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沈桦把那篇写笑的作文带给了陈大姐。
陈大姐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端着盆,玉米粒哗哗地往地上撒。母鸡们围在她脚边抢食,咕咕咕地叫成一片。沈桦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她把手里的玉米粒撒完了,才把作文递过去。
“陈大姐,你看看这个。”
陈大姐擦了擦手,接过本子。她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沈桦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感慨,还有点像想哭但忍着不哭。
“这孩子写得好。”陈大姐把本子合上,递还给沈桦,“她叫什么?”
“四年级的,叫李春花。”
“李春花的,我认识。老李家的,七十多了,身体硬朗,去年还下地活。”陈大姐把盆放在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她说的那个政策,是脱贫攻坚。以前大塘村穷,种啥啥不成。后来国家给政策,修路、通水、改厕、产业扶持。不能说家家都富了,但比十年前好太多了。”
沈桦在她旁边坐下来。“陈大姐,你在大塘村多少年了?”
“我二十二岁嫁过来,今年五十三。三十一年了。当村支书当了十五年。”陈大姐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十五年,不容易。”
“容易的事用不着我。”陈大姐从口袋里掏出一橡皮筋,把散下来的头发扎上去,“我跟你说实话,刚当支书那几年,我哭过好几次。不是委屈,是难。村里太穷了,穷到揭不开锅。我想帮他们,不知道怎么帮。后来慢慢摸索,一样一样来。先修路,再通水,再搞产业。一件事一件事做,做着做着就好起来了。”
沈桦看着她。晨光照在陈大姐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嘴角两边各一道。每一条皱纹里都像是藏着故事,藏着这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做过的决定。
“陈大姐,你觉得大塘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陈大姐想了想。“以后啊,路会修好,房子会翻新,孩子们会出去读书,读了书再回来,把村子建得更好。我说的不是漂亮话,是真的会这样。你看沈老师,你从上海来,在我们这儿待着,教孩子们写作文、画画、看书。你不来,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你来了,他们知道了,就会想出去看看。出去看了,就有了念想。有了念想,就有了奔头。”
沈桦坐在台阶上,听着陈大姐说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不是那种轰的一下全亮了的点,是很小的一盏灯,在很远的亮了一下。但亮了就是亮了。
上午的语文课,沈桦把那篇作文念给四年级的孩子们听了。她没有说作者是谁,只是说“有一个同学写了这样一篇作文,写得很好,我念给你们听”。
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李春花举手了。
“沈老师,那是我写的。”
沈桦笑了。“你写得很好。你是怎么想到写你的?”
李春花站起来,脸有点红。“因为我真的笑了。她以前不爱笑的,家里穷,她总发愁。现在子好了,她就不发愁了,就笑了。”
“那你觉得,子好在哪里?”
“好在我爸不用去外地打工了。他在村里的社上班,天天能回家。我妈也不用去镇上做零工了,在家里养鸡,鸡蛋拿到镇上卖,能卖不少钱。”
沈桦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变化”。
“同学们,李春花的作文写得好,好在哪里?好在写了‘变化’。她以前不爱笑,现在笑了。这就是变化。你们写作文的时候,也可以写变化。写你们家这几年的变化,写村里的变化,写你自己的变化。”
孩子们低下头,开始写。沈桦在教室里来回走着,看他们写。小勇写的是——“我爸爸以前过年才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不走了。”沈桦站在他身后,看着这行字,想起那天在核桃树下,小勇爸爸说“工地不放假”。他回来了,不走了?是真的不走了,还是小勇在作文里写的希望?
她没有问。也许小勇的爸爸真的回来了,也许没有。但在小勇的作文里,他回来了。这就够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篇作文里,他是回来的。
中午,沈桦在学校食堂吃饭。张丽端着碗坐过来,表情有点严肃。
“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六年级那个班,有一个女生,叫吴小梅。你认识吗?”
沈桦想了想。阅读课上来过,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认识,怎么了?”
“她可能不上了。”
沈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意思?”
“她妈让她去广东打工,说读书没用,早点出去挣钱。我跟她妈说了好几次,说不通。李校长也去了,还是说不通。”张丽叹了口气,“六年级只有九个人,走一个就少一个。明年升初中,本来就没几个人能去,再走一个,就更少了。”
沈桦放下筷子。“我想去找她妈谈谈。”
“没用的。我们都说过了。”
“我想试试。”
张丽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去了就知道”的意思,但她没有阻止。“行吧,你去试试。她家在村委会往东走,过了小卖部再走两百米,路边那栋红砖房就是。”
下午,沈桦去找吴小梅的妈妈。
红砖房很好找,因为村里大多数是木楼,红砖房不多。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门口扫得光溜溜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门开着,沈桦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有人吗?”
