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王氏认罪后的第四天。
萧珩那十二封信,我还没看完。昨夜又看了两封,剩下的收在抽屉里。不急,慢慢看。
一大早,青棠进来说,外头有人求见。
“是谁?”
她脸色有些古怪:“是……建安伯府的二小姐。”
沈清。
我愣了一下。
自从王氏入狱,沈清再没露过面。听说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谁也不见。如今突然上门,是为了什么?
我走到会客厅的时候,沈清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瘦得厉害,肩膀单薄得像是会被风吹折。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我几乎认不出她。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两颊凹下去,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裂起皮,没有一点血色。和从前那个杏眼桃腮、一脸娇俏的沈清,简直像两个人。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动。
“姐姐。”她叫了一声。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我坐下,看着她。
“找我什么事?”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攥着衣裳,攥得指节发白。
“姐姐,”她说,“我娘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秋后问斩。”她轻轻说,“昨天有人去牢里告诉她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她让我来见你。”沈清抬起头,看着我,“她说,想求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头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这是我娘当年写给那个弄药的人的信。”沈清说,“上面写着让他做什么,给了多少银子,怎么善后。”
我盯着那封信。
这就是周嬷嬷说的那封信。
王氏的亲笔信。害死先母的证据。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沈清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沈清低下头。
“她说,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害死了你娘。她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只求你让她死之前,再见一面我爹。”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说,她想当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会客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很远。
我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着沈清。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娘让你来送这封信,”我说,“你不恨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恨。”她说,“可我更恨她。”
我一愣。
“她害死了人!”沈清的声音仿佛风中残烛一般,颤抖个不停,“她害死了你娘,还要让我替她瞒着。这些年,那封信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每天做梦都梦见它,梦见被人发现,梦见我们全家都被抓去砍头,那场景就像噩梦一般,挥之不去。”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恨她。她让我变成共犯,让我一辈子都逃不掉。”
我看着她。
她哭着,用袖子抹眼泪,抹得满脸都是泪痕。
“姐姐,”她说,“信给你了。我娘的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我不管了。”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清。”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轻声说:“不知道。”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会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我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封略显陈旧的信件上。这封信仿佛承载着一段遥远的回忆,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开启。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信拿起来,感受着纸张的质感和重量。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表面。信封很旧了,纸已经发脆。上头的记号是用炭笔画的一个小小的圈,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我并没有拆开。
只是把它收进袖子里。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顺天府。
周大人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沈姑娘,”他说,“这封信足以定案了。”
我点点头。
“王氏说,她想见一见建安伯。”
周大人疑惑不解,略一沉吟,问我为何她要见建安伯。我把王氏的意思跟他说了,他沉思片刻,道:“按规矩,她见家属是可以的,但得向上头报备。”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周大人面带喜色,充满赞赏地对着我,又说:“沈姑娘,你今送来这封信,可是立了大功,那王氏所犯罪行实在令人愤慨,有了这信,她便是百口莫辩,看她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我苦笑一声,“这也是她自己想赎罪,有所求。我不过是个传信人罢了。否则想得到这封信,估计我也要费些功。”周大人赞许地点点头,“你能如此豁达,实属难得。” 告别了周大人,出了门,抬眼望去,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赶着回家。
我站在台阶上,感受着风吹过来,凉凉的。
回到王府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
我快步走回小院,刚进屋,外头就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雨声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青棠看我回到院子后,迎上来问情况如何,我把事情跟她讲了,她感慨道:“那王氏也算有了悔意,只是可惜,犯下的错终究无法挽回。”我望着窗外,心中五味杂陈。只希望一切能快点尘埃落定,让先母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
桌上摊着《长相思》的稿子,第二十六部还差一个结尾没写。
我拿起笔,却写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沈清的脸。她说的那些话。那封信。还有王氏最后的请求。
我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萧珩的信。
昨晚看到第十封,还有两封没看。
我拿出第十一封。
“阿沅,今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娶妻。我说,心里有人了。他们问是谁。我没说。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第十二封。
“阿沅,今是你的忌。第十年了。我让人烧了一本话本给你,是我写的。写的是我们的事。你生前喜欢看话本,可我没写过给你。现在写了,你看得见吗?”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雨声很大。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我拿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
温温的。
像是有人在握着我的手。
四月二十七,雨停了。
顺天府那边传话来,说安排好了,今天下午让王氏和建安伯见面。
送信官差说大人让我选择,是让官府出面通知建安伯还是我想亲自去通知。
我早就打定了主意,所以给了送信的官差一两银子,到了声谢,就让他回去了。
当然是我亲自去一趟伯府告诉他,那个害死我娘亲的凶手想见他,我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做。
看到我的出现,他还是惊讶地:“浣儿,你来看我?
