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二百八十张。
“少了一张。”他说。
“路费扣了。”另一个男的声音。那个人我没看到脸,但他说话带痰音,右脚走路有点拖。
“行吧。”韩大柱把钱往兜里一塞,“人不错,挺白净。”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法,像在看鱼塘里新放的鱼苗。
我想跑。
第一次跑是第三天。
趁韩大柱出门喂鱼,我从土屋后墙的一个裂缝里钻出去。跑了不到三百米,被他叔韩福来拦住了。
韩福来把我拎回来,像拎一只跑丢的鸡。
韩大柱打断了我一肋骨。
第二次跑是第五天。
我趁半夜爬院墙。墙头的碎玻璃割破了我的手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这次我跑了大概一公里,跑到了村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娘姓张,五十多岁,烫着小卷毛,左耳戴一个金色的圆耳环。
“大姐,求你报警,我被拐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门关上了。
从里面传出她的声音:“韩家的,你媳妇又跑了!”
那天韩大柱用铁链把我锁在了石磨上。
铁环箍住脚踝,铁链一米八长。
“再跑,我把你腿打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啃一鸡腿,油淌到下巴上。
我没有再跑。
不是怕了。
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记。
我记住了张老板娘的长相、金耳环、说话的语气。
我记住了韩福来抓我时左手虎口上的疤。
我记住了村长路过院子时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的样子。
他看见了铁链。
他什么都没说。
2009年10月8,下午四点,村长韩建国经过韩大柱的院子。他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左口别着一支钢笔。他看到我的脚踝上有铁链,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加快了脚步。
那三秒钟,我记到了现在。
03
第一个孩子是2010年冬天生的。
那天温度零下十一度,我从灶台边量的温度计看见的。
韩大柱没有送我去医院。
“生个娃还要去医院?矫情。”
他叫来了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医生姓刘,六十出头,手抖,嘴里一股旱烟味。
我疼了十四个小时。
中间有一段,我觉得自己要死了。真的。
那种疼不是疼,是整个身体在被撕开。
刘医生接住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一掌。
“丫头。”
韩大柱在门外抽烟,听见这句话,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
他转身走了。
刘医生叹了口气,把孩子放到我旁边。
“丫头也好,丫头省心。”
他收了两百块钱走了。那两百块是韩大柱从鱼塘收入里扣的,他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写的是“生娃费200”。
那个本子放在柜子第二层抽屉里,蓝色封面,右上角被水泡过一块。
我只看过一次,但我记住了里面的每一页。
第二个孩子,2011年夏天。
第三个,2012年秋天。
第四个,2013年春天。
每生一个,我就在土墙上用指甲刻一道痕。
到第八道痕的时候,是2019年。
我的指甲已经秃了,磨不动墙面。
最后那道痕,是用一颗生锈的钉子刻的。
八个孩子,五个女孩三个男孩。八次分娩,没有一次去过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