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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带着结义穿武侠

作者:米特拉斯三世

字数:173500字

2026-04-11 连载

简介

逆水寒:带着结义穿武侠这本书真的太好看了!米特拉斯三世大大笔下的旧日支配者齐青活灵活现,东方仙侠元素运用得当,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73500字,喜欢看东方仙侠小说的书友们不要错过,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逆水寒:带着结义穿武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切龙宴后第三,东海郡码头。

头刚过午,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码头边的茶棚里坐了七八个人,多是商贾打扮,面前摆着粗瓷茶碗,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让邻桌能听见。

木果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茶已经凉了。他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听这些人翻来覆去地说同一件事。

“海翻天帮这回可是伤了元气。”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商人压低声音,“龙大帮主到现在还没露面,帮里的事都是他那个二弟在管。听说精锐折了三成不止,光是死在螺岛附近的就有二十多个。”

对面的人接话:“折了人不算啥,关键是朝廷那边动了真格。我有个亲戚在郡守府当差,说姜郡守已经调集了水师,就等着海翻天帮自己撑不住,好一网打尽。”

“朝廷那边倒还好说,毕竟茹国水师那点本事谁不知道?真正要命的是商国人。”第三个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商国水师在咱们东境设了据点,说是护粮,实际上把海路封得死死的。海翻天帮的船半个多月出不了海,再这么下去,不等官军来,自己就得断粮。”

灰衣商人叹了口气:“龙大在的时候,商国人哪敢这么明目张胆?现在龙大一倒,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龙大没倒。”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者忽然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你们没见过那在螺岛上的人,不知道深浅。那帮里,有高人。”

众人看向他。老者却不说了,低头喝茶。

木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那老者他认得,是切龙宴上站在人群边缘的散修,一流境界,在东海一带有些名头。那他出手时,这老者应该看见了。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棚。

顺风渔行在码头最东头,门面不大,挂着块褪色的招牌。木果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独眼老汉,正在拨算盘。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拨算盘。

“买鱼?”老汉问。

“找掌柜的说话。”木果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柜台上。

那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海”字,背面是海浪纹,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时常被人摩挲。这是切龙宴结束后龙大亲手给他的。那众人散去,龙大单独叫住他,两人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龙大说,这块牌子你收着,后若有用得着海翻天帮的地方,拿它到东海郡顺风渔行,自然会有人帮你。木果推辞,龙大又说,你那救了我帮中兄弟的命,又没抢内丹,这份情我得还。牌子你拿着,用不用在你。

木果当时没多想,收下了。现在他知道,这块牌子比他以为的管用得多。

老汉的算盘珠子停了。他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木果,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关上店门,引木果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头宽敞,堆着渔网和木桶,角落里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短褐。老汉请木果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公子那在螺岛上的事,龙二爷传信回来说了。”老汉开门见山,“帮中如今的情形,公子想必也听说了些。”

木果点头:“龙大帮主的伤,到底如何?”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帮主没伤。”

木果一怔。

“那从螺岛回去,帮主在床上躺了两天,外头都以为他伤重。可第三天夜里,帮主悄悄起来了,换了身衣裳,带了两个老兄弟,乘小船出海了。去哪儿、什么,只有帮主自己知道。龙二爷都不清楚,只说帮主走之前交代了一句话:‘我去找那件东西,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帮里的事你撑着,外头的人问起来,就说我伤重卧床’。”

木果想起切龙宴上那个发光的东西从海底升起时的异象,想起乙二盯着那东西时的眼神。龙大去找的,恐怕就是那个。

“那帮里现在?”

“帮主一走,消息封得死,只有我跟龙二爷知道。”老汉的声音更低了,“可外头不知道啊。商国水师封了海路,茹国朝廷又虎视眈眈,龙二爷撑着场面,可撑不了多久。存粮只够半月,伤药也缺,大家伙们硬扛着。更麻烦的是,商国水师在东海设了据点,把进出螺岛的海道卡死了,帮里的小船出去过两次,都被截了回来,还折了三个手子。”

“历历庄那边呢?”

老汉脸色沉了沉:“派人来过,说要借银子借粮,拿礁石寨的地契作抵押。说是借,其实就是趁火打劫。礁石寨是帮里的基,地契给了他们,后还有海翻天帮说话的份?”

