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职场婚恋小说中的精品!《十七楼的十七年》由谢顶鹤创作,权昀崔喻孜的人物形象鲜明,这本职场婚恋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剧情跌宕起伏,小说状态稳定,喜欢看职场婚恋小说的宝宝们快来。
十七楼的十七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那天之后,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崔喻孜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茶几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纸条。纸条上的字还是那样,不大,很急,撇捺都收得净。权昀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买菜,晒太阳,看那只断尾的黄猫。黄猫蹲在墙,尾巴只剩下短短一截,见了他也只是眯起眼睛,不躲不近。
可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会停那么一下。就一下。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移开,落回到她手里的书上,或者窗外那片窄窄的天上。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也不是关心。好像只是确认他还在那里。可每次那一眼落下来,他心里就有一块地方软一下,像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化了。
腿好得差不多了。拐杖扔在墙角,落了一层灰。灰是细细的,从窗缝里飘进来的,落在那铝管上,手指抹过去,一道印子。他可以在巷子里走很久,走到菜市场,走到那条小街,走到再也不想走。菜市场的地面总是湿的,鱼摊前的水顺着坡流,他得绕过去。卖豆腐的女人认得他了,会多看他一眼,说今天豆腐嫩。他买了,提在手里,一路走回去,塑料袋磕碰着小腿。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他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已经快一点了。沙发垫子被他坐出了一个凹坑,他挪了挪位置,又坐回去。门开了,她走进来。还是那件黑色大衣,还是那个包。大衣的下摆沾了一点水渍,不知是雨是露。可她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间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他知道,有什么事不对。
她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她的重量很轻,但那一块还是沉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边缘模糊。然后她开口了。
“收拾东西,明早搬家。”
权昀愣了一下。“什么?”
她看着前面,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块光斑上,眼睛一动不动。“那晚的人,还会来。这里不安全了。”
他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比前几天更重。那点青不是黑的,是紫的,像淤了很久的瘀痕,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沉着。
“去哪儿?”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着。不是蜻蜓点水了,是停着。像一艘船抛了锚。
“我家。”
权昀愣住了。“这不是你家?”
她没说话。他忽然想起白池栖说过的话,也就她能找出来这种安静的地方。这不是她家。这是她租来唬他的地方。她真正的家,在别处。他坐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灯座旁边岔出来,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看了它一个月,看习惯了。白天看,晚上看,下雨天看,出太阳也看。裂缝的走向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要走了。去她真正的家。那里是什么样的?有照片吗?有她以前的东西吗?有那个人的痕迹吗?金。他不知道。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里。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早晨打开窗户时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明天开始,闻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权昀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折叠桌上,桌面上的木纹一条一条的,像手指的纹路。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衣领对齐,袖口折进去,边角压平。几本书摞在一起,书脊朝同一个方向。那个本子,封面有点卷了,边角磨得发白。那张照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去,夹进本子里。装进一个很小的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箱子空了。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窗户推了推,锁好了。地板看了一眼,没有落东西。墙上的钉子眼还在,小小的三个,品字形,那是他刚来时钉的,挂过一件外套。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破沙发。沙发面上有一块颜色深一些,那是他躺了一个月压出来的。
“走吧。”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沙发还在。茶几还在。那道裂缝还在。窗帘拉着,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窗帘布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一个月。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门关上了。锁舌弹进锁孔,咔嗒一声。
