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从新华书店回来那天晚上,陈逸飞失眠了。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一件事:老周说的那个“实习”,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是正式的实习生,还是只是帮忙打杂?能接触到什么级别的信息?能待多久?

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在“老周”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上:下周,人民银行,金融管理科。带笔记本,带笔,穿得体,少说多听。

然后他又翻到前面,看着那行字——“1989年下半年国债价格走势预测及套利策略分析”。

这份报告他已经寄出去了。不是寄给老周——他改变主意了,觉得当面给更好。他寄给的是省城的一家金融类杂志,叫《金融研究》,是人民银行总行主管的刊物。如果被录用,他就能在全国金融系统里混个脸熟。

当然,被录用的可能性很小。一个高中生写的文章,能发表在国家级刊物上,这种事儿在1989年几乎不可能发生。但陈逸飞不在乎——他需要的不是发表,是“投过稿”这个事实。将来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懂这么多,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研究过,我写过文章,我投过稿。

这叫“建立合法性”。

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星期天一早,陈逸飞跟张伟约好了去城南。

这次不是收旧书,是去看一个地方——城南农贸市场旁边有一排空置的门面房,是街道办事处的产业,租金很便宜,一个月三十块。张伟通过他姑父的关系,打听到其中一间可能要出租。

“你租门面什么?”陈逸飞问。

“不什么,先占着。”张伟骑在三轮车上,蹬得呼哧呼哧的,“你想啊,咱们以后要做大,总得有个据地吧?总不能天天在我那修车铺里开会,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陈逸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张伟这个人,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但有时候想得挺远。

城南农贸市场在一片老居民区中间,是一个占地很大的露天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用品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市场的东边有一排砖瓦房,是街道办事处的物业,以前是仓库,后来改成了门面,租给做小生意的人。张伟说的那间,在最东头,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能遮住半边门面。

门面不大,大概二十个平方,里面空荡荡的,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地上是水泥地,有几条裂缝。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报纸糊着。门是铁皮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锈。

“就这?”陈逸飞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就这。”张伟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怎么样?三十块一个月,不贵吧?”

“不贵,但也不便宜。”陈逸飞走进去,敲了敲墙壁,声音很实,“这房子是砖混结构,底子不错,收拾收拾能用。”

“那租不租?”

“租。”陈逸飞点头,“但不是现在。等咱们手里有了钱再租。现在租下来也是空着,浪费。”

张伟“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知道陈逸飞说得对——他们现在手里那点钱,连吃饭都紧巴巴的,哪有余钱租门面?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上海?”张伟问。

陈逸飞靠在门框上,双手在裤兜里,看着远处农贸市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他说,“本金还不够。”

“不是有五百吗?”

“五百不够。去上海一趟,至少要带两千。五百块的本金,就算价差百分之二十,也才赚一百块。跑一趟上海,赚一百块,不值得。”

张伟皱了皱眉:“那怎么凑两千?”

陈逸飞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印刷厂有废纸边角料吗?能不能把量做大?”

“怎么做大?一天就那么多,人家厂里就那么多废料。”

“不是只盯着一家厂。”陈逸飞说,“你能不能联系到其他印刷厂?还有造纸厂、纸箱厂,这些厂都有废料。你把渠道铺开了,一天收几百斤不成问题。”

张伟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把这事儿当成个正经生意做?”

“对。”陈逸飞点头,“收旧书太慢了,一家一户地收,累死也赚不了多少。但废纸边角料不一样,工厂的废料是批量的,一次能收几百斤,利润虽然薄,但量大。咱们先把这个生意做起来,把本金滚到两千,然后去上海。”

“行。”张伟一拍大腿,“我明天就去联系。”

从城南回来的路上,陈逸飞绕道去了一趟火车站。

火车站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即使是在星期天,也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很多人带着铺盖卷,一看就是准备出远门的。候车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那是1989年中国火车站特有的气味。

陈逸飞没有买票,他走到售票大厅旁边的时刻表前,仔细地看着每一趟去上海的列车。

KXX次,晚上八点十五分发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到,硬座票价十五块五。这是最便宜的一趟,也是最适合他的——晚上走,早上到,不耽误白天办事。从上海回来可以坐同一趟车,晚上走,早上到,刚好赶上上课。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车次和票价,然后又走到行李托运处,问了问行李托运的价格和流程。