“东海散修那边呢?”

“莫十一娘倒是念着帮主的情分,答应帮忙,可她一个人能顶什么用?商老大开价五千两,说是帮里出得起他就来,出不起他也没办法。其他那些小门小户的,要么推脱,要么开价比商老大还黑。”

木果沉默片刻:“我想见龙二。”

老汉犹豫了一下:“我让人传信。公子先在城里住下,有消息我派人去找您。”

木果点头,起身告辞。他走出顺风渔行,沿着码头往回走。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船上的渔民晒得黝黑,动作麻利。远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那是商国水师的战船。

他回到客栈,关上门,在结义频道里把情况说了一遍。

齐青的声音传来:“龙大没伤,是假病出海找东西?那在螺岛海底浮上来的那个发光的东西,果然不是内丹。历历庄要的也是那个。龙大这时候出海,怕是早就知道那东西的下落。”

“应该是。”木果说,“他那跟我说了几句话,现在想来,像是在交代后事。他说‘若我出了什么事,海翻天帮的小家伙们就拜托你了’。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走。”

“那块木牌呢?”

“切龙宴结束后他给我的,说拿着这个到顺风渔行,帮里的人会帮我。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他是早就安排好了。”

齐青沉吟片刻:“龙大这个人,看着粗豪,实则心细。他把木牌给你,既是谢你救命之恩,也是在给海翻天帮留后路。他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若回不来,帮里就得有人撑着。你出手救过他们的人,又没抢内丹,在帮中威望够,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我现在怎么办?”

“等。等龙二那边的消息。海翻天帮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茹国朝廷,是商国水师的封锁。你若能帮他们打破封锁,龙二就会彻底信你。到时候,不管龙大回不回来,你在海翻天帮的地位就稳了。”

木果应下。频道那头,念曲终的声音进来,说他那边也差不多了,明就去见驽关人。

“小心。”木果说。

“放心。”念曲终答。

次一早,木果还在客栈吃早饭,顺风渔行的伙计就找来了。那年轻人说龙二爷请公子去一趟,船已经备好了。

木果跟着伙计到码头,上了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等木果坐稳,就摇着橹往外海走。渔船在渔船群中穿行了半个时辰,确认没人跟踪,才调头往东,驶向螺岛。

礁石寨比木果想象的要简陋。几间石屋散落在岛上,最大的那间是议事厅,由天然洞改建而成,能容三四十人。寨墙是用礁石垒的,不高,但结实,墙上刻满了海浪侵蚀的痕迹。寨门口站着两个值夜的帮众,见木果从船上跳下来,一个迎上来,一个转身往里面跑。

龙二在议事厅门口等他。这人三十出头,比龙大矮半个头,但身板同样结实,面容粗犷,眉宇间有几分龙大的影子,只是少了那份沉稳,多了些焦躁。

“木公子。”龙二抱拳,声音沙哑,“那的事,还没谢你。”

木果还礼:“不必客气。龙大帮主那边?”

龙二摇头,引他往里走。议事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靠墙摆着几张长凳,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帮中的头目,见木果进来,有人起身,有人点头,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好奇。那在螺岛上见过木果出手的几个人,眼神里更多的是敬畏。

龙二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公子的本事,那咱们都看见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帮里现在最缺的不是钱粮,是时间。茹国水师集结至少还要半月,可商国水师已经把海路封死了。若不尽快打破封锁,帮里连半月都撑不到。”

木果问:“商国水师的船,多久换一次防?”

龙二和那几个头目对视一眼,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一个中年汉子开口:“公子问这个,是想摸他们的规律?我们盯了半个月,他们一般是三一换,每次来三艘,轮流值巡。但换防的时间不定,有时早晨,有时下午,摸不准。”

“他们夜里巡不巡?”

“夜里也巡,但比白天松。主要是怕撞上礁石,船速放得很慢。”

木果又问:“若海路通了,能撑多久?”

龙二愣了一下:“若海路通畅,帮里的渔船能出海,存粮就不是问题。咱们都是渔民出身,下网就有鱼。关键是商国水师那些大船横在海道上,小船本过不去。”

“那若有人帮你们打破封锁呢?”

