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不是鸡叫,不是狗吠,是隔壁房间沈烈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然后又吱呀了一声。他在做梦,或者睡不着。林念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晚的事。
他说了“妈”。一个字,轻得像蚊子哼,但她听到了。她以为自己会激动得睡不着,但事实上她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做。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门开了,她反而安心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土墙上的裂缝在晨曦的微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张没有文字的地图。她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系统。她用了两次交易,攒了7点能量,但系统到底还有什么功能,她完全不知道。那个“商店”是什么?能量除了交易还能什么?那个“归途”到底是谁?
她调出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悬浮在眼前,和昨天一样简陋,一样沉默。她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单调的文字和按钮中找到某种隐藏的入口。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只有一页的网站,你点哪里都不会跳转。
但林念不信。她做过文案策划,知道所有看似简单的东西背后都有复杂的设计。这个系统不可能只有交易一个功能,一定有什么她没发现的东西。
她开始一个一个地点击界面上的每一个元素。点击“宿主”那行字,没反应。点击“时空坐标”,没反应。点击能量数字,没反应。点击“商店功能·未解锁”那几个字,还是没反应。她几乎要放弃了,手指无意间在“时空坐标”那行字上长按了一秒。
界面变了。
不是跳转,是展开。那行字下面像拉开了一道抽屉,弹出了一整页新的信息。林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屏住呼吸,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时空坐标:1965年3月1906:17:33,华东某农村,北纬31度xx分,东经118度xx分。精确到秒,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个系统不仅知道她在哪里,还在实时记录她的位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颜色比其他的淡,像是被刻意弱化的备注:“当前时空位置稳定性:97.3%。时空波动指数:低。建议:继续保持。”
时空稳定性。波动指数。这个系统在监测她所在时空的“健康状态”。就好像时空是一块布,有人在检查它有没有褶皱、有没有破洞。
林念继续往下看。她发现“时空坐标”下面还有一个隐藏的二级菜单,需要再长按一次才能展开。她照做了。
界面再次展开。这次出现的是一段文字,不是数据,是某种说明。
“时空交易系统·用户协议(隐藏条款)”
用户协议。还有隐藏条款。林念觉得自己像是在拆一个俄罗斯套娃,打开一层还有一层,永远不知道最里面是什么。
她开始阅读那些条款。文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交易物品合法性条款。宿主上架交易的所有物品,必须是宿主在当前时空合法拥有之物。通过偷窃、抢夺、欺诈等非法手段获取的物品,系统将自动识别并拒绝上架。违者将扣除10-50点时空能量,情节严重者将永久关闭系统。”
林念想起自己之前上架的银镯子和粗粮面。银镯子是原主的嫁妆,合法拥有。粗粮面是原主藏的,虽然藏的方式不太光彩,但确实是原主用沈卫国的生活费买的,算合法。她松了口气。如果她当初动了什么歪脑筋,去偷别人家的东西来卖,系统早就把她关掉了。
“第二条:交易对象匹配规则。系统将为宿主随机匹配2024年时空的现代人类作为交易对象。匹配算法基于以下维度:交易物品类别、宿主历史交易记录、交易对象的兴趣标签和交易活跃度。交易次数越多,系统对宿主的偏好画像越精准,匹配到高价值交易对象的概率越大。”
高价值交易对象。什么是高价值?出价高的?给好评多的?还是——知道得多的?林念想起“归途”。那个ID叫“归途”的交易者,是不是就是“高价值对象”?它给她发了消息,说了那些关于时空裂缝和锚点的事。它不是普通的买家,它是系统主动推送给她的,还是自己找上门的?
