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小镇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
老洋房一楼客厅那台换了新电容的旧空调,勉强续了两天的命,吹出了一点夹杂着霉味的凉风。
阮知鸢的感冒,已经彻底好了。
这天下午,头最毒的时候,阮知鸢正坐在一楼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门外传来一阵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走快点,别赖着。”
俞北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透着股不耐烦。
阮知鸢停下手里的蒲扇,抬起头。
门被推开。
俞北山穿着件黑色的宽松背心,额头上全是汗。
他手里攥着一粗大的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条体型巨大的德国牧羊犬。
狗的毛色黑黄相间,耳朵高高竖起,吐着舌头,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又热得直喘气。
阮知鸢愣住了。
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沙发上。
她眼睛慢慢睁大,杏眸微动,盯在那条德牧身上。
俞北山把牵引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抬脚跨进门槛。
他没看阮知鸢,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下后颈,语气巴巴的。
“老狗的一个朋友出差,这破狗没人喂,非塞给我养两天。”
他随口扯了个谎,眼神看向别处。
“你别怕,它不咬人。嫌烦你就回屋待着。”
话音刚落,那条德牧似乎闻到了什么好闻的味道,突然挣了一下绳子,摇着尾巴朝沙发这头凑了过来。
俞北山眉头一皱,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用力往回拽了一下绳子。
“老实点!”他低声训斥。
“别拽它……”
阮知鸢突然出声,声音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连拖鞋都没穿好,踩着袜子就走了过来。
俞北山愣了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
阮知鸢在离德牧不到半米的地方,蹲了下来。
她试探着,慢慢伸出白皙细软的手。
德牧很聪明,它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在阮知鸢的掌心里闻了闻,然后亲昵地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阮知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来到这个北方小镇后,最明晃晃的笑容。
“好乖。”
她轻声说着,手指轻轻揉捏着德牧耳后的软毛。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疏离和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揉碎的阳光。
她甚至不嫌弃狗身上的味道,侧着头,任由德牧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脸颊。
俞北山站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
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白皙的耳尖因为高兴而泛起的一点粉色。
他突然觉得,外面那三十八度的高温,好像全顺着脚底板,一路烧到了他的腔里。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得有些陌生。
他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呵。”
他别开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扯起一抹弧度,暗叹:
这老狗的狐朋狗友朋友养的狗还挺会,看来在回来的路上,白担心了。
他松开了手里的牵引绳,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整个下午,老洋房里破天荒地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阮知鸢几乎没怎么回楼上。
她坐在院子阴凉处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旧梳子,一点一点地给德牧梳理着后背上的浮毛。
德牧舒服地趴在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
俞北山就在旁边修一个不知道从哪捡回来的破收音机。
他时不时地抬起眼皮,看一眼一人一狗,然后又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
两人没怎么说话,但空气里那种尴尬,似乎被这只狗给冲淡了不少。
直到傍晚。
陈岚拎着一兜子西红柿和黄瓜从外面回来。
刚跨进院门,陈岚就发出了尖叫。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哪来的狼?!”
陈岚吓得手里的塑料袋直接掉在了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德牧被声音惊动,站起来“汪”了一声。
“俞北山!你是不是作死!”
陈岚随手抄起门边的一把扫帚,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你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弄条这么大的狗回来?!这得吃多少肉?这屋里本来就小,你让它拉哪尿哪?!”
俞北山赶紧把手里的螺丝刀扔下,站起身挡在狗前面,生怕陈岚的过度反应,会引起德牧的反常。
“别人放这儿寄养两天的,不花你钱,它吃我剩下的就行。”
他眉头拧着,试图讲理。
“吃你剩下的?你剩什么了?你剩个空气!”
陈岚本不听,举起扫帚疙瘩就往他肩膀上抽。
“赶紧给我送走!这满院子掉的毛,你想累死老娘啊!”
“就两天,后天就送走。”
俞北山一边躲一边烦躁地扒拉头发。
“半天都不行!马上送走!”
陈岚中气十足地吼。
阮知鸢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把旧梳子。
她看着俞北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被陈岚拿着扫帚追得在院子里绕圈圈,那副无奈的样子,跟平时在外面跟人打架时的凶狠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本来还觉得有些可惜,但看着看着,突然没忍住。
“噗嗤。”
她笑出了声。
本来她的笑点就很低,这会儿看着俞北山因为躲闪,而差点被地上的水盆绊倒,她弯下腰,肩膀轻轻抖动着,手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弯弯的月牙。
院子里正在鸡飞狗跳的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俞北山肩膀上还挨着半下扫帚。
他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阮知鸢的脸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有一个很浅的小梨涡。
整个人像发着光,暖洋洋的。
俞北山看愣了。
陈岚也愣了一下,随后扫帚往地上一杵,瞪了俞北山一眼。
“看什么看!赶紧的,趁着天还没黑透,把这祖宗给我牵走!”
俞北山回过神。
他掩饰般地揉了揉挨打的肩膀,沉着脸应了一声。
“知道了。麻烦。”
他走过去,重新捡起牵引绳。
阮知鸢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些。
她走到德牧身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它的脖子。
“拜拜。”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恋恋不舍。
俞北山垂眼看着她。
“行了,以后有机会……再带它来玩。”
他语气生硬地扔下一句,然后牵着狗,大步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