龙二盯着他,没说话。旁边一个年长的头目开口:“公子愿意出手,我们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商国水师不比白登道那些江湖人,他们有火器,有大船,人多势众。公子那在螺岛上的本事我们都看见了,可那是水里,对上有火器的大船——”

“我自有分寸。”木果说,“我只问一句:若我出手,你们能不能守住那三件事?”

龙二一怔:“哪三件事?”

“不劫百姓,不与海盗勾结,有人欺压渔民就站出来。”

龙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那几个头目。有人点头,有人低头不语。那个年长的头目率先开口:“这三件事,本来就是帮里的规矩。龙大帮主在的时候,就是这么教的。帮主现在不在,规矩不能倒。”

龙二站起来,朝木果抱拳深深一揖:“公子若能帮我们打破封锁,从今起,海翻天帮上下,唯公子马首是瞻。”

木果扶住他:“不必如此。我帮你们,不是为了收服谁。那三件事你们能做到,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明一早,出海。”

当天夜里,螺岛礁石寨。

木果在寨子里住下。龙二给他安排了一间净的石屋,床上铺着新晒的草,被褥虽旧,洗得还算净。他躺下来,望着屋顶出神。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门被敲了两下。

“公子,是我。”龙二的声音。

木果起身开门。龙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坛酒、两只碗。

“睡不着,想找公子说说话。”龙二晃了晃酒坛。

两人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龙二倒了两碗酒。木果端起一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入口烧喉咙。

“大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些话。”龙二喝了半碗,抹了把嘴,“他说,海翻天帮不能永远靠打打过子。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劫富济贫,没欺负过一个老百姓。可光靠这些,帮里撑不了多久。他说他要去找一样东西,若找到了,海翻天帮就能换个活法。若找不到……”

他没说下去,又喝了半碗。

“你恨他吗?”木果问,“留你一个人撑着这个烂摊子。”

龙二摇头:“大哥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他想做的事,我这个做弟弟的,替他撑着就是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了,站起来:“明出海,公子需要什么,尽管说。”

“给我一艘快船,几个船的好手就够了。”木果说,“其他的,我自己来。”

龙二点头,转身走了。木果端着酒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几个时辰倏忽而过,天还没亮,木果就醒了。他走到寨墙上,望着远处的海面。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海面上雾气很重,什么都看不清。隐约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到了辰时,龙二带他去看船。海翻天帮最好的船叫“破浪”,是一艘三桅快船,船身狭长,吃水浅,船底包着铜皮,能在礁石间穿行。船上有二十来个帮众,见木果上船,都站起来,目光里有敬畏,也有期待。

船驶出螺岛水道,往东边去。雾气渐渐散了,能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三个黑点,那是商国水师的战船。龙二指着说,今三艘都在,品字形横在海道上。

木果站在船头,看着那三艘船越来越近。他没用尺阙:那在螺岛上用了,是情势所迫。今他要的不是人,是震慑。

破浪驶到商国战船百丈外,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船头调转,迎上来。木果纵身跃入海中。

沧澜武学在水中的威力远超陆地。他入水的瞬间,周身水汽便与海水融为一体,整个人如同化入海中。他向前游去,速度极快,身后的水流被他带动,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条水龙。

水龙从他身后冲出,直撞向为首那艘战船的船底。一声闷响,整艘船剧烈摇晃,船上的士兵东倒西歪。木果又在水下推了一把,那船竟被推得横移了数丈,船身倾斜,桅杆上的旗子几乎扫到水面。

第二艘船上的士兵纷纷拔刀,却不知该往哪里砍。木果从水中跃出,稳稳落在破浪船头,浑身滴水未沾。

商国水师的统领站在船头,脸色铁青。木果抱拳,朗声道:“海翻天帮的地盘,不欢迎外人。请回。”

统领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下令撤船。三艘战船调头,缓缓驶离。

破浪上的帮众愣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欢呼声。龙二从船尾跑过来,一把抓住木果的手臂,声音发颤:“公子,你这……”

“回吧。”木果说,“他们今退了,过几还会再来。你们得趁这段时间,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龙二连连点头,转身去吩咐帮众起帆回岛。

木果回了东海郡客栈,就在结义频道里把今的事说了一遍。

齐青听完,说:“商国水师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但短期之内,他们摸不清你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海翻天帮要趁这个空档,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存粮、伤药、联络散修,能准备多少准备多少。”

木果应下。

“龙大那边呢?”齐青又问,“有消息吗?”

