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放走那十二个人的消息,比他掉沈万山的消息传得还快。
修真界炸开了锅。有人说银瞳不是魔修,否则不会手下留情;有人说这是欲擒故纵,银瞳在下一盘大棋;更有甚者觉得银瞳不过如此,不敢正道修士,说明他怕了。
怕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火,点燃了无数人的野心。十万灵石的悬赏还在,沈万山的仇还在,银瞳的人头,谁不想要?之前大家不敢动,是因为怕。怕银瞳真的像传说中那样人不眨眼,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沈万山。
但现在,银瞳露出了他的“软肋”——他不人。
一个不人的魔修,有什么好怕的?
消息传出的第十天,苍梧山外聚集了超过三百名修士。有正道宗门的弟子,有散修,有赏金猎人,甚至还有几个魔修——他们不是为了悬赏,而是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银瞳”到底是什么来头。
三百人,把苍梧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尘站在悬崖上,俯瞰着山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面无表情。
顾寒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你此举欠妥。”顾寒沉凝道,“你纵其离去,他们便会视你可欺。”
“我知道。”林尘说。
“你知道了还放?”
林尘没有回答。他看着山下那些人,看着那些各色各样的法器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看着那些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修士们。
他们来他。
他们来一个刚刚对他们同类手下留情的人。
林尘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讽刺的可笑。他放了那十二个人,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还有人性,想证明自己不是魔,想证明自己还能控制住体内的那个东西。
结果呢?
他的“手下留情”被解读为“软弱”。他的“不”被解读为“不敢”。他的“人性”被当成了他的“弱点”。
这就是人性吗?
林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不是因为他想人,而是因为不人的代价,比人的代价更大。
“顾寒。”林尘说。
“嗯。”
“你回山洞去。”
“我不去。”
“去。”
顾寒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泛着银色光芒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尘,你要什么?”
林尘没有回答。他从悬崖上纵身跃下,像一只黑色的鹰,朝着山下那三百人俯冲而去。
顾寒站在悬崖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那些人的命,完了。
林尘落在那三百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山风吹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些人,银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发出幽冷的光。
三百人,修为最高的不过金丹后期,最低的甚至只有炼气期。他们是乌合之众,是被十万灵石吸引来的投机者,是以为银瞳“不敢人”的蠢货。
林尘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离开苍梧山。一炷香之后,还在这里的人,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中响起一阵动。有人在犹豫,有人在商量,有人在冷笑。
“装什么装?”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满脸横肉,“你不是不敢人吗?老子就站在这儿,你有本事一个给老子看看!”
林尘看着他。
那个人还在笑,笑得很嚣张,笑得很欠揍。
他的笑容只持续了三秒钟。
因为林尘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银色的光芒闪过,那个金丹初期散修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越来越宽,越来越红,最后,他的头从脖子上滑落,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无头的尸体站了两秒钟,然后轰然倒地。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像一柱红色的喷泉,溅了周围的人一脸。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还在喷血的断颈,看着那个站在尸体旁边的黑衣少年。
林尘的手上沾着血,银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
“一炷香。”他说,“现在开始。”
人群炸了。
有人尖叫着逃跑,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后撤,有人直接御剑飞走,连法器都不要了。三百人的包围圈,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但还是有人没走。
大约三十个人留了下来。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他们觉得,三十个人联手,未必不了一个金丹巅峰。
领头的是一个金丹后期的中年女人,穿着道袍,手持拂尘,面容冷峻。她是青云宗的长老,沈万山的师妹,名叫沈玉娘。
“你就是银瞳?”沈玉娘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冷得刺骨。
林尘没有回答。
“你了我师兄。”沈玉娘说,“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是他先了我爹。”林尘说,“我他,天经地义。”
沈玉娘冷笑了一声:“你爹?你爹算什么东西?一个外门弟子,死了就死了,也配跟我师兄相提并论?”
林尘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空。
空得像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你再说一遍。”林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沈玉娘没有被吓到。她活了五百年,见过的大风大浪比林尘吃过的饭还多。一个十八岁的小娃娃,就算有点本事,也不至于让她害怕。
“我说,你爹算什么东西。”沈玉娘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废物外门弟子,死了就死了,也配——啊!”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尘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金丹后期的沈玉娘,在林尘手里像一个布娃娃,毫无还手之力。她拼命挣扎,拂尘甩出,打在林尘身上,但他纹丝不动,仿佛那些攻击是蚊子在叮咬。
“我爹,”林尘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不是废物。”
他的手收紧。
沈玉娘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住手!”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同时出手,各种法器、术法铺天盖地地朝林尘轰来。
林尘左手一挥,暗银色的光芒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他的右手仍然掐着沈玉娘的脖子,没有丝毫放松。
沈玉娘的眼睛开始翻白。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拂尘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尘松开了手。
沈玉娘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她没有死。
林尘在最后一刻收了力。她只是昏过去了。
但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印,那五道指印这辈子都不会消失。那是林尘留下的印记,提醒她——你说错了一句话,而我饶了你一命。
剩下的二十几个人看着昏死过去的沈玉娘,又看了看林尘,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们不是在跟一个金丹巅峰战斗,他们是在跟一个怪物战斗。
一个拥有金丹巅峰修为、轮回之主的血脉、上古仙王的法器、以及一颗正在成长的魔种的怪物。
他们赢不了。
跑。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决定——跑。
二十几个人四散奔逃,像被猫追的老鼠,慌不择路,狼狈不堪。
林尘没有追。
他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站在那具无头尸体旁边,站在昏迷的沈玉娘身旁,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山林之中。
山风吹过,吹起他的头发。
他的手上沾着血,衣服上溅着血,脸上也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又沾血了。
他又人了。
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林尘看着那双不再发抖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认命”的东西。
他终于承认了。
他人了,手不会抖了。
他正在变成一个怪物。
一个手不会抖的怪物。
林尘转过身,走回了山上。
身后,那具无头尸体的血还在流,把脚下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从今天起,苍梧山的这片土地,多了一个名字——血坡。
因为银瞳在这里,了第一个人。
但不是最后一个。
远远不是。
顾寒站在悬崖上,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看到了林尘人,看到了林尘掐住沈玉娘的脖子,看到了林尘站在血泊中低头看自己双手的样子。
他看到了林尘眼睛里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魔种,不是意,不是冷漠。
是绝望。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血泊中,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眼睛里满是绝望。
因为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他回不去了。
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挣扎,怎么试图保留心里那块软的地方——他都回不去了。
他已经了太多人。他的手上沾了太多血。他的魔种已经长得太大。他的人性已经流失了太多。
他回不去了。
顾寒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人的时候,也像林尘一样,在河边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皮都破了,还是觉得脏。
后来他的人越来越多,手就不抖了,也不觉得脏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他的心死了。
心死了,就不会觉得脏了。
林尘的心,也快死了。
顾寒睁开眼,看见林尘正从山下走上来。
他的步伐很稳,稳得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他走到顾寒面前,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顾寒,我人了。”
“我知道。”顾寒的声音很轻。
“我的手没有抖。”
顾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尘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你之前说,你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对一个人说过‘我喜欢你’。”
顾寒愣了一下,不知道林尘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不想跟你一样后悔。”林尘说。
他转过身,看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青州。
那个卖包子的姑娘,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想去见一个人。”林尘说,“然后,我想跟她说一句话。”
顾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去吧。”顾寒说,“我在这儿等你。”
林尘没有回头。
他沉稳地踏上一块岩石,纵身一跃,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南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