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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安城的夜,沉沉如泼墨。

永嘉坊东北隅,俱文珍的私邸深处,只一盏孤灯悬在书房梁上,如豆的火光在四壁投下摇晃的暗影。案上焚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盘桓,却压不住满室挥之不去的阴郁。

俱文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一身玄色居家常袍,面容沉静得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指尖摩挲玉刀的动作,比平重了几分。

下首坐榻上,枢密使刘光琦端着茶盏,却一口未饮,只死死盯着盏中浮起的茶沫,良久不语。

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坐,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光琦,”俱文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陛下那道夏绥换防的旨意,你怎么看?”

刘光琦“哐当”一声放下茶盏,猛地抬头,烛火映得他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还能怎么看?陛下这是往咱们心窝子里捅刀子!调神策军赴夏绥换防是假,借着整编的由头掺沙子是真!李光颜一个阿跌部的蕃将,不过在河东立了些微末战功,凭什么一步登天进神策军,还领了协助整编的差事?他要整的不是军,是咱们手里这点兵权!”

俱文珍没有接话,依旧缓缓摩挲着玉刀,指腹在冰冷的玉面上越收越紧。

“文珍,”刘光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还有安西那封奏表,陛下当虽没当众发作,可这笔账铁定记在了心里。如今又往神策军里安钉子,这是要把咱们一点点架空,往死路上啊!”

俱文珍终于抬眼,半阖的眼皮下,眸光幽深如古井:“架空?他若真想架空,就不会只动这么一个小卒子。陛下这是在试探,试探咱们的底线,也试探咱们的‘忠心’。”

“忠心?”刘光琦嗤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当年永贞内禅,是谁冒灭族的风险联络藩镇、压服朝臣,把他从广陵王扶上九五之位?是咱们!如今龙椅还没坐热,就先嫌咱们这些从龙的老骨头碍眼了?”

俱文珍沉默片刻,缓缓道:“登九五者,哪个不是如此?用得着时,是心腹手足;用不着时,便是心腹大患。只是……他做得太急了。”

“急的还在后面!”刘光琦声音更急,“西川那边,高崇文围了成都三个月,城里粮草早已耗尽,刘辟撑不了几了。刘辟一倒,陛下威望大涨,到时候更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得早找后路,找个能牵制朝局、能跟咱们互为援手的人!”

俱文珍抬眼扫他:“你是说……藩镇?”

刘光琦重重点头:“镇海节度使李锜,盘踞浙西多年,兵精粮足,朝廷素来对他忌惮三分。当年永贞内禅,他也出过力,咱们与他素有往来。若是能把他拉进来,后朝中有任何变动,咱们也不至于孤掌难鸣。”

俱文珍没有立刻应声,只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指尖的玉刀停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入定一般,在烛火里权衡着生死利害。

“李锜……”半晌,他才喃喃开口,“此人野心极大,用得好是柄能伤人的快刀,用不好,先割的就是咱们自己的喉咙。”

“眼下顾不得这许多了!”刘光琦急道,“陛下在神策军里安钉子,安西的事迟早要拿来做文章,咱们若不早做准备,等刀子落到脖子上,就什么都晚了!”

俱文珍又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轮,才缓缓睁开眼,沉沉点了点头。

“你去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务必隐秘,务必谨慎,不能留任何把柄。告诉李锜,就说宫里有故人,还记得当年的情分。后朝中若有变动,可互为援手,共保无虞。”

刘光琦起身,郑重一揖:“我明白。”

他转身正要推门出去,俱文珍忽然叫住他,眸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光琦,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不用陛下动手,我先送你全族上路。”

刘光琦回过头,目光阴冷而坚定:“文珍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推门而出,身影瞬间被门外浓重的夜色吞噬。