“没有。龙二说他走之前交代过,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现在才过了五天。”

“那就等。他若真能找到那东西,海翻天帮就有翻盘的机会。他若回不来,”齐青顿了顿,“你就要替他撑住这个摊子。”

木果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频道那头,念曲终的声音传来:“师父,六哥,我这边有进展了。殷句让我留下帮她出主意了。”

“小心。”木果和齐青几乎同时说。

“知道。”念曲终答。

而就在木果坐在茶摊里喝茶的时候,广陵府城外的一家破庙里,毋满道人把念曲终送到破庙外半里地就不肯再往前走了。

“殷句那人疑心重,你一个人去,比小道在旁边强。”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两条腿晃荡着,“不过你得想好了,白登道的人,没几个善茬。”

念曲终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我知道。”

毋满道人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下来:“粮,够你吃三天。剩下的药小道也给你塞里头了。”

念曲终接住,抬头看他。毋满道人蹲在树杈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用木枝绾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着半边脸。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有些过分。

“多谢。”念曲终说。

“谢什么,你又给小道换衣裳又给我擦脸的,还帮小道的朋友们治了伤。”毋满道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声有些,“走吧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念曲终转身往破庙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毋满道人的声音:“小大夫。”

他回头。毋满道人还蹲在树上,这回没笑,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以后若有人欺负你,可千万来找小道。”他说,“虽然比不上那些成名许久的宗师大宗师,宰个个把好手还是轻轻松松。”

念曲终点点头,转身继续走。走出很远,回头再看,那棵歪脖子树上已经没人了。

破庙比念曲终想象的要破。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得露出里头的土坯,供桌断了一条腿,斜歪在墙角。庙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灰衣打扮,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说话。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

念曲终走进来时,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有人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声音很冲。

念曲终站在门口没动,把手摊开,表示没有恶意:“找殷关人。有人介绍我来的。”

年轻汉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头顶的猫耳上停了停,皱起眉头。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拉了他一把,低声道:“让他进去,关人这几正缺人手。”

年轻汉子让开。念曲终往里走,目光扫过这些人。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口裹着纱布,还有两个躺在墙角,面色红,明显在发烧。他心头一动,面上不显。

殷句坐在供桌旁边,身下垫着个破蒲团。这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习惯性地眯着。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磨损得很厉害,刀刃应该磨过很多次。

念曲终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低头行礼:“殷关人。”

殷句没叫他起来,就那么眯着眼打量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谁介绍你来的?”

“我给毋满道人掳走的时候听他和别人说的。”念曲终抬起头,“他说您这里缺个会治伤的。”

殷句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毋满道人?那个偷鸡摸狗的?他什么时候学会给人介绍活了?”

念曲终没接话。殷句又问:“你之前在哪儿?”

“跟着师父游方,后来师父没了,就一个人走。”念曲终把想好的说辞拿出来,“前些子在广陵府,被五贼堂的人‘请’去治伤。后来又被闫觉钟的人抓走,关了两天。再后来毋满道人把我劫出来,我趁他出去找吃的,跑出来了。”

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伤痕。有些是毋满道人带他翻山时蹭的,有些是他用药粉催出来的,看着触目惊心。殷句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了停,没有追问。

“会治什么伤?”

“外伤、骨伤都行。师父教过些方子,能采药、能熬药。”

殷句指了指墙角躺着的那两个人:“去看看。”

念曲终站起来走过去。那两个伤者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口,伤口都发炎了,肿得老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按了按伤者腹部的肿胀处。

“腿上的得重新清创,把腐肉刮掉。”他转头对殷句说,“口的那个,伤到了肺,得用针把淤血放出来,再内服活血化瘀的药。”

殷句眯着眼看他:“能治?”

