笼灭了两盏,才转身往东走。
同一时刻,天京城北,思过堂。
思过堂说是“堂”,其实就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围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墙头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白里都透不进多少光,到了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刘珩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子各占半边,是她自己跟自己下的。她穿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头发只用一木簪绾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间也看不出幽居二十三年的怨毒或麻木,只有一种近乎静止的平静。二十三年,足够一个人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也足够一个人把所有的恨意都酿成毒药。
侍者青禾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殿下,该喝药了。”
刘珩端起碗,一口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药她喝了三年,早就习惯了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她把空碗递回去,目光落在棋盘上,忽然说:“青禾,你觉得这局棋,黑子还能翻盘吗?”
青禾不懂棋,但她跟了刘珩十几年,知道殿下问的不是棋。她想了想,说:“黑子虽然被围了大半,可中腹还有一口气。只要这口气不断,总能活。”
刘珩嘴角微微翘起,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将一枚白子挪了个位置,棋盘上的局势顿时大变——原本被围死的黑子,竟因这一挪,隐隐有了反扑之势。
“你看,白子走错了一步,黑子就有了机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棋的人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棋子是活的,会自己找路走。”
青禾没有接话。她知道殿下不是在跟她说话。
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刘珩没有抬头,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进盒里,动作很慢,像是时间多得不值钱。
脚步声在墙外停了片刻,又远去了。青禾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刘珩将一枚黑子攥在掌心,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青禾。”刘珩忽然开口,“你说,二十三年了,外头还有人记得我吗?”
青禾愣了一下,连忙说:“殿下是嫡出长子,名分在,怎么会没人记得?”
刘珩没有接话。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黑子,看了很久,才将它放进盒里,盖上盖子。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她的声音淡得像夜风,“这局棋,早就不是我能下得了。”
青禾听不懂这话,但她看得出殿下的心情不好,便不再多嘴,端着空碗退了下去。刘珩独自坐在石凳上,抬头望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空。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的月光,只有几缕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
那封从墙外扔进来的信,她已经烧了。信上的字迹她不认得,但信里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殿下蛰伏二十三年,可还记得当之仇?”
二十三年,太久了。久到她有时候会想不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跪在太庙前,听太监念了一篇很长很长的旨意,然后就被带到了这里。她记得父皇的脸隔着很远,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碍眼的猫狗。
她记得的事不多,但有一件她从来没忘。废储的那天夜里,有一个人在她被押出东宫时,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枚铜钱。那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就被侍卫推开了。她后来查了很久,也没查出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厚茧,像是个常年握刀的人。
那枚铜钱她留了二十三年,就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铜钱上的字早就磨平了,可她还是舍不得丢。
刘珩站起身,走回屋里。她没有点灯,摸黑躺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外头的风声大了些,吹得槐树枝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天京城东,白圭的宅子。
白圭从一分铢阁出来,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先去了城东的一家茶楼。他在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壶茶,看了三张信笺,然后将信笺凑在灯焰上烧了,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回到宅子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书房的门,里头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正在看他书架上的卷宗,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是户部尚书第五琦。
“第五大人夤夜来访,不怕被人看见?”白圭关上门,在书案后坐下,语气不咸不淡。
第五琦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极亮,看着就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他在白圭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书案上:“这是二殿下让我带给你的。”
白圭没有急着拆信,只看了信封一眼。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印,印文是“广陵”二字。刘荣去了广陵府后,常用这枚印,白圭认得。
“二殿下怎么说?”他问。
“殿下只让我带一句话。”第五琦的声音压得很低,“‘广陵府不乱,天京城不乱。他们要推演,就让他们推演。等他们推演完了,天下就该变了。’”
白圭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刘荣这话说得大气,可大气背后是底气。她在广陵府经营十年,兵精粮足,只等天京大乱,便可举兵“清君侧”。可大乱的前提是,天京城真的会乱。
“金玉满今推演,得出十六个字。”白圭将大势会上的事简要说了,重点提了金玉满与刘璋使者的密会,“金玉满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可私心太重。他倒向刘璋,不是为了阁中利益,是为了他自己的天机阁。等一分铢阁一分为四那天,他就是第一个跳出去另立门户的。”
第五琦皱了皱眉:“金玉满若真把推演结果告诉刘璋,刘璋那边必定加紧动作。河东节度使石雄的八万边军,可一直在等机会。”
“石雄不是问题。”白圭摇头,“石雄与刘璋的盟约是利益交换,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价钱合适,石雄随时可以倒戈。真正要防的是东厂萧奉竹。他手里攥着废太子这张牌,若在关键时刻打出来,天京城非乱不可。”
第五琦沉吟片刻:“萧奉竹那边,殿下早有安排。只是那安排是什么,殿下没跟我细说,只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
白圭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说破。假作真时真亦假,刘荣这句话,说的恐怕不是萧奉竹,而是废太子。他想起程不识在议事时提到的那件事,无名坊的人去探思过堂,被抓后服毒自尽。若刘珩已经死了,思过堂里关的是个替身,那无名坊去探什么?可若刘珩还活着,刘荣又凭什么这么笃定?