“托运行李按重量收费,每公斤两毛。”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都没抬,“贵重物品自己保管,丢了不赔。”

陈逸飞道了谢,转身走出火车站。

他需要把这些信息都搞清楚——怎么买票,怎么托运,怎么住宿,怎么找到上海的证券营业部,怎么交易,怎么把钱带回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因为一旦出错,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还有母亲那五百块钱。

那五百块钱,他赔不起。

不是赔不起那个数字,是赔不起母亲的信任。

接下来的一周,陈逸飞的生活变成了两个节奏:白天跟张伟跑废纸生意,晚上写记和研究报告。

废纸生意比预想的顺利。张伟通过修车铺的人脉,联系上了三家印刷厂和一家纸箱厂,以每斤两分到三分钱的价格收废纸边角料,然后以每斤八分到一毛的价格卖给废品站。一斤赚五分到七分,一天能收三百到五百斤,净赚二十到三十块。

这是陈逸飞重生以来见到的第一笔“像样”的收入。

二十块。在1989年,二十块是一个普通工人三天的工资。而他一天就赚到了。

但他没有飘。他知道废纸生意只是过渡,真正的战场在上海。

一个星期下来,废纸生意的净利润是一百八十块。加上之前收旧书赚的十几块,加上母亲给的五百块,他手里的现金是六百九十五块。

离两千还差一千三。

“太慢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照现在的速度,要攒够两千块,还需要将近两个月。两个月后就是九月中旬,那时候再跑去上海,折腾一圈,等钱到手,都快冬天了。

他需要加速。

怎么加速?

扩大废纸生意的规模。一天收五百斤不够,就收一千斤。一千斤不够,就收两千斤。但问题是,收得多需要更多的人力、更多的运输工具、更多的仓库。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一辆三轮车,一天五百斤已经是极限了。

除非——

“伟哥,”第二天一早,陈逸飞找到张伟,“你有没有认识的人,愿意跟咱们一起?”

张伟正在修车铺里给一辆自行车补胎,听见这话,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

“你想招人?”

“对。找两个人,一人一辆三轮车,专门负责收货。咱们两个负责找渠道、谈价格、管账。这样一天能收多少?”

张伟想了想,说:“如果三个人三辆车,一天一千斤打底,两千斤也有可能。”

“利润呢?”

“按一斤赚六分算,一千斤是六十块,两千斤是一百二。扣除两个人的工资,一人一天给十块,咱们还能净赚四十到一百。”

陈逸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天四十到一百,十天就是四百到一千。加上手里现有的六百九十五,最快十天就能凑够两千。

“找人的事你负责。”他说,“要靠谱的,嘴巴严的,不怕吃苦的。”

“行。”张伟把锉刀放下,擦了擦手,“我有个表弟,叫小军,今年十七,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闲着。他爹正愁着呢,让他来活,肯定愿意。还有一个,是修车铺隔壁老王的儿子,叫王磊,十八,也是没考上高中,在街上混。那小子虽然混,但人仗义,嘴巴也严。”

“工资呢?一天十块,他们不?”

“一天十块?抢着!”张伟笑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多少钱?在建筑工地搬砖,一天累死累活,才五块钱。一天十块,那是高工资了。”

“那就这么定了。”陈逸飞站起来,“你去找他们谈,谈好了明天就开工。”

第二天,小军和王磊准时出现在修车铺门口。

小军全名赵小军,是张伟姑姑的儿子,个头不高,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看起来机灵。他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旧外套,裤子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站在修车铺门口的时候,他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搓手。

王磊比他高半个头,壮实,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胳膊上有几道疤,看起来是在街上混过的。但他的眼神不凶,反而有些憨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小军,这是王磊。”张伟介绍完,又指了指陈逸飞,“这是陈逸飞,你们叫他飞哥就行。”

“飞哥。”小军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小。

“飞哥。”王磊叫得大方多了,还伸出手来跟陈逸飞握了握。

陈逸飞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瘦小机灵,一个壮实憨厚。他心里有数了:小军适合跑细活儿,比如跟厂家谈价格、验货;王磊适合粗活儿,比如搬货、骑车、跑腿。

“两位,”他说,“咱们先把规矩说清楚。第一,工资结,每天十块,得好有奖金。第二,工作时间早上六点到下午四点,中午管一顿饭。第三,所有收上来的货,必须过秤、记账、签字,一笔都不能少。第四,嘴巴要严,咱们做的是什么生意,赚多少钱,不要往外说。能做到吗?”