“能。”

殷句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扔过来:“去镇上买药。”

念曲终没接。银子落在地上,叮当响了几声。

“银子您留着。”他说,“山里就能采到药,不用花钱。只是得有人带路,我不认得这边的山。”

殷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行。”她说,“老九,带他去后山。”

那个年轻汉子应了一声,走过来,看念曲终的眼神还是有些警惕,但没说什么,示意他跟上。

念曲终跟着老九出了破庙,往后山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殷句还坐在供桌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酒葫芦,正仰头往嘴里灌。

后山不大,林子也不算密。念曲终很快找到了几味常用的药草,老九在旁边看着,不帮忙,也不催。念曲终一边采一边想:殷句手下这些人,伤的伤、病的病,缺医少药,处境比他预想的还差。闫觉钟重伤,仇分说在清洗灵关一脉,驽关这些人躲在破庙里苟延残喘。他来得正是时候。

采完药回到破庙,天已经快黑了。念曲终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把药草洗净切碎,放进从厨房翻出来的破锅里熬。破庙里那几个人看着他忙活,没人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他转。

药熬好了,他给那两个伤者换了药,又喂了内服的汤药。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他靠着墙坐下,从包袱里摸出毋满道人给的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殷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还是那个酒葫芦。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仰头看天。破庙的屋顶塌了半边,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念曲终嚼着粮,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殷句忽然开口:“你在闫觉钟那儿,都听说了些什么?”

念曲终咽下粮,想了想,说:“听他们说,优游关人不知为何伤得很重,他们要趁机在清洗优游关一脉。还说倥偬关人早就想当关主,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殷句的手指在酒葫芦上敲了敲:“还有呢?”

“还有……”念曲终做出犹豫的样子,“他们说,驽关人和倥偬关人碍事,得找机会除掉。”

殷句的手停了。

“谁说的?”

“在闫觉钟帐外听到的,没看见人,只听声音。一个说‘殷句那边怎么办’,另一个说‘不急,先把优游关收拾了,再腾出手来对付她’。”

殷句沉默了很久。念曲终没再说话,低头啃粮。

“你为何要来找我?”殷句忽然问,“五贼堂待过,闫觉钟那儿也待过,毋满道人那边也能混口饭吃。为何偏要来我这儿?”

念曲终抬头看她:“因为您是白登道里唯一不欺弱小的人。”

殷句怔了一下。

“毋满道人跟我说的。”念曲终说,“他说驽关人在白登道里是独一份,从不欺负普通人,也不让手下人那些欺男霸女的事。”

殷句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替我吹嘘。”

“他还说,您现在是白登道里最难的一个。”念曲终的语气很平静,“优游关被打压,倥偬关摇摆不定,灵关迟早要对您动手。您缺人、缺钱、缺粮,还缺一个能帮您看清楚局势的人。”

殷句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念曲终没躲,迎着她的目光说:“我会治伤,能采药,不会白吃您的饭。我还能帮您分析局势,谁要对付您,谁可以拉拢,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打。这些事,您的手下人们做不了。”

殷句盯着他看了很久。破庙里很安静,只有墙角伤者的呻吟声和远处山里的虫鸣。

“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哪学来的这些?”殷句的声音很低。

念曲终低下头:“师父有个朋友,是个的。那人教了我些看人的本事,说‘医者医身,算者医心’。我那时候不懂,后来见得多了,慢慢就懂了。”

殷句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把老八的腿也看看,他伤了好几天了。”

念曲终应了一声。殷句走回供桌旁边坐下,闭上了眼。

念曲终靠着墙,把剩下的粮吃完。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在心里跟结义频道说了一声:进来了。

频道那头,齐青的声音传来:“小心殷句,这人能在白登道混到关人之位,不简单。”

“知道。”念曲终答。

次,还是破庙。

念曲终给那两个伤者换了药,又去看老八的腿。老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伤了左腿,骨头没断,但肿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念曲终按了按伤处,老八疼得直抽气。

“骨头没事,是筋伤了。”念曲终从包袱里翻出几味药,捣碎了敷上,又用布条缠紧,“这几别走路,养几天就好。”

老八咧嘴笑:“多谢小大夫。”

念曲终摆摆手,收拾药摊子。殷句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她在供桌旁边坐下,倒了碗水灌下去。

“仇分说派人来了。”她说,“说优游关一脉有人要见我们,让我们去一趟。”

老九脸色一变:“不能去,肯定是陷阱。”

殷句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着。念曲终蹲在药摊子旁边,头也没抬:“仇分说现在最怕的不是驽关。”

殷句转头看他。

念曲终把药捣好,放进净的布包里:“他最怕的是灵关和驽关联手。灵关虽然被优游关反扑打压了,但基还在。驽关虽然人少,但都是能打的。两家若联起手来,他优游关基不稳,吃不消。”

殷句眯起眼:“所以呢?”

