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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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嫣不归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三章 空等归人
镇北军凯旋的号角响彻长安城时,沈府却是一片死寂。
沈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府门前,满头银发在寒风中飘动。她望着街上欢呼的人群,一张张笑脸从眼前掠过,却唯独等不到那抹熟悉的鹅黄身影。
“母亲,外头风大,回屋吧。”沈文渊上前搀扶,声音沙哑。
老太君不动,浑浊的眼睛固执地望着长街尽头:“再等等……或许嫣儿就在后面……”
“母亲!”沈文渊喉头一哽。
三前,谢策亲至沈府,一身玄甲未卸,在老太君面前长跪不起。
“是晚辈无能,未能护明嫣周全。”青年将军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她为救我……中箭坠崖。晚辈已在崖下搜寻七,只找到此物。”
他双手奉上那支染血的白玉桃簪。
老太君盯着那簪子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抓过来,紧紧攥在手里,簪子的棱角硌进掌心,渗出血丝。
“你胡说。”老太君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的嫣儿不会死。她答应过我,要给我绣百寿图的,这才绣了三十八个寿字……”
沈文渊也红了眼眶。老太君是他的母亲,此刻却像孩童般固执。
“她定是被谁救走了,在山里养伤。”老太君自言自语般说道,“对,定是这样。漠北那样冷,她从小畏寒,得穿厚些……”
沈文渊再忍不住,老泪纵横,“嫣儿她……回不来了!”
“你住口!”老太君猛地一杵拐杖,厉声道,“谁敢再说我嫣儿回不来,就给我滚出沈府!”
她转身,一步步朝内院走,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丧事不许办,灵堂不许设。我的嫣儿会回来的,她答应过祖母,要给我养老送终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压抑的呜咽。
沈文渊看着老太君背影,心如刀绞。
沈家子嗣不丰。沈太傅膝下两子一女,
长子沈文渊,儿媳柳氏,一子一女,长子沈明轩前年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牵连,虽查清是遭人构陷,但仍被贬谪至岭南为官,沈明棠是沈家长女,比明嫣大几个月。
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像沈太傅,沈文远——也就是明嫣的父亲,十八岁中进士,本是前途无量,却因爱妻早逝郁郁寡欢,在明嫣十岁那年一病去了。
女儿沈文淑嫁入江南世家,相隔千里。
明嫣是三房独女,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老太君便将这唯一的孙女抱到膝下,亲自抚养长大。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十七载,感情之深,非常人能及。
柳氏低声道,“这几几乎不吃不喝,整待在佛堂。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由她去吧。”沈文渊长叹,“若不让她守着那点念想,只怕……”
他说不下去。长孙被贬岭南,次子早逝,沈太傅也在听说明了明嫣的噩耗后撒手人寰,母亲能撑到现在,全凭那一口气撑着。
“明轩那边,可写信说了?”沈文渊问。
柳氏点头,声音哽咽:“写了。他在岭南接到信,急得不行,可路途遥远,又公务在身,一时回不来。只让我们好生照顾祖母,说……说妹妹福大命大,定能。”
这话不过是自我安慰,谁都清楚,从雁门关那样的悬崖坠下,生还希望微乎其微。
佛堂内,青烟袅袅。
老太君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前供着那支白玉桃簪。簪子已被擦拭净,血迹却渗进玉纹,留下淡淡的褐痕。
“母亲”沈文渊轻唤。
老太君背影一顿,缓缓转身。几不见,她仿佛又老了十岁,满头银丝散乱,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文渊来了。”老太君声音平静,“来,给你侄女上炷香。她最敬重你这个伯父,你来看她,她高兴,你父亲走了,嫣儿也不在,这个家好冷清啊。”
沈文渊看向佛龛——那里没有牌位,只供着簪子,旁边放着三盘糕点,都是沈明嫣生前爱吃的桂花糕、枣泥酥、荷花酥。
他心头一酸,接过母亲递来的香,恭敬三拜。
“嫣儿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老太君望着袅袅香烟,眼神恍惚,“你弟弟去得早,我把她养大,她从不哭闹。别的姑娘学琴棋书画嫌苦,她从不喊累。我说女儿家不必太用功,她偏说‘沈家的女儿,不能给祖父、给大伯丢人’。”
沈文渊想起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侄女,眼眶发热。
“前年明轩出事,家里乱成一团。是她帮着柳氏打理内务,安抚下人,还偷偷变卖了自己的首饰,托人往岭南打点。”老太君声音发颤,“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替家里分忧……”
“母亲,”沈文渊握住老太君枯瘦的手,“您要保重身子,等嫣儿回来,看到您这样,她会心疼的。”
老太君反握住儿子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会回来的,对不对?”
沈文渊张了张嘴,那个“对”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佛堂外,站着柳氏和女儿沈明棠,听着里头压抑的呜咽,也是不忍心。
腊月廿三,小年。
沈府没有贴春联,没有挂灯笼,冷清得不像过年。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老太君。
谢策来了,带着御赐的补品药材。
老太君不见。
他在院中跪了一个时辰,沈文渊出来扶他:“谢侯爷,请回吧。母亲她……一时转不过弯,不是怪你。”
谢策摇头:“是晚辈的错。”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沈文渊长叹,“嫣儿那孩子,自小懂事,却也倔。她既做了选择,便是心甘情愿的。只是母亲年事已高,实在受不得这打击……”
正说着,佛堂门开了。
老太君走出来,目光落在谢策身上,很平静:“谢侯爷如今封侯拜将,前程似锦,老身恭喜了。”
“老太君——”
“你留在嫣儿这的东西,老身都收好了。”老太君打断他,“往后,沈府与谢侯爷,便不必来往了。也请侯爷……莫要再惦念一个已死之人,好生过自己的子吧。”
说完,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谢策站在原地,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想起去年小年,沈明嫣来府中送年礼,袖中偷偷藏了一包松子糖,趁人不注意塞给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亲手做的,不许嫌甜。”
那时她指尖温热,笑意盈盈。
而今风雪依旧,人已无踪。
谢策对着佛堂方向,深深一揖。
转身离去时,听见佛堂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老太君低低的呢喃:“嫣儿,天冷了,记得添衣……”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