车开了很久。比来的时候更久。权昀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开始是老楼,巷子,菜市场。卖豆腐的女人站在摊子后面,低着头切豆腐,没有抬头。然后是高楼,商场,人群。一个小孩被大人牵着手过马路,手里的气球是红色的,在风里晃。然后是更宽的马路,更少的人,更多的树。树是梧桐,叶子还没落尽,黄褐色的,挂在枝头,一片叠一片。她一直没说话。他也没问。车里的空调开着,出风口对着他的膝盖,暖风烘着,有点。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十点过五分。
车开进一个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得很直,藏青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看见她的车,敬了个礼。手势很标准,指尖碰到帽檐的时候停了一下。车开进去,路两边是树,修剪得很整齐。冬青的叶子绿得发亮,边缘切得笔直,像用尺子量过。再往里,是一栋一栋的房子,不高的,三层左右,每一栋都隔得很远,中间是大片的草坪。草坪刚修剪过,草屑还散着,空气里有股青涩的气味。她停在其中一栋前面。
下了车,权昀站在那儿,愣住了。灰色的石材墙面,线条很直,很净。石材是那种细麻面的,不反光,摸上去应该糙手。窗户很大,黑色的窗框,玻璃擦得透亮,映着天上的云,云是淡的,一丝一丝。门口没有花,只有两盆绿色的植物,修剪成简单的球形。盆是水泥色的,粗陶,表面有一层细灰。整个房子安静地立在那儿,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连门牌号都是嵌在墙里的,灰色的,和墙面一个色,走近了才看得清数字。
她走在前面,他跟着。她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开门。门很重,推开的时候有股气压,里面凉凉的。进门。权昀站在玄关,说不出话。玄关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很光滑,映着他自己的鞋尖。鞋柜是嵌在墙里的,白色的门,关着。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木头色的,窄窄的,坐垫是灰色的麻布。太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那种——每一件东西都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不动,不响,不打扰你的那种安静。
客厅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湖,湖对面是山。山不高,起伏很缓,远远的,像一道墨痕。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地板是浅色的木头,宽宽的,一块一块,延伸得很远。木头的纹路很淡,几乎看不见,只有光打上去的时候,才有一圈一圈的水波纹漾开。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的,线条很直,没有多余的弧度。坐垫很挺,没有塌陷的痕迹,像是没人坐过。旁边是一张黑色的边几,铁质的,细腿,上面只有一盏灯,也是黑色的,细长的,弯出一个弧度。灯罩朝下,灯泡是暖白色的,没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墙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挂画,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墙。墙面的白不是那种冷白,是带一点暖的,像宣纸的颜色。光落在上面,没有反光,就那么吸进去了。
落地窗前,放着一把椅子。灰色的,很简单的样子,扶手是木头的,微微弯着。就一把。对着湖。椅子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那是长时间坐着压出来的,不仔细看看不出。茶几是黑色的,很矮,很大,上面什么都没有。连一本书都没有。桌面的黑是哑光的,不反光,手指摸上去应该凉凉的。厨房是开放式的,黑色的岛台,灰色的柜门,所有的东西都收在里面,看不见。岛台的台面是黑色的石材,打磨得很细,光落在上面,只有一小块亮斑。只有几件厨具摆在台面上,也是黑色的,灰色的,线条很简单。一个平底锅,一个汤锅,一把刀。刀是放在木架上的,刀刃朝里,只露出黑色的刀柄。
他看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摆件,没有装饰,没有颜色。只有灰、白、黑、木头色。连空气都是净的,没有气味——没有饭菜味,没有香水味,没有人住过的味道。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拖鞋也是灰色的,很简单,鞋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脚踝露出来,很细,骨节的形状很清楚。“进来。”他跟着走进去。脚踩在地板上,很实,没有声音。地板不凉,温的,像被太阳晒过。
“你的房间在楼上。”
权昀跟着她上楼。楼梯是木头的,很窄,很直,旁边是一整面白墙。没有画,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墙面上连一个钉子眼都没有,净净的,像一面还没用过的画布。楼梯的每一级都一样高,踩上去的声音也一样,笃,笃,笃,均匀得像节拍器。楼上是一条走廊。很窄。两边是门,都是白色的,关着。门的把手是银色的,细细的一条,横着的,擦得很亮。她推开其中一扇。
“这间。”
他走进去。是一间卧室。不大。床是靠窗的,很低,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是棉质的,很挺,没有一丝褶皱,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酒店里那样。枕头有两个,也是白色的,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床头是一块木头板子,原木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板子很宽,大概有一拃厚,边缘磨圆了,摸上去应该是滑的。窗户很大,能看见湖,窗边放着一张小桌子,黑色的,细腿,上面只有一盏灯。灯的造型很简单,一个圆底座,一细杆,一个半球形的灯罩,白色的。窗帘是灰色的,棉麻的,垂到地面,折了一道褶。衣柜是嵌入式的,白色的门,没有把手,按一下才弹开。他按了一下,门弹开了,里面空空的,几衣架挂在横杆上,衣架也是白色的,塑料的,很轻。
“卫生间在那边。”
她指了指。也是白色的门,没有把手。他推开,里面不大,但很净。洗手台是白色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水龙头,银色的,弯出一个弧度。镜子是一整面的,嵌在墙上,没有边框。淋浴房是玻璃的,透明的,里面的花洒是黑色的,嵌在天花板上。