“所以他派人来,不是真的要见您,是要试探您。看您敢不敢去,去了之后是什么态度。您若不敢去,说明驽关怕了优游关,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收拾灵关,然后再来对付您。您若去了,他反而要掂量掂量:驽关是不是要和灵关联手。”

殷句的手指停了。

“那你的意思,我去还是不去?”

“去。”念曲终抬起头,“但不能去他指定的地方。您派人传话,说驽关的伤者需要休养,请他到破庙来。他若不来,说明他心里有鬼;他若来了,您就大大方方跟他谈,谈完之后礼送出去。不管谈成什么样,外人都会觉得驽关和优游关有的谈。仇分说最怕的就是这个,让人以为您和他是一伙的,这样灵关就会来找您联手。”

殷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回笑的时间比上次长,但还是很快就收了。

“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念曲终低下头:“的教的。”

殷句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对老九说:“去传话,就说驽关的人走不开,让仇分说派的人来破庙谈。”

老九应声去了。

念曲终继续捣药,心里松了口气。殷句听进去了,这就够了。

两后,仇分说派来的人在午时来了。一共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自称姓陈,是优游关的执事。他带了几个食盒,说是优游关人的心意,给驽关的朋友们补补身子。

殷句让人收了,请陈执事坐下,倒了碗水。

陈执事开门见山:“优游关人的意思是,白登道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内斗了。灵关那边的事,优游关人会处理。驽关只要安分待着,优游关人不会为难。”

殷句没接话,转头看了念曲终一眼。念曲终蹲在墙角捣药,头也没抬。

殷句收回目光,对陈执事说:“驽关从来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优游关人若有诚意,就把灵关的事拿到明面上来说。该审的审,该罚的罚,别搞那些暗地里的勾当。”

陈执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优游关人的事,我不敢多嘴。话我带到了,告辞。”

殷句起身送他,态度客气,礼数周全。陈执事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老九凑过来:“关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殷句没理他,看向念曲终:“你说呢?”

念曲终放下药杵:“您今天这话,仇分说很快就会知道。他会觉得驽关不好惹,但又觉得您不是非要跟他作对。他现在的对手是灵关,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您翻脸。等他把灵关收拾完了,再来对付驽关,那至少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几个月,足够您做很多准备了。”

殷句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供桌旁边坐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你那个的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念曲终想了想:“教我看人。说人有四种,一种能交心,一种能用,一种得防,一种得躲。”

“那我算哪种?”

念曲终抬头看她:“您是想交心的人,但您不信任何人。所以现在只能算‘能用’。”

殷句愣住,随即大笑。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好,好。”她抹了把脸,“能用就用。那你呢,你是哪种?”

念曲终想了想:“我是能交心的那种。”

殷句又笑了,这回笑得不那么厉害,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

“行。”她说,“那就交交看。”

外面天已经黑了。破庙里点起了一堆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念曲终靠着墙,看着火堆出神。殷句坐在供桌旁边,手里捏着酒葫芦,偶尔灌一口。

老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块粮。

“小大夫,你今天跟关人说的那些话,我听得半懂不懂。”老九挠了挠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来了之后,关人这几笑得比过去一年都多。”

念曲终接过粮,咬了一口:“她以前不笑?”

“笑什么?白登道这些年,不是打就是逃,哪有功夫笑。”老九叹了口气,“关人不容易,一个人撑着驽关,上头有仇分说压着,下头还有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她嘴上不说,心里苦。”

念曲终没接话,嚼着粮看火堆。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天上窜。他想起毋满道人蹲在树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帮忙”,想起他把粮和药塞进包袱里时的手。

那个偷鸡摸狗的神偷,其实比他表现出来的重情义。

他咽下最后一口粮,闭上眼。

明天仇分说的人还会来,或者不来。不管来不来,殷句都会开始做准备。而他,要帮她看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走。

葫芦城,老槐客栈。

纳夫坐在大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瓜子。她在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听了不少闲话。

