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被他指尖点过的“心火”,在姜宁的视网膜上灼烧了一整夜。睡意成了奢侈品,一闭眼,就是陆行舟俯身靠近时,那清冽气息裹挟着的、洞穿一切的耳语。
——“……就像它挣脱束缚时,那不顾一切的样子。”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如此精准地,剥开她层叠的伪装,直抵那颗因他而复苏、因他而惊悸、又因他而蠢蠢欲动的灵魂内核?
第二天踏入公司,空气里都漂浮着异样的因子。同事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试探或轻视,而是混杂了审视、好奇,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衡量。何思源在她工位前逡巡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推了推眼镜,留下一句“陆总很看重这个,好好”,便匆匆离开。
姜宁垂下眼,打开电脑,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贴上标签、待价而沽的展品。而那个赋予她价值,也将她置于聚光灯下的收藏家,却始终未曾现身。
一整个上午,她强迫自己沉浸在深化中。白板上那个仓促诞生的概念,被陆行舟一言定鼎,成了核心方向。她必须将它细化,赋予它骨骼与血肉。这感觉很奇妙,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昨夜被他引爆的内心风暴,一笔一划地公之于众。
午餐时间,她刻意避开了人群,抱着素描本躲进了楼层尽头一个僻静的茶水间。这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理清那些被陆行舟彻底搅乱的心绪。
摊开本子,笔尖不受控制地,再次勾勒出那个被束缚的人影,心口那簇火焰燃烧得比会议上更加炽烈、更加桀骜。她画得专注,几乎忘我,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屏蔽,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腔里那颗依旧无法平复的心跳。
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的另一端,陆行舟刚结束一场越洋视频会议。他捏了捏眉心,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拒绝了特助的跟随,信步走向茶水间的方向,想借一杯咖啡提神。
然后,他的脚步在门口凝滞。
阳光勾勒出女孩专注的侧影,她微微低着头,脖颈弯成一抹优美的弧线,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下的画笔流畅而有力,仿佛那不是线条与色块,而是她磅礴生命力的延伸。
陆行舟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静静地倚在门框上,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从她轻蹙的眉尖,到她紧抿的唇线,再到那握着笔的、骨节微微泛白的手指。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翻开的素描本上——那与昨白板上如出一辙,却更加细腻、更加澎湃的内心图景。
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看着她时而停笔沉思,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时而快速勾勒,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丝属于创造者的、纯粹而夺目的光芒。那光芒,比他见过的任何珠宝都要璀璨,也比任何商业蓝图的实现,更能攫取他的呼吸。
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极淡地掠过他冰封的心湖。他想起调查报告中那个隐在角落、默默无闻的“姜宁”,又看着眼前这个在阳光下、笔端绽放出惊人能量的灵魂。强烈的反差,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这一次,被网住的,似乎不止是她。
他站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或许更长。直到特助略显焦急的脚步声在身后远处响起,提醒他下一场会议即将开始。
陆行舟眸光微动,终是收回了那过于长久的凝视。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在她身后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不错。”
极低、极淡的两个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惊破了姜宁的创作结界。
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挺拔,矜贵,带着他一贯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可那两个字……
“不错?”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多久?他……是在说她的画?
心脏毫无预兆地再次失控,耳畔嗡鸣作响,比昨在会议室里被他当面揭穿时,更加汹涌,更加混乱。昨是裸的博弈与看穿,带着猎人审视猎物的锋芒。而刚才那一句……更像是一种……一种什么?
姜宁握着笔,指尖冰凉,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那被他目光抚过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烙印。
他驻足观看。
他沉默凝视。
他留下了这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算什么?是强者对弱者偶尔流露的、漫不经心的嘉许?还是……一种更为隐秘的、她不敢深想的……关注?
阳光依旧明亮,茶水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可姜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低头看着素描本上那簇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那束缚着人影的锁链,似乎……松动了一分。
而那悄然松动的代价,是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撒网者,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他留下这两个字,是随手施舍,还是另一种,更不动声色的……收紧网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