权昀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就是她的家。什么都没有。可又什么都有。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不多一样,不少一样。像一个方程式,已经约到了最简。
她看着他。
“先休息。”
她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门锁是那种液压的,慢慢合上,慢慢咬住,连咔嗒声都没有。他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床垫很硬,坐下去几乎没有凹陷。床单很凉,手指摸过去,滑的,平的。窗外有鸟叫,一声,停一会儿,又一声。很远。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权昀愣了一下,看向她。她已经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很直,步子不大,但很快。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厨师服,上衣是那种立领的,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手里拎着黑色的箱子,箱子是那种专业的保温箱,有扣锁,金属的,亮亮的。为首的那个和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他们进来。那三个人走路也很轻,鞋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们走进来,直接进了厨房。权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个人打开箱子,拿出各种东西——刀,砧板,保鲜盒,还有几个黑色的托盘。刀有好几把,大小不一,都装在皮套里,抽出来的时候,刀刃亮了一下。砧板是白色的,很厚,很重,放在岛台上,纹丝不动。保鲜盒是透明的,方方正正的,摞在一起,边角对齐。他们开始忙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排练过无数遍。一个人在处理鱼,鱼是整条的,银白色的皮,眼睛还是亮的。刀切下去,鱼肉分开,薄薄的,透明的,能看见砧板的颜色。切好的鱼片码在碎冰上,冰是提前凿好的,小拇指盖大小,一粒一粒,晶莹剔透。一个人在准备配菜,姜,葱,萝卜丝,切成细丝,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姜丝细得像针,葱丝绿白相间,萝卜丝是半透明的,浸在冰水里,卷成一个个小卷。另一个人在摆盘,冰块敲碎,铺在托盘底,上面放叶子,叶子是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叶子的形状像手掌,脉络很清晰,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他看着她。
“这是——”
“厨师。”
“三个?”
“嗯。”
“每天都这样?”
她没说话。
权昀看着厨房里那三个忙碌的身影,又看看她。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放下了。手机是黑色的,很薄,屏幕暗着,映出天花板上的灯。
“你一直都这样?”
“什么?”
“请人来做饭。”
“嗯。”“为什么不自己做?”
她看了他一眼。
“不会。”
两个字。很轻。很直接。
“但是你会煮面啊。”
“会煮面,不会做饭。”
权昀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很快又压下去了。她没笑,但也没生气。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小片,又平了。
那三个人动作很快。不到一小时,东西就做好了。摆在黑色的岛台上——几盘刺身,鱼片薄薄的,透明的,摆在碎冰上。还有一小碟酱汁,酱汁是深褐色的,稠稠的,里面大概调了什么东西,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咸香。一碟姜片,一碟萝卜丝,还有一小撮芥末,捏成树叶的形状。很简单。很好看。像是照片里才有的那种好看。他们收拾好东西,和她打了个招呼,走了。为首的那个人欠了欠身,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权昀只听见“崔小姐”三个字。然后门关上了。
权昀坐在岛台前,看着那些刺身。鱼片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碎冰,一粒一粒的,像细小的玻璃珠。
“这是……料?”
“嗯。”
“你爱吃这个?”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筷子是黑色的,很细,很长,握在她手里,像两支笔。
“以前有人爱吃。”
权昀愣了一下。
“谁?”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夹起一片鱼,蘸了酱汁,放进嘴里。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嘴唇闭着,几乎看不出在动。他看着。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灯是嵌在天花板里的,方形的,光线是暖白色的,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眉骨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穿着家居服,灰色的,棉质的,领口微微敞开。领口的形状是V字的,不深,刚好露出锁骨。头发扎起来,用一黑色的皮筋绑着,碎发落在耳后,露出一截脖子。脖子很细,很白,皮肤底下有一细细的血管,青色的,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也夹了一片。鱼肉很软,很鲜,在嘴里化开,没什么需要咀嚼的。味道是淡的,只有一点咸,然后是鱼本身的甜,很薄,很轻。
“那个人,”
他开口,
“是金吗?”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筷子悬在碟子上方,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放下来。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碟子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碰响。
“金希泉。”
很轻。
权昀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很安静,下颌线绷着,不紧,但也不松。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爱吃这个?”