隔壁桌几个行商在说茹国的事。一个说太后病重,怕是不行了;另一个说大皇子在东境修了几年海塘,手下攒了不少人;第三个说五皇子在北境也没闲着,养了一帮私兵,就等着太后咽气。

纳夫嗑着瓜子,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她来葫芦城这几,已经摸清了不少事:商国二皇子刘荣“失势”后去了广陵府,但广陵知府沈括是她的人;茹国大皇子姒桓在东境修海塘,手下私兵三千;五皇子姒栩在北境“防寇”,也养了一批人;微国大皇子姬瑶与北原大汗丢摩勒有旧交,常年在边境做买卖。

正想着,客栈门口进来一个灰衣人。那人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柜台后面。

“掌柜的,”灰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没有一个长着猫耳朵的异族崽子住过?”

纳夫手里的瓜子停了。她认出来了,那是白登道的人。前几在街上见过,在打听念曲终的下落。

掌柜的摇头:“没见过。”

灰衣人皱眉,显然不信。纳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走过去:“你找那个长猫耳朵的?”

灰衣人转头看她,目光警惕:“你见过?”

“前几倒是见过一回,”纳夫做出回忆的样子,“跟一个道士走了,往西边去了。那道士穿得破破烂烂的,说话油腔滑调。”

灰衣人眼睛一亮:“往西边去了?”

“嗯,说要去山里采药还是什么,我没听清。”

灰衣人不再多问,转身就走。纳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回到座位上,又嗑了几颗瓜子。

她闭上眼睛,在结义频道里说了一声:“白登道的人还在找小十一,被我打发往西边去了。”

“知道了。”齐青的声音传来,“你那边继续盯着,或者去别的府看看,朝廷的动向很重要。”

“明白。”纳夫睁开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几她把葫芦城的大小茶馆都跑遍了,听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她把这些消息一条条理清楚,有用的记下,没用的扔掉。

今听到的消息里,有一条让她格外留意:茹国朝廷调集水师的事,比预想的要快。有商人说在码头看见十几艘战船在集结,领兵的将领是右少令尹姒熊本人。

纳夫又在频道里把这事说了。

齐青沉默了一会儿:“姒熊亲自出马?看来茹国朝廷是铁了心要趁海翻天帮元气大伤时一举剿灭。六六子,你那边怎么样?”

木果的声音传来:“商国水师已经退了,但只是暂时的。龙二说他们最多老实十天半月,等摸清我的底细,还会再来。”

“十天半月够了。”齐青说,“龙大若真能找到那东西,海翻天帮就有翻盘的机会。若找不到——”

他没说下去。

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师父,”念曲终的声音传来,“殷句这边已经开始准备跟仇分说周旋了。她让我帮着出主意,看来是初步信我了。”

“好。”齐青说,“你在那边稳住,别急。殷句能在白登道混到关人之位,不是简单人物。她信你,但不会全信你。你要让她觉得你对她有用,但又不会威胁到她。”

“明白。”

齐青又说:“我要去西域了。大智度会和末后著的事,得有人去摸摸底。这边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

“师父小心。”念曲终说。

“老大保重。”其他人也纷纷说。

齐青应了一声,退出频道。

纳夫嗑着瓜子,看着窗外的街景。葫芦城的傍晚很安静,街上行人渐稀,店铺陆续关门。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她想起齐青说过的话:这天下要大乱了。太后一死,茹国必起内乱;商国那边,刘荣虽然在广陵蛰伏,但迟早要动;伏国三皇子各怀心思,微国夹在北原和商国之间左右为难,宝国矿脉枯竭朝不保夕,凉国胡汉之争愈演愈烈。六国都有问题,谁先撑不住,谁就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坐着,听,记,然后把消息传出去。

她给自己又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夜色渐深,客栈大堂里只剩她一个人。柜台后面的掌柜拨完最后一笔账,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端着油灯回后屋去了。

纳夫放下茶钱,起身回房。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心里把这几收集到的消息又过了一遍。

姒桓、姒栩、姬瑶、丢摩勒、沈括、刘荣……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她在频道里留了一句话:“茹国水师七内必动。姒熊亲自领兵,目标螺岛。”

然后关掉频道,躺到床上。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这回更远了些,像是从城的另一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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