“第三条:商店解锁条件。系统商店目前处于锁定状态,解锁需要累计100点时空能量。能量可通过以下方式获取:完成交易(每笔消耗1-10点,净消耗为负时方可积累)、获得买家好评(5星好评奖励5点,4星奖励3点)、完成连续交易(每5笔奖励10点)、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奖励金额不定)。”
100点。她现在只有7点。按照每次交易净赚2-5点来算,她至少还需要做20到30笔交易。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至少她知道该怎么走了。
“第四条:时空锚定机制。系统后台设有永久性时空坐标,用于锚定宿主的时空位置。该坐标不可更改、不可删除、不可隐藏,且处于持续激活状态。系统提示:宿主的时空位置正在被外部程序监测。当前监测源数量:1。监测源身份:未知。建议宿主谨慎处理跨时空交易,避免暴露敏感信息。”
林念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没有往下滑。
外部程序监测。监测源数量:1。有人在看着她。不是沈烈那种“我看你在做什么”的看着,是真正的、跨时空的、技术层面的监测。那个人知道她在1965年的哪里,知道她在做什么交易,也许还知道她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
她想起沈烈说的“有人设计”。那个女人,那笔钱,那个指定要买“沈卫国的儿子”的神秘买家。如果那个女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如果她是通过某种系统和沈林氏联系的——就像林念和朵朵妈联系一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有人从2024年控了沈烈的被卖。那个人有一个系统,或者某种类似系统的东西。那个人找到了沈林氏,给了她钱,让她把沈烈交给指定的人贩子。那个人要的不是沈烈这个人,而是“沈卫国的儿子”——这个身份,这个时空坐标上的这个孩子。
为什么?沈烈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一个人从2024年跨越六十年的时空来设计他?
林念退出隐藏条款,回到系统主界面。她的手指悬在“商店功能·未解锁”那行字上方,犹豫了很久。100点能量,她不知道要攒多久。但商店里一定有她需要的东西——信息、工具、也许还有答案。
她关掉系统,坐起来穿衣服。棉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碎花棉袄,围裙还是那条脏兮兮的蓝布围裙,鞋子还是那了胶的黑布鞋。她穿戴好,走出房间。
堂屋里,沈烈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八仙桌边,手里拿着那截铅笔头,在草纸上画着什么。听到林念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粥煮好了。”
林念愣了一下。她走到灶房,锅里的粥果然已经煮好了。粗粮粥,稠度刚好,不稀不稠,灶台上的碗筷已经摆好了。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粥,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一个六岁的——不对,七十八岁的——孩子,比她这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更会过子。
她盛了两碗粥,端到堂屋。一碗放在沈烈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沈烈放下铅笔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咸了。”他说。
林念也喝了一口。确实咸了。但她没有说“下次少放盐”,因为她知道沈烈说“咸了”不是在抱怨,是在教她。
“记住了。”她说。
沈烈“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鸡叫了第三遍,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念喝完粥,放下碗。“烈子,我昨晚看了系统。”
沈烈抬起头。
“有隐藏规则,”林念说,把昨晚发现的四条规则说了一遍。合法拥有、匹配规则、商店解锁、时空锚定。她说到第四条的时候,沈烈的眉头皱了起来。
“锚定,”他重复了一遍,“你的位置被锚定了?”
“系统说是永久性的,不可更改、不可删除、不可隐藏。”
“监测源呢?说有几个了吗?”
“一个。身份未知。”
沈烈放下碗,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上辈子,我查那个女人的时候,也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不是有人跟踪,是那种——你走到哪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你不知道是谁,但你知道他在看。”
林念的后背一阵发凉。“你觉得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沈烈说,“但如果是,那这个人盯了我们很久了。从1965年,一直盯到2024年。”
六十年。一个人盯了另一个人六十年。这不是普通的跟踪,这是某种执念。
“你上辈子查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林念问,“比如她出现的时间、地点,有没有什么规律?”