“嗯。”
“你们以前经常吃?”
她不说话。
沉默。岛台上的碎冰在化,最底下的那一层已经变成了水,沿着托盘底渗出来,一小片,亮亮的。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筷子,继续吃。他也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为什么不请个保姆?”
她没回答。
“更方便吧。不用每天请人来。”
她看着面前的刺身,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片鱼,鱼片的边缘卷起来,薄得透光。
“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家里有外人。”
权昀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上面,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是那种很淡的,不画,天生的,尾端有一点散。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很深,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那我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有点长。长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坐在那里,身后是黑色的岛台。然后她开口了。
“你不一样。”
四个字。很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漏,是那种——像走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一级,身子往下坠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移开目光,继续吃。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鱼片。不一样。
吃完,她把碗盘放进洗碗机里。碗碟摞在一起,盘子在下,碗在上,边沿对齐。她按了一个按钮,机器开始转,但是没有声音。只有指示灯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权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湖。天黑了,湖面上有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月亮不大,细细的,像一道指甲印。碎光在水面上晃,一下一下,很慢。
她处理完那些东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离得很近。椅子上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衣服。
他们坐着,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叹息。过了一会儿,权昀开口了。
“金希泉——”
他顿了顿,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窗外。很久很久。久到权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几乎听不见。
“会做饭的人。”
权昀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会做饭的人。五个字,像一把钥匙,进一把锁里,转了一下,没拧开,又了。
她站起来。
“早点睡。”
她上楼了。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拖鞋踩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声响没了。会做饭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软。像在说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第二天,她出门了。还是那样。早上走,晚上回。岛台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纸条。纸条上的字还是那样,不大,很急,撇捺都收得净。只是房子换了,从破旧变成这里——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权昀一个人待着,不知道什么。太大了。太安静了。没有楼下的炒菜声,没有小孩的哭声,没有野猫叫。只有湖上的鸟,偶尔叫一声,很远。鸟叫是那种尖尖的,细细的,叫一声,停很久,再叫一声。像在试探什么。
他在房子里转。客厅,客厅很大,走一圈要三十几步。厨房,厨房的岛台凉凉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打上去,只有一小块亮斑。书房——书房在楼下,一面墙都是白色的书架,书摆得很整齐,书脊朝外,颜色很素。他凑近看了看,什么书都有——小说,历史,摄影集,还有一些外文的,看不懂。书脊都很新,没有折痕,像是没翻过。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关着。屏幕是黑色的,很薄,旁边什么都没有。连一支笔都没有。健身房在一楼最里面,几台机器,黑色的,擦得很净。跑步机的履带上没有灰,哑铃的架子上每一副都隔着一指的距离。影音室在一楼另一头,一面墙是屏幕,沙发很大,灰色的。沙发是真皮的,很软,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遥控器放在扶手上,只有一个,按键很多,白色的。每一个房间都很大,每一个房间都很净,每一个房间都像没有人住过。
她的卧室在二楼尽头。门关着。白色的门,没有把手,和墙面一个色。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长方形的。没进去。三楼是客房,他的房间在那儿。还有几间空着的,门开着,里面只有床和衣柜,什么都没有。床是单人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空空的,连衣架都没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灯,嵌在天花板里,白色的,圆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天晚上,权昀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暖。是那种暖,不是太阳晒着的暖,是被人抱着的那种暖。有光。很亮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窗户是老式的,木头框,玻璃上有霜花,一道一道的。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软软的,像哄小孩睡觉的那种。调子没有歌词,只是哼,嗯嗯啊啊的,起起伏伏,像水波。有人在摸他的头。那只手很软,很轻,一下一下,从头顶摸到后脑勺。指尖凉凉的,手心是温的,每次摸到后脑勺的时候,会停一下,轻轻按一按。他想抬头看那个人长什么样。看不清。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只有轮廓——头发很长,披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头发是黑色的,很软,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像水果。
那个人在笑。他看不见那个笑,但他知道。因为抱着他的那双手,在笑。手指微微收紧,手心热了一点,呼吸也变了,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暖暖的,落在他额头上。
“昀昀,姐姐给你买了很可爱的小熊熊哦。”
声音是那种轻轻的,软软的,尾音往上翘,像在逗他。很幸福。真的很幸福。他记得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给他擦过眼泪。大拇指擦过他的脸颊,把眼泪抹掉,然后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他记得那个调子。每次他害怕的时候,那个人就唱这个,唱到他睡着。调子很慢,很稳,像钟摆,一下一下。他记得那个怀抱。暖暖的,紧紧的,好像这个世界没什么好怕的。他记得很多。可他想不起来那张脸。