“能。”两个人异口同声。

“好。”陈逸飞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两页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递给小军和王磊,“这是你们的工资条,今天完了拿这个找我结账。”

小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王磊也照做了。

张伟已经把三轮车推了出来,一共三辆——他自己的那辆,小军从家里骑来的一辆,还有从隔壁老王那里借的一辆。三辆车排成一排,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着铁锈色的光。

“今天的任务,”陈逸飞站在三辆车前面,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小军去城东的造纸厂,王磊去城北的纸箱厂,我和伟哥去城南的印刷厂。每人收两百斤打底,上不封顶。下午四点在这里汇合,统一送到废品站。出发。”

三辆车鱼贯而出,驶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那天,他们一共收了七百三十斤废纸边角料。小军收了二百一十斤,王磊收了二百五十斤,陈逸飞和张伟收了二百七十斤。送到废品站,卖了七十三块钱,扣除收购成本二十一块,净赚五十二块。

小军和王磊各领了十块工资,剩下三十二块,是陈逸飞和张伟的利润。

晚上,陈逸飞坐在院子里,把那三十二块钱一张一张地摊在石桌上,看了很久。

三十二块。加上之前的六百九十五,现在是七百二十七。

离两千还差一千二百七十三。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四十天,他就能凑够两千。

四十天。他等得起。

接下来的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

每天早上五点,陈逸飞准时起床,骑自行车到修车铺跟张伟汇合,分配当天的任务。小军和王磊也准时到,风雨无阻。四个人三辆车,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把一家又一家工厂的废纸边角料收上来,送到废品站,换成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

一个星期后,他们又加了两家工厂——一家火柴厂和一家卷烟厂。火柴厂的废纸盒、卷烟厂的烟盒边角料,都是废品站抢着要的好货,价格比普通废纸高出一截。

生意越做越大,利润也越来越高。到第八月底,他们手里已经攒下了一千八百多块。

离两千,只差两百。

“差不多了。”陈逸飞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个数字:1989年8月28,现金余额:一千八百七十三元。

他在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上:9月1,出发去上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八月底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照亮了整个家属院。

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见母亲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不知道在缝什么。缝纫机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妈。”

“进来。”

他推门进去。王秀兰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布料,正在缝一件衣服。看见他进来,她停下来,摘下老花镜——她今年才开始戴老花镜,以前不用的——看着他。

“怎么了?”

“妈,我下周一要去一趟上海。”

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踩缝纫机:“去什么?”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倒腾国库券。”

王秀兰的脚从踏板上放下来,缝纫机停了。她转过身,看着陈逸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那些书,都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你都懂了?”

“懂了。”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个布钱包。她拉开拉链——拉链已经修好了,是她自己用钳子夹的——从里面掏出几张钞票。

“妈,不用了。”陈逸飞按住她的手,“我已经攒够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攒够了?”

“嗯。一千八百多块。加上你之前给的五百,一共两千三百多。够了。”

王秀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和笃定。那种眼神,她只在那些经历过风浪的成年人身上见过。

“你长大了。”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

“妈,我早就长大了。”

“行。”王秀兰把钱放回柜子里,转过身,重新坐到缝纫机前,“你去吧。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

陈逸飞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又开始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那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了二十年,还会继续唱下去。

但他知道,这首歌,很快就会唱完了。

不是母亲不唱了,是他不会再让她唱了。

1989年9月1,星期五,陈逸飞和张伟登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

硬座车厢,十五块五一张票。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座位底下、车厢连接处,到处都是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有人躺在座位底下睡觉,有人站在过道上打盹,有人坐在行李上吃馒头就咸菜。

陈逸飞和张伟挤在两个靠窗的座位上,中间的小桌板上放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他们收购来的国库券——不是很多,只有五十张,面值一百的,收购价七千五百块。这些国库券是他们这一个多月来通过各种渠道收来的:有从邻居手里收的,有从父亲工友手里收的,有从废品站淘来的——没错,废品站里偶尔也能淘到被人当废纸扔掉的国库券。

