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陈霄没有跑,也没有躲。他刚从四年的休眠中醒来不到两个小时,对这个地下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盲目逃跑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未知。他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动作——靠在走廊墙壁上,垂下头,双手进连体服的口袋里,假装在休息。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1279号。”一个低沉的男声说。
陈霄抬起头。面前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体型都算壮硕,腰间别着某种电击装置。说话的那个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眼神和基地里其他人一样,带着那种特有的疲惫和警惕。
“我是。”陈霄说。
“管委会体检。”伤疤男侧了侧头,“跟我们走。”
和上次中年男人带他去大厅不同,这次的方向是反的。陈霄默默记着路:穿过一条更宽的主通道,经过一个标着“D区入口”的大型密封门,然后右转,进入一个灯光偏蓝的区域。这里的墙壁刷了淡蓝色的漆,地面铺了防滑的橡胶垫,空气里有一股消毒酒精的味道。偶尔能看到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匆匆走过,手里都拿着平板或文件夹,没有人说话。
体检中心比陈霄想象的要大。它更像是一条流水线——先是抽血,然后是尿液和唾液采样,接着是心电图、脑电图、骨密度扫描,最后是一个巨大的圆筒形设备,人需要躺进去,机器会发出各种频率的嗡嗡声,据说能扫描全身每一寸组织。
给他做检查的人全程几乎不说话。抽血的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女人,动作很熟练,但自始至终没有看陈霄一眼。负责扫描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嘴唇很薄,一直在记录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看陈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会呼吸的肉。
陈霄躺在那台圆筒形设备里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周说的那些话。七个突变者。新世界。永恒系统的消息。钥匙。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他们来了”。
他们没有来。或者说,来的只是两个带路的守卫,而真正“来了”的东西,还藏在陈霄看不见的地方。
“可以了。”薄嘴唇男人的声音从设备外面传来,“穿上衣服,去最后一间。”
陈霄从设备里爬出来,套上连体服,走向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块压缩饼。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伤疤男,不是薄嘴唇男人,而是一个陈霄没见过的女人。她大约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和其他人蓝色的、红色的都不一样。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银戒指。
“坐。”她说,语气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要温和。
陈霄坐下来。他没有碰那杯水和饼,只是看着对面的女人。
“我叫宋知意,”她说,“基地管理委员会委员,分管人力资源和医疗事务。我知道你今天经历了很多,所以这个谈话不会太长。”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陈霄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刚才体检过程中某个环节被偷拍的。照片下面的纸张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你的身体状况整体良好,”宋知意说,“除了一个异常指标。”
她没有卖关子,直接把文件夹转过来,推到陈霄面前。那是一段基因序列对比图,左侧是“参考基线”,右侧是“1279号实测”。右侧序列中,有一段大约三十个碱基对的位置被标成了红色。
“这段序列,”宋知意用指尖点了点红色的部分,“不属于你。准确地说,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基因组。它的结构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病毒序列,但在你身上,它被激活了。”
陈霄想起老周说的那些“古老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目前还没有人能给你确定的答案。”宋知意合上文件夹,重新把它拉回自己面前,“基因科学在核战前就是一个复杂的领域,现在的条件下能做的分析更是有限。我们能确定的是,这段被激活的序列正在产生一种蛋白质,这种蛋白质我们以前从未见过。”
“它对我有什么影响?”
宋知意看了他两秒钟。“你现在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吗?”
陈霄想了想。他确实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虚弱,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很难描述的“陌生感”,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但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没有。”他选择了这个回答。
宋知意似乎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据基地的管理规定,所有出现基因异常的幸存者,都需要接受为期三十天的健康观察。这期间你会被安排在B区南侧的观察区居住,每天需要到体检中心做一次例行检查。三十天后,如果情况稳定,你可以选择转入普通居住区。”
陈霄的脑海中闪过老周的地图。B区南侧。就是林染和其他突变者被隔离的地方。
“那个观察区里还有谁?”他问。
宋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前有五个人在观察期内。另外两人已经完成了三十天的观察,转入普通居住区了。”
这和老周说的不太一样。老周说七个人都被“隔离”了,而宋知意说其中两人已经完成观察。陈霄不知道该信谁,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直接质疑对方是不明智的。
“我需要签什么文件吗?”他问。
宋知意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似乎是赞许。“你很配合,这很好。不需要签文件,但你需要在明天早上八点到B区南侧的观察区报到。今晚你可以在C区的临时住宿区休息。”
她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套新的灰白色连体服、一双塑料拖鞋、一把牙刷和一管牙膏。“这是你的个人物品。临时住宿区的床位号C-1279,和你的休眠单元一致。明天早上七点会有守卫来接你去观察区。”
陈霄接过袋子。谈话似乎到此结束了,但宋知意没有站起来,她看着陈霄,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还有事?”陈霄问。
宋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今天从休眠中苏醒的不止你一个人。C区今天一共苏醒了五个人,你是第三个。前两个的基因检测结果都正常,没有突变。”
“所以只有我一个异常的?”