他想抓住那个人。想叫一声什么。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嘴,只有气。然后雾越来越浓。雾是白色的,厚厚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光吞掉。那个人的脸越来越远。那双手松开。先是左手,然后右手,一手指一手指地松开。那个调子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他往下掉。掉进很黑的地方。没有底,没有边,只有风从耳边过,呼呼的。
权昀醒了。躺在床上。白色的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月光是淡蓝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冷冷的。脸上有东西,他抬手摸了一下。湿的。手指上有一滴水,亮的。他哭了。
那个梦。那个人。养过他的人。那个抛弃他的人。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想把那张脸想起来。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些感觉。暖暖的,软软的,被人抱着的感觉。记得有个人给他唱过歌,摸过他的头,擦过他的眼泪。记得有个人把他搂在怀里,说
“不怕,我在”。
可那张脸——空的。像一面墙,上面本来挂着画,画被取走了,只剩下钉子眼。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很软,没有什么味道。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他想起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不是这种。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那个人。可他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那股味道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权昀醒来的时候,阳光很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眼睛上,暖暖的,橘红色的。他眯着眼,盯着天花板,又想起那个梦。那个人。那个养过他的人。是谁?
他坐起来,下楼。楼梯的木头踩上去凉凉的,脚心贴着,有点滑。岛台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纸条。纸条是白色的,便签纸,上面印着很淡的横线。还是那几个字:出去办事,晚上回。字迹很急,“出”字的竖钩歪了一下,“回”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有汤汁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梦。头发很长。披下来。扫在他脸上。她也是长头发。浪。可不像。梦里的那个人,笑起来很暖。她不会那样笑。梦里的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的眼睛是空的。梦里的那个人,抱着他的时候紧紧的。她从来不抱他。不像。一点都不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看了很久。包子皮上的褶子一圈一圈的,捏得很细,像朵花。然后吃完,站起来。
今天,他想去她卧室门口看看。还是关着。白色的门,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他站了一会儿,门缝底下有一线光,很细,从里面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条金色的线。没进去。旁边还有一扇门,开着。他走进去。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一整面白色的柜子,嵌在墙里。柜子是顶天立地的,每一扇门都一样大,一样高,门缝对齐,像一面墙上的拼图。权昀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柜子。柜门是白色的,没有把手,按一下才弹开的那种。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想打开。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这个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有。只是都收起来了。像她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收着。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权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很轻的声音,画面在动,一个人说着什么,嘴一张一合。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画面里的人换了又换,他一个都没记住。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离得很近。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重量很轻,但那一块还是沉了,他的身体微微往她那边倾了一下。
“今天什么了?”
“没什么。就待着。”
她没说话。茶几上有一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底部磕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昨天晚上,我做梦了。”
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动。
“梦见什么?”
“梦见——”他顿了顿,“梦见小时候的事。”
她没说话。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朝下,一动不动。
“有个人养过我。”他说,“抱过我。给我唱过歌。摸过我的头。”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上投了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记得很多。记得那个调子。记得那双手。记得那种感觉。”她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在刮风。“可我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
她看着前面,没动。目光落在电视上,电视里的画面还在动,一个人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
他说,“你认识吗,那个人。”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电视里的广告都放完了,又开始放新的节目。然后她站起来。
“不认识。”
她上楼了。拖鞋踩在楼梯上,笃,笃,笃,一级一级的,越来越远。
权昀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她在听。她一直在听。
他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长长的一条,银白色的,冷冷的。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里。没有那股味道。可他想起来了。那个梦里的调子。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
其实是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