七千五百块,是他全部的本金。母亲给的五百,废纸生意赚的一千八百多,加上张伟凑的两千——张伟把自己的积蓄全拿出来了,两千块,一分不少。

“你就不怕赔了?”陈逸飞当时问他。

“赔了就赔了。”张伟说,“大不了再修两年车。”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又从乡村变成了田野。绿油油的稻田一片接一片,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像一幅宁静的水墨画。

陈逸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海,我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火车准时到达上海站。

陈逸飞和张伟拎着蛇皮袋走出车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楼。到处都是高楼。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繁华得多。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的脚步比他们那里快了一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煤烟味,不是尘土味,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大都市的、混杂着汽油、咖啡和香水的味道。

“我。”张伟站在车站广场上,仰头看着对面的一栋大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楼有多少层?”

“不知道。”陈逸飞也在看那栋楼,“二十多层吧。”

“二十多层?”张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咱们那儿最高的楼才六层。”

“所以这里是上海。”陈逸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找地方住。”

他们在一家招待所住下了,一晚上五块钱,两个人一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阳光照不进来。

但陈逸飞不在乎。他把蛇皮袋放在床上,打开拉链,把里面的国库券一沓一沓地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五十张,一张不少。

他把国库券重新装好,对张伟说:“走,去静安寺。”

静安寺是上海最早的证券交易点之一,1988年就开始试点国债交易了。陈逸飞前世没去过那里,但他从资料上知道它的地址——静安寺旁边的一栋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静安证券业务部。

他们坐公交车到了静安寺,找到了那栋小楼。

楼不大,三层,灰色的外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要不是门口那块牌子,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是一个证券交易点。

陈逸飞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各种国债的买入价和卖出价。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正在处理业务。

他走到柜台前,把蛇皮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一沓国库券,递过去。

“同志,我想卖国债。”

工作人员接过国库券,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验。验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这些国库券都是真的。你是从哪儿收的?”

“老家。”陈逸飞说,“我们那边银行兑付价格低,我就收了一些,拿到上海来卖。”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报了一个价格:“1985年期的国债,今天的买入价是八十八块五。”

八十八块五。

陈逸飞的心跳了一下。他在老家收这些国库券的时候,平均成本是七十五块。差价十三块五,五十张就是六百七十五块。

但他没有立刻成交。他指了指黑板上另一个数字:“那个1986年期的,多少钱?”

“八十七。”

“1987年期的呢?”

“八十五。”

陈逸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他手里的国库券主要是1985年和1986年的,按八十八块五和八十七的价格卖,扣除收购成本和交通住宿费,净赚大概六百块。

六百块。一个月赚六百块,比废纸生意强多了。但这还不是最大的价差——他记得前世的资料上说,1989年下半年,上海和内地之间的国库券价差最大时能达到二十块以上。现在才十三块五,说明还有上升空间。

“同志,”他说,“这个价格是今天的,明天会不会变?”

“会。”工作人员说,“每天都不一样,跟着市场走。”

陈逸飞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我今天先卖二十张,剩下的三十张过两天再卖。”

他想赌一把——赌价差会继续扩大。

张伟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没嘴。他信陈逸飞。

工作人员帮他们办了手续,二十张国库券换成了一千七百七十块现金。陈逸飞把钱数了一遍,装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走出营业部,张伟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不全卖了?万一明天跌了呢?”

“不是跌不跌的问题。”陈逸飞说,“是价差的问题。上海的买入价在涨,老家的兑付价没变,价差在扩大。等几天,一张能多赚几块钱。”

“你怎么知道价差会扩大?”

“我在书上看的。”

张伟不说话了。他知道陈逸飞看的那本书——《市场的运作》。他没看过那本书,但既然书上写了,那应该没错。

他们在上海待了三天。

第一天,陈逸飞卖了二十张国库券,净赚二百七十块。

第二天,上海的买入价涨到了八十九块五,他又卖了十张,净赚一百四十五块。

第三天,买入价涨到了九十块,他把剩下的二十张全卖了,净赚三百块。

三天,五十张国库券,总收入四千四百二十块。扣除收购成本七千五百块——不对,收购成本是七千五百块,但他在老家收国库券的时候,不是一次性收的,而是分批次收的,每一批的成本都不一样。他拿出笔记本,一笔一笔地算,算了半个小时,才算出准确的净利润。

七百一十五块。

加上来的时候带的两千三百块本金——不对,那两千三百块是本金,不是利润。他这次带来的本金是两千三百块,收购国库券花了七千五百块——等等,不对,他哪来的七千五百块?