书房里又恢复了死寂。俱文珍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一下。

永嘉坊的私邸里暗流涌动时,大明宫的紫宸殿偏殿,同样亮着一盏不眠的灯。

———

盐糖的生意,比李纯预想的还要红火。

张平叔的密折一封接着一封递进宫里,骊山作坊的产能刚提上来,就被南下的商船装得满满当当。首批运往扬州的三百斤霜糖、五百斤精盐,不到半月便被抢购一空。负责江南承销的刘姓商人,甚至派快马夜兼程赶回长安,跪在转运使衙门口催要第二批货——信里写得明白,扬州城的富商巨贾见了那细白如雪、入口无渣的霜糖,当场便疯抢起来,连价都不问,更有数十家商号只求能拿到长期承销的资格。

第二批货装船时,又加了两百斤精盐、三百斤霜糖。船队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这一次,不光是扬州,润州、杭州、越州,沿线江南富庶州府,都早已有人等着接货。

江南的银钱流水般涌进私库,西北的互市也传来了喜讯。

回鹘那边,回鹘可汗果然守信,用首批霜糖、精盐换来的三百匹草原良马,已经平安抵达丰州。负责接收的边将在奏表里喜不自胜,说这批马骨架精悍、耐力惊人,比朝廷往年在陇右花大价钱采买的军马还要强上三分,足够编练一支精锐的轻骑。

李纯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售不过三个月,扣掉所有成本,纯利已经超过十五万贯——这相当于大唐近十个中下州的全年赋税,而按眼下的势头,到年底,这个数字翻一番都绰绰有余。

他合上账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却想起了另一张底牌。

清虚子那边,也有了进展。密折里写着,烈火球的配方经过两次改良,爆炸威力提了三成,燃烧时长也翻了一倍,数枚绑定在一起,甚至能炸塌半人厚的土墙。

可也仅此而已。

离他记忆里那些能洞穿城墙、横扫千军的火枪火炮,还差着上千年的工艺鸿沟。李纯轻轻叩着案面,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缓缓吐了口气。

急不得。大唐的中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先把这烈火球磨成能出鞘的刀,等需要它亮剑的那天,自然有它的用武之地。

……

大漠的黄昏,肆虐了一的风沙终于渐息。

天边残阳如血,把广袤无垠的戈壁滩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连风里都带着落的余温,却吹不散队伍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警惕。

沈岳抬头望了望天色,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蜿蜒的队伍——二十峰骆驼驮着粮食、清水、药材和用来掩护的杂货,十匹精选的河西战马由队员轮流骑乘,其余人步行。这支队伍在戈壁滩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缓慢却坚定地向西南方向移动。

“头儿,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一条涸的河道,地图上标着废弃烽燧,可以宿营。”赵常从前面折返,压低声音禀报。

沈岳点点头,正要下令加速,余光却瞥见前方沙梁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骤然抬手,整支队伍瞬间停步,所有人下意识调整站位,二十峰骆驼被迅速聚拢到中央,队员们的手已经探向了袍下的横刀。

前方的沙梁上,十余个骑影如同剪影般缓缓浮现,立在夕阳余晖里。皮甲、弯刀、矮壮敦实的吐蕃战马,还有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沈岳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躲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居高临下,显然早就盯上了他们。

吐蕃游骑策马缓缓包抄下来,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百夫长。他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整支队伍——二十峰骆驼满载货物,十匹战马虽经风沙磨损,却依旧看得出是河西陇右的上等军马,膘肥体壮,骨架精悍,绝非寻常商队能有的脚力。

那百夫长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绕着队伍缓缓兜了半圈,目光在队员们身上来回扫视。那些虽穿着胡袍、却依旧挺直的脊背,那种即便疲惫也下意识彼此呼应的站位,还有腰间横刀的佩戴方式……都与寻常商队护卫截然不同。

“你们,站住。”他终于开口,生硬的汉语里混着吐蕃语的卷舌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商队?不像。”

他一夹马腹,往前近几步,马鞭直指骆驼背上露出的水囊与粮袋:“二十峰骆驼,十匹战马,驮的什么货?走这条路,往哪里去?”