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她的脸型和吴小梅很像,圆脸,大眼睛,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吴小梅的眼睛是怯怯的,像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小鹿。这个女人的眼睛是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磨出了一层壳。
“你是?”
“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姓沈。吴小梅的妈妈是吧?”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和上次小勇爸爸的表情一样——“我孩子是不是闯祸了”的表情。
“吴小梅没闯祸,”沈桦赶紧说,“她在学校表现很好,成绩也不错。我来是想跟您聊聊她上学的事。”
女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放松,是防备。
“进来说吧。”
沈桦走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吴小梅同学,在五年级下学期期末考试中,语文成绩全班第一名。”奖状很新,大概是去年发的,边角还没翘起来。
“坐。”女人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自己坐在床上。
沈桦坐下来。“小梅妈妈,我听说您想让小梅去打工?”
“不是我想让她去,是她该去了。”女人的语气很硬,但沈桦注意到她的眼睛在躲闪,“她爸身体不好,不了重活。家里就靠我一个人,种地、养鸡、打零工。她弟弟还要上学。她出去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够家里花销了。”
“小梅成绩很好,上了初中、高中,以后考大学,将来能挣的就不止三四千了。”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家里等不了以后。”
沈桦沉默了一会儿。她理解这个女人的难处。不是她不想让女儿上学,是她上不起。一个是眼前的活路,一个是看不见的未来。她选了眼前的。不能说她对,也不能说她错。她只是在两个都不好的选择里,选了一个不那么坏的。
“小梅妈妈,我跟您说个事。”
女人看着她。
“我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家里也很穷。她妈妈生病,爸爸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她差点辍学,后来有个好心人资助她,她才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现在她在一家大公司上班,一个月挣的钱,够她爸妈花一年。”
女人没说话。
“我不是说一定有人会资助小梅。我是说,一个孩子能不能读书,不只看家里有没有钱,还看她有没有机会。您给她一个机会,她也许就能走出一条路来。您不给她这个机会,她就只能走您的路。”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手指短而粗,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沈老师,我不是不想让她上。我是上不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爸的药一个月要七八百,她弟弟的学费一学期要一千多,我自己身体也不好,腰疼得弯不下去。我是真的没办法。”
沈桦伸出手,放在女人的手背上。女人的手很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小梅妈妈,您别急。我去帮您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政策可以申请,有没有什么资助可以争取。您给我几天时间,行吗?”
女人抬起头,看着沈桦。她的眼睛里全是眼泪,但没掉下来。“你能帮她?”
“我想试试。”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但沈桦看见了。
沈桦站起来。“小梅妈妈,我先回去了。您别跟小梅说我来过,我怕她有压力。您就说再想想,让她先上着课。”
女人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沈桦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沈老师。”
“嗯?”
“谢谢你。”
沈桦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晚上,沈桦在房间里翻手机。信号还是一格,时有时无。她查了一下教育资助的政策,查到几个可能的渠道——国家助学金、地方教育扶贫基金、社会公益组织的助学。她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准备明天去问陈大姐和李校长。
方芳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沈桦回:“去了一个学生家里,她妈想让她辍学去打工。”
方芳说:“然后呢?”
沈桦说:“我说我想办法。”
方芳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你又在心别人了。”
沈桦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方芳说过同样的话,在小七的事情上说过,在柒月的事情上说过,现在又在吴小梅的事情上说。方芳说得对,她确实在心别人。但她停不下来。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这是她的毛病,也是她的本事。
她给方芳回了一条:“你心芯片,我心孩子。咱俩扯平了。”
方芳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沈桦放下手机,继续查资料。她查到一个叫“春蕾计划”的公益,专门资助贫困地区女童上学。她点进去看了申请条件,吴小梅符合。她把这个页面收藏了,准备明天跟陈大姐商量。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比上周精神多了,不再蔫巴巴的,而是绿油油的,有几片新叶子冒出来,嫩嫩的,卷卷的,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
沈桦看着那盆绿萝,想起陈大姐说的话——“你来了,他们知道了,就会想出去看看。出去看了,就有了念想。有了念想,就有了奔头。”
她想,也许她在这里的意义,不是教会孩子们多少知识,而是种下一些种子。玉米的种子,向葵的种子,还有别的种子。那些种子不会马上发芽,甚至可能不会在她离开之前发芽。但种子就是种子,种下去就有希望。
她关上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亮亮的方块。她看着那个方块,想着吴小梅的事,想着柒月的事,想着小勇的事。想着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