他只有两千三百块。

陈逸飞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在笔记本上算来算去,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收购那五十张国库券的时候,并不是全部用自己的钱。有一部分是他跟张伟凑的两千三百块,还有一部分是——他赊的。

没错,赊的。

他跟卖国库券的人说好了,先付一部分钱,剩下的等他从上海回来再付。那些人都是他认识的邻居、父亲的工友,信任他,愿意让他赊账。所以那五十张国库券的收购成本是七千五百块,但他实际只付了三千块,剩下的四千五百块是欠着的。

现在,他卖出国库券的收入是四千四百二十块。减去实际支付的收购成本三千块,再减去交通住宿费五十块,净利润是一千三百七十块。

一千三百七十块。

加上他带来的两千三百块本金——不对,那两千三百块本金里有五百是母亲的,两千是张伟的,还有一千八是他赚的——等等,这笔账越来越乱了。

陈逸飞把笔记本一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算了,不算了。回去再算。

总之,他赚了。

回到招待所,他把所有现金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他把它们按面值分类,一沓一沓地摞好,然后开始算总账。

带来的本金:两千三百块(母亲五百,张伟两千,自己赚的一千八?不对,自己赚的一千八是利润,不是本金——他越算越糊涂,索性不算了)。

卖出国库券收入:四千四百二十块。

加上身上剩下的零钱:四十五块。

总计:四千四百六十五块。

减去要还给别人的欠款:四千五百块。

剩余:负三十五块。

陈逸飞看着这个数字,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他笑自己太蠢。算了半天,算到最后,居然还亏了三十五块。

但这不是真的亏。因为那四千五百块欠款不是一次性要还的,可以分期还。而他手里这四千四百六十五块,可以用来继续收购国库券,继续套利。只要资金能周转开,他就能越滚越大。

他把钱收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上海的招待所,天花板比老家的房子高多了,白色的,没有裂纹,没有霉斑,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句话:“别让你爸知道。”

他想起了张伟说的那句话:“赔了就赔了,大不了再修两年车。”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别让你妈失望。”

他把手枕在脑后,嘴角弯起一个安静的弧度。

七百一十五块,这是第一桶金。真正的第一桶金。不是废纸赚的那三块五块,不是旧书赚的那几毛几分,而是真真正正、净净、从金融市场里赚来的第一笔钱。

七百一十五块,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家,意味着两个月的医药费,意味着妹妹一学期的学费加生活费,意味着母亲可以不用再站在织布机前咳嗽。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如果每个月跑一趟上海,每趟赚七百块,一年就是八千四。加上废纸生意的收入,一年能赚一万多。一万多,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城市,已经是中产以上的水平了。

但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

他要的不是让家人吃饱饭,是让家人吃好饭。不是让母亲不用上班,是让母亲过上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子。不是让妹妹读得起高中,是让她读最好的大学,去最好的国家,过最好的生活。

而这些,七百一十五块远远不够。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下一阶段的计划:

1. 扩大废纸生意规模,争取每天利润一百块以上。

2. 增加国库券收购渠道,不局限于邻居和工友,扩大到整个城市。

3. 每月跑两趟上海,争取每趟净利润一千五百块以上。

4. 寻找新的套利品种——、期货,为1990年之后的布局做准备。

5. 维持好跟老周的关系,争取从他那里获取更多信息。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远处的东方明珠还没有建起来,但这座城市已经初具了国际大都市的雏形。

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一个人——林晓雅。

那个在新华书店遇到的白裙女孩,那个在人民银行二楼楼梯口差点跟他撞个满怀的女孩。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在哪个学校读书,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金融感兴趣。

但他有一种直觉——他们还会再见面。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然后他转身,对张伟说:“伟哥,明天早上咱们去一趟南京路,买点东西带回去。”

“买什么?”

“给我妈买件大衣。”陈逸飞说,“她看了三年了,一直舍不得买。”

(第七章 完)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