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正月。
除夕守岁那晚,慕容峥难得没去书房。
外面爆竹声此起彼伏,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淑宁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一口一口抿着。慕容峥坐在旁边,手里也捧着一盏茶,但没喝,就那么捧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
窗外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热闹得紧。屋里却静得很,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淑宁喝完一盏茶,又倒了一盏。
慕容峥看着她。
“还不睡?”
淑宁摇摇头。
“守岁。”
慕容峥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淑宁忽然说:
“你也不睡?”
慕容峥沉默了一下。
“……陪你。”
淑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那就陪着吧。”
那一夜,他们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爆竹声,喝着茶,没说什么话。
但淑宁觉得,这是她嫁进来之后,过得最暖和的一个除夕。
—
正月里,淑宁发现自己这个月的月事没来。
她算了算子,心里有了数。
没声张。
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来。
二月里的一天早上,淑宁起床后觉得有些恶心,呕了几下。淑嘉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非要请大夫。
淑宁拦着她。
“再等等。”
淑嘉急得团团转。
“夫人,您脸色都不好了,还等什么?”
淑宁看了她一眼。
淑嘉不敢说话了,但那脸上,写满了“您不听我的我就急死”这几个字。
淑宁笑了。
“去请吧。”
—
大夫来得很快。
诊了脉,站起来,笑呵呵地作了个揖。
“恭喜夫人,是喜脉。月份尚浅,约摸两个月左右。”
淑宁点点头。
淑嘉在旁边愣了半天,然后忽然跳起来。
“夫人!夫人您听见了吗?您有孕了!”
淑宁看了她一眼。
“听见了。”
淑嘉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跑出去告诉厨房婆子,又跑回来,又跑出去。
淑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月。
她算了算子,应该是除夕前后那几天。
那几天,他陪着她在屋里守岁,两个人坐着喝茶,听了一夜的爆竹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没显怀,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知道里面有个人,感觉就不一样了。
—
那天晚上,淑宁去了书房。
慕容峥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淑宁在他旁边坐下。
“大夫今天来了。”
慕容峥放下书。
“病了?”
淑宁摇摇头。
“有孕了。两个月了。”
慕容峥愣住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
“……当真?”
淑宁点点头。
慕容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想碰她,又缩回去。
淑宁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什么?”
慕容峥说:
“你……坐。”
淑宁愣住了。
坐?
她站着怎么了?
慕容峥已经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她身后。
“坐。”
淑宁坐下。
慕容峥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什么。
淑宁抬头看着他。
“你站着什么?”
慕容峥想了想,也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但淑宁看见,他的手,有点抖。
—
过了很久,慕容峥忽然说:
“几个月了?”
淑宁说:“两个月。”
他算了一下。
“除夕?”
淑宁点点头。
他沉默了。
然后又问:
“什么时候生?”
淑宁想了想。
“大夫说,大概十月。”
他点点头。
“……嗯。”
淑宁看着他。
“你就只会嗯?”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让人再种棵海棠。”
淑宁愣住了。
“种树?”
慕容峥点点头。
“种在你院子旁边。”
淑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起院子里那棵海棠,是他让人种的。他说,因为她那天说“海棠好看”。
现在他又要种一棵。
种在她院子旁边。
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的好太多。
“好。”她说。
—
淑宁回去的时候,淑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夫人,您没事吧?老爷说什么了?有没有高兴?有没有……”
淑宁停下来,看着她。
淑嘉被她看得一愣。
“夫人?”
淑宁说: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淑嘉的脸红了。
“奴婢……奴婢是高兴……”
淑宁笑了。
“高兴就好。”
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淑嘉。”
淑嘉愣了一下。
这是淑宁第一次这样叫她。
“夫人?”
淑宁说:
“以后,你就叫淑嘉。”
淑嘉愣住了。
“淑……淑嘉?”
淑宁点点头。
“嘉,是美好的意思。”
淑嘉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淑宁已经进屋了。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透出来的光,看着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
淑嘉。
淑嘉。
她念了好几遍。
念着念着,嘴角弯了。
—
贞观五年,十月。
淑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要人扶着。
淑嘉天天跟在旁边,寸步不离,生怕她摔着碰着。
慕容峥回来得更早了,有时候下午就回来,在院子里站着,也不进来。
淑宁有一次隔着窗户看见他,忍不住笑了。
她对淑嘉说:
“去,让他进来。”
淑嘉跑出去,把慕容峥叫进来。
慕容峥进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淑宁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他坐下。
淑宁看着他。
“你在外面站着什么?”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怕打扰你。”
淑宁愣住了。
怕打扰她?
她在屋里坐着,他在院子里站着,怎么打扰?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打扰她。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淑宁叹了口气。
“你过来。”
慕容峥走过去,站在床边。
淑宁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感觉到了吗?”
慕容峥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感觉到,那肚子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愣住了。
淑宁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孩子在动。”
慕容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
—
淑嘉躲在门口偷看。
看见老爷的手放在夫人肚子上,看见夫人的嘴角弯着,看见老爷的眼睛亮着。
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小月从旁边冒出来,小声问:“又看什么?”
淑嘉指了指里面。
小月看了一眼,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小声说:
“有戏。”
然后赶紧溜了。
—
贞观五年,十月二十三。
淑宁的肚子开始疼了。
稳婆来了,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厨房的婆子炖着补品,管事的嬷嬷在门口来回踱步。
慕容峥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淑宁院子的方向,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听着偶尔传来的痛呼声。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淑嘉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跑过去。
“老爷!您怎么站在这儿?您进去啊!”
慕容峥没动。
淑嘉急得不行。
“您进去陪着夫人啊!”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她让我进去?”
淑嘉愣住了。
“当然让!夫人肯定想让您进去!”
慕容峥还是没动。
淑嘉急得快哭了。
“老爷!您再不进去,夫人生完了!”
慕容峥终于动了。
他抬脚,往院子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稳。
—
一个时辰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整个院子。
稳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恭喜老爷夫人,是个千金!”
慕容峥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一动不动。
淑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但眼睛亮亮的。
“给我看看。”
稳婆把襁褓递过去。
淑宁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脸。
红红的,皱皱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脸。
软的。
像云朵一样。
她把孩子递给慕容峥。
慕容峥接过去,整个人都僵了。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一动不敢动。
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地呼吸着。
他低头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皱皱的,红红的,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像你。”他说。
淑宁愣住了。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像你。”
淑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但眼睛,湿了。
—
淑嘉从外面冲进来,满脸是泪。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淑宁看着她。
“没事。”
淑嘉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稀里哗拉。
“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淑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
淑嘉哭得更厉害了。
—
那天晚上,淑宁让人把院子旁边新种的那棵海棠指给慕容峥看。
“你种的。”
慕容峥点点头。
淑宁看着怀里的婴儿。
“以后,这两棵树都是她的了。”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她叫什么?”
淑宁想了想。
“诗诗。”
慕容峥愣了一下。
“诗诗?”
淑宁点点头。
“好听。”
慕容峥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
—
淑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眼眶又红了。
淑宁抬头看见她。
“傻站着什么?过来看看。”
淑嘉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脸。
“夫人,她真好看。”
淑宁笑了。
“像谁?”
淑嘉想了想。
“像您。”
淑宁说:“那像他吗?”
淑嘉看了看慕容峥。
慕容峥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淑嘉说:“也像。”
淑宁笑了。
淑嘉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海棠树上,照在刚刚种下的那棵新树上,照在这一家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