他没有再想下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告诉殿下。”白圭站起身,“一分铢阁这边,我会盯着。金玉满与刘璋的往来,我也会设法摸清楚。殿下在广陵府只管安心准备,天京城的事,有我和第五大人在。”
第五琦也站起来,拱了拱手,从后门离开了。白圭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封没拆的信拿起来,对着灯火照了照,还是拆开了。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是刘荣的亲笔:
“大势会的结果,我已尽知。金玉满倒向刘璋,不出所料。此人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看不见身后的祸,不足为惧。你只消记住一件事,不论朝中怎么变,广陵府不变。等他们推演完了,这天下就该换一种玩法了。”
白圭将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刘荣说得对,金玉满推演天下大势,可他推演来推演去,推演的都是旧规矩。刘荣要做的,是打破旧规矩,另立新章。这样的人,不是推演能算出来的。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三后,广陵府城外破庙。
殷句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老九带着几个人从一辆不起眼的驴车上卸下一袋袋粮食和一箱箱伤药。她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盯着那些箱子看了很久。
“谁送的?”她问。
老九摇头:“送东西的人只说是‘旧友的心意’,不肯留名号。我追出去半里地,那人就说了五个字‘程不识问好’,然后翻墙跑了。”
殷句的手指微微一顿。程不识,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那年她在商国边境救了一个被仇家追的中年人,那人伤得很重,她在山里藏了他半个月,上山采药给他治伤。那人伤好了之后,说自己是行商,得罪了人,要逃命去了。她没多问,只给了他十两碎银,让他路上用。那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后若有难处,可到天京城柳条巷,找一个姓程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人就是一分铢阁的地阁老程不识。可她从没去找过他。白登道的人,跟一分铢阁扯上关系,是祸不是福。如今她不找,他却自己找来了。
“东西收下。”殷句转身往回走,“粮食分一分,伤药用上。别让人知道是谁送的。”
老九应了一声,继续指挥人搬东西。殷句走回供桌旁边坐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念曲终蹲在墙角捣药,头也没抬,手上的活儿却一点没停。
“小大夫。”殷句忽然开口,“你听说过一分铢阁吗?”
念曲终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听说过,好像是个很厉害的门派,专门算账的。”
殷句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算账的?也对,他们就是算账的。算人心,算利弊,算天下大势。算来算去,什么都算成了买卖。”她灌了一口酒,“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算不清楚的。比如人情,比如恩义。”
念曲终没接话,继续捣药。殷句也不再说话,只靠在墙上,一口一口地喝酒。破庙外头,老九他们还在搬东西,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说话声。
过了很久,念曲终将捣好的药敷在一个伤者的腿上,站起来,走到殷句旁边坐下。
“殷关人。”他说,“那个送东西来的人,是您的旧友?”
殷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念曲终也不追问,只从怀里摸出一袋从庄园里带出来的打包大餐,分了一半递给她。殷句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小大夫。”她忽然说,“你觉得,白登道还有救吗?”
念曲终想了想:“白登道有没有救我不知道,但您手下这些人,还指着您活。有您在,他们就有救。”
殷句愣住,随即笑了。这回笑得比前几长,笑完之后,她把剩下的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活。”她说。
念曲终应了一声,跟着她往伤员那边走。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门口那堆粮食和伤药,在心里默默记下——程不识,一分铢阁地阁老,与殷句有旧。
他在结义频道里把这事说了。
“程不识?”齐青的声音传来,“一分铢阁的人,这时候给殷句送东西,有意思。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知道。”念曲终应下,走到伤员旁边,蹲下来开始换药。
殷句靠在供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这小大夫年纪不大,心思却比谁都细。他会治伤,会看人,会说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可他的来历,她查不到,也不想查。这年头,谁身上没有几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她殷句有,程不识有,这小大夫,大概也有。
她灌了一口酒,闭上眼。
破庙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暮春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她听着那声音,竟觉得心里头比前几安定了不少。
天京城里,金玉满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广陵府送来的密信。信上说,白登道驽关人殷句近收到一批来历不明的伤药和粮食,不知是谁送的。送信的人在信末加了一句:“殷句身边多了一个会医术的异族人,来历不明,查不到脚。”
金玉满将信纸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异族,来历不明,查不到脚,这描述,与梅知数在议事时提到的那几个凭空冒出来的人何其相似。他沉吟片刻,叫来于介。
“去查查那人的底细。”他说,“别惊动他,也别让程不识知道。”
于介应声去了。金玉满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铜秤的秤砣。推演的结果是四句话,可这四句话背后的东西,比推演本身复杂得多。凭空冒出来的人,来历不明的武功路数,深不可测的势力……这些东西若只是巧合,倒也罢了;若不是巧合,那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他想起白圭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诸位多虑了。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白圭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是笃定。白圭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金玉满的手指停了。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天京城,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大到他算了一辈子,也没算清楚,这城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