沈岳微微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用夹杂着河西口音的汉语答道:“军爷慧眼,小人们是凉州逃出来的匠户,想去于阗投亲混口饭吃。这些骆驼是乡亲们凑钱租的,马匹是替商队押运换来的脚力……”

“匠户?”那百夫长嗤笑一声,打断了他,“匠户雇得起二十峰骆驼?用得起河西军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匹战马前,伸手摸了摸马颈,又敲了敲崭新的蹄铁,眼神愈发锐利:“这马,膘肥体壮,蹄铁是新换的,牙口不过五岁——这样的马,在河西,是军马!你们几个匠户,从哪里弄来军马?”

沈岳的心猛地一沉。出发前他们特意给战马换了普通马掌、用草灰染深了毛色,却忘了,常年和战马打交道的吐蕃军人,一眼就能看穿军马的骨架与精气神,这点伪装本瞒不过去。

那百夫长退后两步,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扫过二十名队员,忽然用吐蕃语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几个吐蕃游骑闻言,瞬间按上刀柄,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意。

他忽然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岳,语气里带着冰冷的笃定:“刚才你们手下人互相低语,我听见了——是长安官话。凉州来的匠户,会说一口地道的长安话?”

空气瞬间凝固。

沈岳的脑子飞速运转。对方十三人,皆是精锐骑兵,己方二十人虽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却人困马乏,还有骆驼拖累,硬拼胜算难料。逃?在这开阔戈壁上,骆驼本跑不过战马。

他脸上依旧堆着谦卑的笑,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双手奉上:“军爷明鉴,小人们确是正经生意人,这点心意,请军爷们喝杯薄酒……”

布袋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叶子。

那百夫长接过布袋,掂了掂,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贪婪。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沙砾磨得发黄的牙:“金子,好东西。”

可他没有把布袋收起来,反而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抛着,目光扫过二十峰满载的骆驼,扫过十匹精悍的河西战马,最后落回沈岳和他身后那群精悍的队员身上,笑容里的玩味渐渐变成了狠厉。

“你说,”他一字一顿,声音慢悠悠的,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沈岳的背脊,“我若是把你们都了,这些金子、骆驼、战马,不就全都是我的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十余骑同时拔刀,雪亮的刀光在夕阳下闪着寒芒!

“动手!”沈岳暴喝一声,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

然而对方早有防备。那百夫长话音未落,已经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弯刀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沈岳头顶!

沈岳就地一滚,“嗤啦”一声,弯刀贴着他的皮袍划过,在沙地上劈出一道深痕。他翻滚的同时,从怀中掏出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烈火球,火折迎风一晃——

“嗤——”

引信燃烧的刺耳声响,瞬间盖过了风声。

那百夫长一刀劈空,正要催马再进,却见沈岳手中那个拳头大小的黑疙瘩冒着烟朝自己飞来,脸色骤变,下意识挥刀去挡——

“轰!!!”

一声沉闷暴烈的巨响,在吐蕃马队正中炸开!火光伴随着浓烟骤然腾起,铁蒺藜和碎瓷片呈扇形横飞而出!

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第一声爆炸响起的瞬间,赵常、石阿木和另外三名队员,同时掷出了早已扣在手中的烈火球!

“轰轰轰轰轰——”

五声爆炸几乎同时炸响,十三名吐蕃游骑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火海浓烟之中!

战马彻底炸了群!惨嘶声、惊呼声、咒骂声乱成一团,七八匹马当场被炸倒,骑手被狠狠甩落在地,其余的战马惊恐万状,不受控制地四散奔逃,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一个不留!”

沈岳吼声未落,已拔出横刀,扑向离他最近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晕头转向的吐蕃士兵,刀光一闪,人头滚落黄沙。

然而那吐蕃百夫长着实悍勇。他的战马被当场炸死,自己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却就势一滚躲开了爆炸核心,翻身爬起时,弯刀依旧稳稳握在手里,一眼就锁定了沈岳!

“唐狗!受死!”

