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去世三年了。这句话她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每次的意思都一样:你是接班人。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拄着拐去了厨房。
烧水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踢得很重。
我扶着灶台,疼得弯了一下腰。石膏腿碰到橱柜角,一阵钻心的痛从脚踝窜到膝盖。
婆婆坐在客厅喊:”水好了没?”
“快了。”
水壶响了。
我倒了一杯水端过去。
她接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抿了一口,皱了眉。
“太烫了。你想烫死我啊?”
我站在那里,拄着拐,八个月的肚子顶着灶台的余温,石膏腿疼得发抖。
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周五,志远公司团建。不回来吃饭。
婆婆中午开始念叨。
“晚上就咱俩,你来做饭。我把菜买好了,你只管炒就行。”
“妈,我——”
“你别一张嘴就是你的腿你的腿。你看看你嫂子,当年怀着明明的时候,肚子大到走路都喘,还不是一天三顿不落地伺候你大伯一家?”
嫂子。她说的是大伯家的嫂子,嫁过来十年,生了两个孩子,从没听她说过一个不字。
在这个家族里,嫂子是标准答案。我是不及格的试卷。
晚饭我做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清炒白菜。
一只手扶着灶台,一只手拿锅铲,左腿的石膏撑在地上,每翻一下锅都像被人拿针扎膝盖。
婆婆坐在餐桌前,尝了一口白菜。
“盐放少了。”
又尝了一口鸡蛋。
“蛋炒老了。”
她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嫌弃你啊,就是觉得,一个女人连饭都做不好,以后怎么带孩子?”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咽下去。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完饭,我拄着拐去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婆婆在客厅打电话。这次打给二婶。
“二婶,我跟你说,秋秋这个人吧,心不坏,就是懒。我腰疼成这样了,她还让我自己烧水。”
停顿。
“对对对,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嫁过来以为当少呢,什么都不。”
又停顿。
“不过她肚子争气,给我生了个大孙子。等孩子生下来,我好好教教她。”
水龙头下面,我洗着碗,手指被凉水泡得发白。
孩子在肚子里又踢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产妇出院那天,她老公是背着她下楼的。
从五楼背到一楼。
她笑着说”我自己能走”,他说”你给我生孩子,我背你一辈子”。
当时我在床上听着,没什么感觉。
现在想起来,心口的位置钝钝地疼了一下。
不是嫉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上有人在野餐。
不是恨他们为什么不救你,是终于看清了——你本不在他们的世界里。
碗洗完了。
婆婆在客厅又打了一个电话。
“小姑子,跟你说个事。秋秋生完之后,我琢磨着让她赶紧恢复恢复,抓紧要二胎。万一这个孩子……有个闪失,好歹还有个备份。”
备份。
她用的是这个词。
04
“秋秋,这个你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