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说了什么,婆婆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我当年生志远的时候,头天还在地里活呢,第二天就生了。哪有这么多事。”
又听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了声音。
“大嫂,我跟你透个底。志远他爸走得早,这个家就指望志远了。要是秋秋生的是个女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好B超确认了是男孩,不然这手术我更不可能让她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不心疼她。但我更心疼我孙子,你说对不对?”
挂了电话,她打了个哈欠,开始铺陪护床。
“秋秋,睡了啊。明天志远说给你带水果来。”
我闭着眼睛,没应。
黑暗里,我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机。
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一行字。
“怀孕八个月,骨裂不手术的后果。”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跳出来。
骨骼畸形。
关节功能障碍。
慢性疼痛。
终身跛行。
我把屏幕按灭,放回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它还在。
像某种一直被忽视的东西。
在没人看的地方,慢慢地,往更大的方向蔓延。
03
“秋秋,家里的事你也体谅体谅妈。我一个人带不了你婆婆,你赶紧回来搭把手。”
出院那天是志远来接的。不是因为我的伤好了,是因为婆婆在家”扭了腰”。
住院总共九天,比医生建议的两周少了五天。出院手续是婆婆催着志远去办的,头天晚上她打了三个电话,每个电话的核心内容都一样:我腰不行了,谁来做饭?
轮椅是我自己摇到电梯口的。
志远提着行李走在前面,没回头。
到了家门口,婆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腰上缠着护腰带,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半盘瓜子。
“回来了?志远,扶你媳妇去卧室,别让她磕着了。”
志远把行李放下,扶了我一把。
“自己慢慢走,我去把车里的东西拿上来。”
然后他走了。
婆婆没从沙发上起来,歪着头看我拄拐一步一步往卧室挪。
“秋秋,你今晚帮妈把厨房收拾一下。我腰疼实在弯不下去,锅碗堆了两天了。”
“妈,我打着石膏。”
“你又不是两条腿都断了,一条腿照样能站着洗碗。”
我没说话,拄着拐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听到她在客厅里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
晚上,志远回来了。
我以为他会问我腿疼不疼,或者至少说一句”辛苦了”。
他进卧室的第一句话是:”我妈说你没洗碗?”
“我打着石膏。站都站不稳。”
“那你坐着洗也行啊,搬个凳子到厨房。”
“志远,我骨裂。”
“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让你重活,就洗几个碗。我妈腰真的不好,你体谅一下。”
他说完去洗澡了。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我咬牙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婆婆敲卧室门。
“秋秋,起来了没?帮妈烧壶水,我要吃药。”
七点钟,她敲门。八点钟,她又敲。九点钟,她不敲了,直接推门进来。
“你到底起不起?水都不烧,你让我渴着?”
“妈,客厅有饮水机。”
她脸色沉下来。
“饮水机的水凉,我胃不好,要喝热的。你公公在的时候,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