他厉喝一声,竟徒步直冲过来,弯刀横扫,势大力沉!

沈岳刚砍倒一人,旧力已尽,只能侧身急闪,弯刀贴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蓬破碎的皮袍与血光!剧痛袭来,他反手一刀退对方,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整个战场已陷入血腥的混战。

赵常的弩箭在近距离内堪称死神,一箭射穿一名正想上马的吐蕃兵喉咙,随即弃弩拔刀,与另一名吐蕃兵绞在一起。

石阿木瘸着一条腿——那是方才躲避惊马时被撞伤的——却依旧咬牙挥刀,死死护住沈岳的侧翼。

可吐蕃人毕竟是草原上的悍勇之士,虽被爆炸打了个措手不及、伤亡过半,残存的五六人依旧死战不退。一名吐蕃兵拼死挥刀,砍中了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那孩子才十九岁,出发前刚成婚,临行前还红着脸跟大伙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带一块最润的和田玉。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倒在了戈壁的黄沙里,围上来的两名队员红着眼,乱刀砍倒了那名吐蕃兵,却再也唤不醒倒在沙里的兄弟。

又一名队员被弯刀刺穿腹部,临死前死死抱住对方的腿,用自己的性命,给赵常创造了斩敌人的机会。

战斗残酷而短暂。

当最后一名吐蕃兵的尸体倒在黄沙里,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夜幕正一点点吞噬戈壁。风里的温度骤降,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伤者压抑的呻吟声,还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马尸体。

沈岳一刀捅穿那百夫长的膛,看着他眼中的凶光一点点涣散,才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他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流着血,身上还有两处划伤,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

“头儿!”赵常冲过来扶住他,声音发颤。

“清点人数。”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清点的结果,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

出发时二十人的队伍,一战下来,六名兄弟永远留在了这片无名戈壁,剩下的十四人,人人带伤,其中三人伤势危重,能不能撑过今夜,谁也说不准。

沈岳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风,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与翻涌的情绪。

“掩埋战友,处理尸体,一刻钟内完成。”他再次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能用的马匹、武器、粮、清水,全部带走。然后——趁着夜色,立刻撤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沉默地行动。

队员们用佩刀挖开沙土,把六名兄弟的遗体轻轻放进去,再一捧一捧地盖上黄沙。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茫茫戈壁的风,吹过这片无名的埋骨之地。所有人都默默记下了这里的方位,刻在了心里。吐蕃人的尸体被扔进涸的河床,用沙石彻底掩盖。十三匹战马炸死五匹,剩下的八匹被收拢起来;武器、粮、水囊,能带的全部带上。

临行前,沈岳站在六名战友的埋骨处,沉默了很久。

“兄弟们,”他低声说,“等回来那天,只要我还活着,一定带你们回家。”

然后他转身,带着剩下的十四人,搀扶着伤员,牵着缴获的战马,趁着夜色,向西南方向踉跄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他们此行最艰难的时刻。

三名重伤员中,有一个没能撑过第一夜。伤口感染在高烧中迅速恶化,第二天凌晨,他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

又一名兄弟,永远留在了戈壁。

剩下的十三人,人人带伤。沈岳自己左肩的刀伤,在缺医少药和风沙侵袭下,已经出现了溃烂的迹象,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赵常和石阿木轮流架着他赶路,夜里用仅剩的清水替他清洗伤口,嚼碎了草药敷上去。

第二天傍晚,沈岳在昏迷中不停地说着胡话。赵常凑近了听,只隐约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陛下……安西……”

石阿木红着眼眶,对赵常说:“再这样下去,头儿撑不过明天。必须找个地方休整,我们带的药材,已经快没了。”

可这茫茫戈壁,荒无人烟,哪里有能落脚的地方?