“哼!你想多了。是在大牢里的建安伯夫人想见你一面。”听完我的话,他沈默了。毕竟,要他亲自去大牢,还是有失颜面的事情,就看他如何取舍了。
不多时,他点点头道,“我去。”
还真是真情实意啊。
下午,大牢。
还是那条阴暗湿的甬道,还是那股霉烂的臭味。差役领着我们走到最里头那间,打开门上的锁。
“建安伯,请。姑娘在外头等着。”
建安伯走进去。
我站在门外,隔着木栅栏往里看。
王氏坐在角落的草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她看见建安伯,愣住了。估计她也没想到他愿意屈尊降贵的来大牢吧。毕竟,他最爱的是自己?
她慢慢站起来,双目含泪,双手扶住牢房那斑驳的墙壁,目光紧紧锁住对面人的脸。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彼此。
终究,王氏先开口。
“老爷。”她颤声唤了一句。
那声音哑得厉害,和在牢里关了一个月的人一样。
建安伯没说话。轻叹了一声。
王氏看他不作声,艰难地往前挪了挪,又停下。
“老爷,我……我对不起你。”
“哼,可笑!你对不起的不应该是我母亲吗?你对不起他什么?没有藏好罪证,让他来这大牢看你狼狈模样?还是对不起他没有办法继续霸占我娘的嫁妆吗?”我在心里默默想到,忍不住嘴角撇撇,看不得这般惺惺作态,可笑至极,也至极。
王氏的眼泪流下来。
“我害死了陈氏。我占了她的嫁妆。我这些年对沅儿不好。我……我做了很多错事。”
她对着我那不管事的爹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双肩也在不断颤动着。
“老爷,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只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建安伯就那样动也不动地看着她,好似他这么多年真的对比一无所知,好似真的因此而恼了她,不想再和她言语一样。
良久,就在我以为他都要演不下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氏低着头,一只手掩面哭泣,一只手捏着裙摆,断断续续地哭着说
“因为……因为我嫉妒她。”她的声音发抖,“她是原配,是正经太太。家世比我好,又生的那般漂亮。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她。老爷心里有她,从来没放下过。我想争,想赢,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可是想要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就得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我以为,只要它消失了,永远的不在了,你就会只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那么多年处心积虑,终于让她消失在了这天地间。我想这下好了,老爷你终于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抬起头看着建安伯,自嘲地笑了,“可争到最后,什么都没争到。还把自己弄到了这般田地。”
建安伯站在那里,看着她许久,轻轻说:“我也有错。”
王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的泪水逐渐多了起来,顺着她的脸颊滴到了大牢的地面上,一滴,两滴……
“我对你不好。我冷落你。我让你觉得,只有争才能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
“王氏,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可以原谅,是因为……是因为你这么做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平衡好家里的事,才让你起了这番心思。”
王氏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转过身,往外走。不想再听他们这样,你来我往。这番深情与懂事做给谁看?不管是谁的错,我娘终究不在了,她又做错了什么?
身后传来哭声,一声一声的,在甬道里回荡。
走出大牢的时候,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
回到王府,萧珩站在小院门口。
他看见我,走过来。
“去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王氏的事,”他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做得对。”
我摇摇头。
“没什么对不对的。只是让她死之前,了却一桩心愿。”
他看着我。
“那你呢?”他问,“你有什么心愿?”
我想了想。
“有。”我说。
“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把那十二封信,看完。”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在夕阳里,很好看。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封信看完了。
最后一封的落款,是今年的正月初一。
信上写着:
“阿沅,今年是第十一年。我不写忌了,写新年。愿你在地下,也有新年可过。”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窗外,月光很好。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