宋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了起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会需要很多精力的。”
陈霄站起身,拎着袋子走出体检中心。伤疤男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侧头示意他跟着走。回程的路上陈霄更仔细地观察了通道的布局——从一个分支到另一个分支,从一扇门到下一扇门,他在心里默默画着地图。
临时住宿区在C区休眠层的旁边,是一个改造过的仓库。里面摆了大约五十张行军床,床之间用帆布帘子隔开,形成一个个半私密的空间。目前大多数床上都有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洗衣粉味和一种陈霄说不上来的食物气味。
他的床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床单看起来还算净,枕头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体歪歪扭扭:
“别吃压缩饼。”
陈霄看了看手里宋知意给的那块压缩饼。他没有吃,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大脑里那些杂乱的信息。
老周说“他们来了”。宋知意说前两个苏醒的人没有突变。永恒系统说“钥匙出现了”。七个突变者中有一个能感知情绪的女人。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粗大的管道,不知道是通风管还是水管,每隔几秒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咚。咚。咚。
陈霄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苏醒到现在,他见过很多人,走过很多通道,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扇窗户。没有自然光,没有风,没有任何来自地表的东西。他被埋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和四年前那场毁灭一切的核爆之间隔着厚得可怕的岩层和泥土。
咚咚咚。
不是管道。是有人在轻轻敲他床头的金属隔板。
陈霄猛地坐起来,拉开帆布帘子。外面站着一个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和陈霄一样的灰白色连体服,但领口没有编号。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块不规则的胎记,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左耳。他的眼神很灵活,骨碌碌转了两圈,确认四周没有守卫,然后蹲下来,和陈霄平视。
“新来的?”他小声问。
“新来的。”陈霄说。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我叫方远。C区临时住宿区的‘老居民’——住了三个月了。”他伸出手。
陈霄和他握了一下。方远的手掌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不像是自然磨出来的。
“我收到风了,”方远压低声音,“你是今天第三个醒的,前两个都被送去B区了,你也被安排了观察期,对吧?”
“你怎么知道?”
“这地方没有秘密,只有晚知道和早知道。”方远的笑容收了一点,“别去观察区。”
“为什么?”
方远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地方不叫健康观察区,住在B区南侧的人都叫它‘孵化室’。进去的人,三十天后出来的和进去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方远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通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帆布帘子晃了晃,人已经不见了。
陈霄探头望去,看到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正快步朝这个方向走来。走在后面的那个人他见过——老周的实验室外面,那阵脚步声的主人,就是这个身影。
他们走到陈霄床前,停了下来。
“1279号,”前面那个人说,“计划有变。你现在就跟我们去观察区。”
陈霄看了一眼枕头上方远的帘子,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一样。
他站起来,拿起宋知意给的那个塑料袋子,跟着两个守卫走出了临时住宿区。经过通道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帆布帘子微微掀开了一条缝,方远的眼睛在缝隙里闪了闪,然后帘子落下了。
B区南侧。
从C区到B区需要经过一道大型密封门,守卫刷了卡,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坡道很长,灯光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的涂层从蓝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的金属。走了大约两百米,坡道尽头出现了第二道密封门,比之前那道更厚重,门上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灯,正在缓慢地一明一灭。
守卫输入了一串很长的密码,门开了。
陈霄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地方不像基地的其他部分。没有白炽灯,没有水泥墙,没有消毒水的气味。这里的灯光是一种暗红色的,从天花板上的灯带里透出来,照在墙壁上,墙壁的材质是一种半透明的合成材料,能隐约看到后面的管道和线缆。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气味,像某种化学试剂。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个红色的圆点指示灯。大部分灯是绿色的,少数是红色,还有一个在绿色和红色之间交替闪烁。
守卫在一扇红灯的门前停下来,在门边的面板上作了几下。门发出一声轻响,滑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六平米。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墙上有一个嵌进去的屏幕。没有窗户,没有桌子,没有椅子。灯光是惨白色的,和走廊里的暗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是你的房间,”守卫说,“明天早上八点,会有医生来给你做第一次观察检查。期间不要试图离开房间,门是电子锁的。”
陈霄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墙上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字:
“欢迎来到B4观察区。请等待进一步指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到了屏幕的右上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识,是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灰色小字:
“B4区 – 新世界第二阶段 受试者单元 09”
新世界。老周说三年前就停了。
陈霄在床边坐下,把那块没吃的压缩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方远说不要吃,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宋知意说前两个苏醒的人没有突变,但他是第三个——他是唯一一个被安排到B4区的吗?还是说前两个也被送到了这里,只是宋知意没有告诉他?
他想到了林染。那个能感知情绪的007号,她也在这个区域的某个房间里吗?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墙。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着是一个声音,很轻,但隔着墙仍然能听到。
“有人吗?”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霄站起来,走到贴着隔壁那面墙的地方,伸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沉默了几秒。然后隔壁传来回应——也是三下,但节奏不一样。三短,三长,三短。SOS。
“你是谁?”陈霄压低声音问,明知道这面墙的隔音不会太好。
隔壁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陈霄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她应该是走到了墙边,和陈霄背靠背的位置。
“我叫林染。”那个声音说,“你呢?”
陈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霄。”他说。
隔壁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你身上有一种我从未感知过的情绪。它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它更像是一种……颜色。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陈霄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指节微微发白。
走廊里那盏交替闪烁的红绿灯,终于停了下来,停在红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