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儿夹菜，冲脸色涨红的哥哥，促狭一笑：“好事啊，哥哥娶嫂子啦，过年就有小侄子抱了。快说说缺多少，妹妹补上。”
哥哥埋头扒饭，耳朵尖也红透了，难堪多于羞涩。
栖儿爹娘松了一口气，忙着说明：“我们俩平里积攒了七十多两，办酒席置备小礼，三十两足够了，聘礼给一百两，还差六十两。我们朝你借，总比到外丢面子强，毕竟你弟弟还得娶妻呢。但你放心，爹娘绝不白占你的私房，会还的……”
栖儿放下筷子，从袖笼里抽出两张银票，拍在桌上，俏皮道：“这是一百两，给我哥哥风光娶妻，不用谁还银子，明年这时候，哥哥还我一个小侄子就行了。”
栖儿娘笑着收钱，哑着嗓子保证：“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栖儿行事凭良心。
父母兄弟从前对她的娇宠实实在在。如今难以为继，求到她出钱出力，也是人之常情。
没啥委屈的，反而愧疚不已。
因为她的任性，让年迈的父母在不久的将来承受丧女之痛，乃是大大的不孝。
“这是二百两，除去雇佣江湖人士的花费，剩余多少，都给爹娘。”
栖儿把银票交给弟弟谷瑞，忧伤道：“我不想害爹娘挂碍，但陈家的屋檐，真不是好人待得下的。等上一两年，我在外混出个名堂，再设法补偿他们二老吧。”
“嘿！多大个事儿啊！”
谷瑞不满十六岁，嘴巴周围的胡须似有似无。他把银票藏在床板缝里，变戏法似的，翻出户籍和路引。
“等你走了，我教爹娘讹陈家银子，连带着大伯父也别想捞着便宜。再等两年，我当兵去山隐县，与姐姐团聚，置下家业，带父母离了京城，不受鸟气，就是最大最大的孝心。”
“还是我弟弟机灵！”
栖儿摸摸谷瑞的额头，目光柔软又坚定：“姐姐中秋前离开，到山隐县等你，我们重新建一个家。”
谷父谷母以为背靠京城五品兄长的荫庇，可以维持书香门第的清朗美名，也可以维持儿女“公子小姐”的高人一等。
谷母常说：“若是自降身份，与别地普通百姓混成一片，倒是不受谁的闲气。但你们的子孙再奋斗两代，也难以在达官显贵跟前露个脸。现在是难了点，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你们是京都的谷老爷、陈夫人，奴仆成群，家财万贯，谁敢怠慢？”
谷父谷母的钻营，出于深远的考虑，本没有错，甚至可以赞一句优秀。
但是，他们漏算了小儿子的不羁，也漏算了小女儿的孤傲。
栖儿的志向不高不远，想要自在，哪怕清贫！
太阳偏西，谷瑞送姐姐回陈府，送到西门，不做停留，挥手告别。
栖儿亭亭玉立在青石台阶，翘首眺望，弟弟的小身板转过陈家的院墙一角。
她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却见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贸然出现，稳步朝她而来。
陈家供内眷出行的巷子，窄窄长长。
陈崎的青布袍子染了夕阳，泛着暖黄。
距离两丈，栖儿的美眸，从呆怔中幽幽醒转，手指缩进衣袖，悄悄握成拳。
此时进院，显得扭捏，不如大方招呼。
“呃……”
小叔两字叫不出口，叫其他的也不合适，不如省略。
栖儿双手合拢于前，微微屈膝，笑意端淑：“那我母子三人，遭受全家猜忌，承蒙公子仗义执言，以证清白，嗯……我……就此谢过。”
陈府西门三步台阶，栖儿身量中等，站得高也没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