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金驼商号大宅张灯结彩。
从清晨起,驼铃便不绝于耳。漠北有头有脸的商贾、各族头人、乃至边市驻军的将领,都带着厚礼登门。拓跋朗的母亲是江南巨贾之女,父亲是拓跋族大首领的弟弟,这样汉胡混血的身份,让他在两地商路都吃得开。
“少东家,何必要办这么大排场?”老管事拓跋忠低声劝道,“往年您生辰,不过是自家人吃顿便饭……”
拓跋朗一身锦蓝色胡服,领口袖口镶着银狐毛,更衬得他琥珀色的眸子亮如星辰。他望着西厢方向,唇角微扬:“今年不同。”
“是为了那位阿月姑娘?”拓跋忠了然。
“她该见见人了。”拓跋朗整理着袖口,“总在院里闷着不好。况且——”
他话未说完,但拓跋忠明白。少东家这是要借这场宴席,向所有人宣告这位姑娘的存在。漠北地界,谁不知道金驼商号的少东家眼界极高,多少部落公主、汉家千金示好,他都瞧不上眼。如今亲自照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整整一年,这份心思,明眼人都懂。
“可阿月姑娘的身份……”拓跋忠犹豫,“她穿的是越国服饰,箭伤也是军中制式,恐怕……”
“她现在是阿月。”拓跋朗语气淡了下来,“我拓跋朗救的人,就是我的人。谁敢多说半句?”
拓跋忠低头:“是。”
巳时三刻,宾客渐至。
前院摆了二十桌流水席,烤全羊的香气弥漫整个宅子。胡琴、马头琴声悠扬,舞姬踏着鼓点旋转,彩裙翻飞。汉商们穿着绸缎袍子,胡商则披着各色皮裘,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拓跋少爷,恭喜恭喜!”
“少东家年轻有为,今年商路定然更旺!”
恭贺声不绝于耳。拓跋朗含笑应酬,目光却不时瞟向通往后院的那道月门。
她在那里。
西厢暖阁内,沈明嫣——如今唤作阿月,正对镜梳妆。侍女阿萝为她绾了个简单的灵蛇髻,正要上那支白玉桃簪,她却摇头。
“换那支素银的就好。”
“姑娘,今是少爷生辰,戴这支玉簪多雅致。”阿萝劝道。
阿月看着镜中那支玉簪,心头莫名发紧。自她醒来,这簪子便随身戴着,可每每触碰,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像是喜悦,又像是……痛楚。
“就银簪吧。”她坚持。
阿萝只得为她换了支镶碧玺的银簪,又选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兔毛比甲,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姑娘真好看。”阿萝赞叹,“待会儿出去,定能把那些胡女都比下去。”
阿月淡淡一笑,未接话。
午时开席,拓跋朗亲自来请。
“阿月,今我生辰,陪我见见客人可好?”他站在门外,声音温和。
阿月推门出来,拓跋朗知道她是美的,此刻眼中还是掠过惊艳。她今未施脂粉,只唇上点了淡淡口脂,可那份清冷气质,在满院浓艳中反而格外醒目。
“我……不太会应酬。”阿月低声道。
“无妨,跟着我就好。”拓跋朗很自然地伸出手。
阿月犹豫一瞬,将手轻轻搭在他臂弯。拓跋朗笑意更深,领着她往前院去。
二人一出现,喧闹的宴席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在阿月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她在那些目光中微微垂眸,指尖收紧。
“诸位,”拓跋朗声音朗朗,“这位是阿月姑娘,是我的……贵客。”
“贵客”二字咬得意味深长。席间顿时响起暧昧的笑声。
“拓跋少爷好福气啊!”
“阿月姑娘真是天仙般的人物!”
“恭喜少东家!”
恭贺声此起彼伏,只是那“恭喜”里,掺杂了太多不言而喻的意味。阿月脸上发烫,想抽回手,却被拓跋朗轻轻按住。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宴至中途,歌舞更盛。有喝高了的胡商端着酒碗过来:“阿月姑娘,我敬你一杯!祝你和拓跋少爷百年好合!”
阿月怔住。
拓跋朗却笑着接过酒碗:“她不胜酒力,我代了。”说罢一饮而尽。
那胡商哈哈大笑:“少东家这是心疼了!”
周围哄笑。阿月面色发白,忽然起身:“我……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
不待拓跋朗回应,她已转身往后院去。身后笑声、议论声如芒在背——
“到底是汉家女子,脸皮薄!”
“拓跋少爷这是要定下了?”
“听说都住了一年了,还能是什么关系……”
阿月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西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心口怦怦直跳。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她不是阿月,不该在这里,不该被那些人用那种目光打量,更不该……和拓跋朗有那样的牵扯。
可她是阿月。她是谁?
头痛欲裂。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触到那支白玉桃簪。冰凉的玉质,却像烫着她似的,猛地缩回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月。”拓跋朗敲门,“你没事吧?”
“我累了,想歇息。”她声音发颤。
门外沉默片刻,拓跋朗道:“好,你好好休息。晚些我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去。
阿月瘫坐在椅上,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藕荷色襦裙,碧玺银簪,一张苍白美丽的脸。可这张脸背后,是谁?
她是谁?
“愿我如星君如月……”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诗。谁写的?谁念的?在哪里听过?
她抓起玉簪,对着光仔细看。裂痕处那行小字,除了“愿我如星君如月”,似乎还有……她用手指细细描摹,辨认出最后两个字——
“……长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是谁?谁曾对她念过这首诗?谁曾将这支簪子簪在她发间,许诺长相守?
头痛欲裂。她伏在桌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与此同时,前院宴席已近尾声。
拓跋朗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脸上的笑意淡去。他走到院中那棵老胡杨下,负手而立。
“少爷,”拓跋忠跟过来,“阿月姑娘她……”
“是我心急了。”拓跋朗望着西厢窗纸上透出的昏黄灯光,“可她总要面对。我不能让她永远躲在院里,做个没有过去的人。”
“可若阿月姑娘想起来……”
“那就让她想起来。”拓跋朗转身,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想起来又如何?这一年,是我救了她,是我照料她。谢策?那个让她中箭坠崖的人他有什么资格?”
他冷笑一声:“若她真想起来了,我倒要问问她,是要回那个害她至此的人身边,还是留在救她性命的人这里。”
拓跋忠欲言又止。
“去准备吧。”拓跋朗道,“过段时间商队南下,我亲自带队。阿月……必须跟我去京城。”
“少爷真要带她去越国京城?万一被人认出……”
“所以才要快去快回。”拓跋朗目光深远,“我要让她亲眼看看,那个地方没有值得她留恋的。然后,心甘情愿地留在漠北,留在我身边。”
拓跋忠叹息一声,领命退下。
夜深了。
阿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外头隐约还有歌舞余音,胡琴咿呀,像谁在哭。
她翻身,从枕下摸出那支玉簪,紧紧攥在手心。玉质冰凉,却奇异地让慌乱的心平静下来。
“愿我如星君如月……”
她低声念着,泪水又滑下来。
窗外,拓跋朗静静站了片刻,终究没有敲门。他转身离开时,听见屋内极轻的啜泣声,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
有些事,总要她自己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