第三天中午,就在所有人几乎绝望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驼铃声。

赵常立刻下令警戒,所有人扶着伤员藏到一处沙丘后。很快,一支商队出现在视野里——二十余峰骆驼,驮着皮毛和盐块,护卫和伙计约有三十多人,多是面孔。

赵常犹豫了片刻,让石阿木留下照顾沈岳和伤员,自己独自一人,空着手迎了上去。

商队的护卫瞬间拔刀,警惕地盯着这个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汉子。赵常没有动,只用一口地道的凉州话,高声喊出了来意:“老乡!我们是凉州逃难出来的,路上遭遇了吐蕃人,有兄弟重伤,求一口药!求一口清水!”

双方对峙了片刻,商队里走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打量着赵常,又看了看远处沙丘后隐约可见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带过来吧。”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沉稳。

商队首领姓安,祖上是凉州大族,安史之乱后流落西域,三代人都靠着这条西域商路跑商为生。

当安老看到沈岳等人的惨状——尤其是他们身上未来得及处理的搏痕迹、缴获的吐蕃弯刀,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军伍气质——他沉默了很久,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吩咐手下拿出最好的伤药和清水,又腾出一顶帐篷,让重伤员进去休息。一个懂医术的老伙计,仔细替沈岳清洗了溃烂的伤口、重新包扎,又给他灌下了一碗退热的汤药。

入夜,篝火旁,安老坐在昏睡的沈岳身边,忽然对守在一旁的赵常开口:“你们不是商人,也不是寻常逃难的百姓。”

赵常没有说话,手默默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安老的目光越过篝火,望向西方黑暗的夜空,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沧桑:“这个方向,这些伤痕,还有那几匹河西军马……你们是往那座城去的,对不对?”

赵常依旧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凉州陷蕃,已经四十多年了。”安老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嘴里还念着‘何时王师西至’。我们这些跑西域商路的,哪里的钱都赚,哪里的税都交,活得像墙头草,可有些地方,有些旗子,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递给赵常:“这是吐蕃人的金疮药方子,比中原的管用。前面再走三四,能看到一片黑色的山影,像趴着的骆驼。山脚下有条季节河,沿着河床向西南走,遇到第一个有胡杨林的大拐弯,再继续向西——就能看到绿洲的影子了。”

赵常接过皮囊,只觉得手里重逾千斤,他站起身,郑重地抱拳躬身:“老先生大恩,我等……”

“不必多言。”安老摆摆手,打断了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只是路过借水的逃难人,休整两,各走各路。”

两天里,商队给了他们有限却至关重要的帮助。安老亲手画了前方的地形图,详细标注了吐蕃哨卡的大致位置,还匀出了足够他们走到下一个绿洲的粮和清水。

沈岳在第二天下午醒了过来。高烧退了,伤口依旧疼,但命保住了。

安老来看他,两人在帐篷里单独说了几句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出来后,沈岳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握了握安老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

临别时,安老站在骆驼旁,看着整装待发的沈岳一行人,忽然开口:“若是……若是你们到了地方,见到那座城里还挂着大唐的旧旗,替我们这些流落在外的凉州孤魂,磕个头。告诉城里的袍泽,外面的,从没忘记大唐,从没忘记安西。”

沈岳看着他,看着这个素昧平生、在商路上摸爬滚打一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者,缓缓跪下,对着他,对着东方长安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安老的话,我一定带到。”

安老笑了笑,转身挥了挥手,再也没有回头。

再次上路时,队伍只剩下十三人。

二十个从长安出发的兄弟,七个已经永远埋骨在了这片茫茫戈壁。活着的人,人人带伤,牵着缴获的吐蕃战马,驮着安老赠予的粮、伤药和那张标满了哨卡的地图,一步一步向着西南方向走去。

前方,黑石山、胡杨林、大拐弯——安老指的路,像黑暗中的灯塔,照亮了茫茫戈壁里的前行方向。

沈岳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东方。茫茫戈壁,遮天蔽,看不见长安,也看不见兄弟们的埋骨之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地平线,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走。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到安西去。”

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缓缓走进了戈壁的风沙里,消失在茫茫沙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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