沈烈想了想。“她是在我被卖前三天出现的。那天是冬天,很冷,她穿了一件蓝布棉袄,毛线围巾,县城人的打扮。她来的时候,你——沈林氏——你很高兴。你煮了红糖鸡蛋,自己吃了。”
“这些你说过了。”
“还有一件事,我没说。”沈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的时候,我听到了她说话。不是跟我说的,是跟门口一个人说的。她说了一句,‘坐标确认了’。”
林念的呼吸停了一拍。坐标。她昨晚刚在系统里看到“时空坐标”这个词,今天沈烈就说那个女人说了“坐标确认了”。这不是巧合。
“你确定她说了‘坐标’?”林念问。
“确定,”沈烈说,“我记了四十年,不会记错。”
林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横梁。坐标。时空坐标。那个女人在确认某个坐标。确认之后,第二天人贩子就来了。这就像一次交易——先确认坐标,然后执行交易。和她的系统一模一样。她上架物品,系统确认坐标,然后跨时空交换。那个女人做的事,和她做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那个女人也有系统。”林念说。
沈烈看着她。
“她和沈林氏的交易,就是一次跨时空交易。她给沈林氏钱,沈林氏把‘你’交给她指定的人贩子。物品是人,买家是2024年的某个人,卖家是沈林氏。中间人就是那个女人。”
“如果她是通过系统交易的,”沈烈慢慢地说,“那她和你一样,也是某个系统的宿主。”
“或者,”林念说,“她就是系统本身。”
两人对视了一眼。灶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念打开系统,再次进入时空坐标页面。她盯着那行“当前时空位置正在被外部程序监测”看了很久。监测源数量:1。一个人,一个程序,一个系统——不管它是什么,它就在那里,看着她。
“你能查到监测源是谁吗?”沈烈问。
林念摇了摇头。“系统没有这个功能。至少现在没有。”
“商店里可能有。”
“也许。但需要100点能量。”
沈烈沉默了几秒。“那就攒。”
林念点了点头。她关掉系统,站起来收拾碗筷。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柴火堆整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脑子一直在转。100点能量,20到30笔交易。她需要找到20到30件可以上架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东西,是合法拥有的、在2024年有价值的、不会引起怀疑的东西。
银镯子还剩一只。那是她目前最值钱的东西。她不想现在就卖掉,因为那是原主为数不多的“合法资产”之一,如果两只都没了,沈卫国问起来没法解释。她需要找别的东西。
她走回堂屋,在沈烈对面坐下。“烈子,你知道村里谁家有不要的老物件吗?瓷器、铜钱、旧书、老照片,什么都行。”
沈烈抬起头。“你想收东西?”
“不是收,是想办法弄到。不能偷不能抢,必须是合法拥有的。”
沈烈想了想。“村东头的陈,家里有一个瓷瓶,民国时候的。她儿子不想要,嫌占地方,说要扔。”
“扔?”林念的眼睛亮了。“她愿意给人?”
“不知道,可以问问。”
林念点了点头。“还有吗?”
“村西头的刘叔,家里有一摞旧报纸,五几年的。他留着糊墙用的,你要是能拿别的东西跟他换,他应该愿意。”
“拿什么换?”
“鸡蛋。他老婆坐月子,需要补身子。”
林念沉默了几秒。鸡蛋。她连鸡蛋都没有,拿什么换?但她可以把粉冲成“营养水”,说是在县城买的补品。刘叔老婆坐月子,最需要营养,粉比鸡蛋强多了。
“好,”她说,“我去换。”
沈烈看了她一眼。“你拿什么换?”
“粉。”
“你疯了?”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粉是你好不容易换来的,拿去换旧报纸?”
“旧报纸能换能量,”林念说,“能量能换更多粉。”
沈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你说了算。”
林念知道他不高兴,但她没有解释。她需要能量,需要解锁商店,需要查清楚那个监测源是谁。旧报纸在1965年不值钱,但在2024年,195几年的报纸是珍贵的历史资料。一摞旧报纸,也许能换到10点能量甚至更多。这笔账,她算过了。
上午,林念去了一趟村西头。
刘叔家在村子最西边,三间土坯房,院子比林念家大一些,养了两只鸡、一头猪。刘叔的老婆刚生完孩子不到一个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孩子在她身边睡着,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猫。
林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刘叔开的门,看到是林念,脸色不太好。原主的名声在村里确实臭,走到哪里都被人用这种眼神看。林念没有退缩,她把事先准备好的一碗“营养水”递过去——粉冲的,加了点糖,装在粗瓷碗里,用布盖着。
“刘叔,这是我从县城带的补品,给嫂子补身子的。”
刘叔低头看着那碗白色的液体,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香味。他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这是什么?”
“粉冲的。好东西。”
刘叔的老婆在屋里听到了,声音虚弱地问:“谁来了?”
“沈家嫂子。”刘叔说。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努力坐起来。林念端着碗走进去,把碗放在床头。女人低头看着那碗白色的液体,眼眶忽然红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嫂子别客气,”林念说,“你刚生了孩子,得补身子。我家里还有,你喝完我再给你送。”
女人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泪就下来了。“沈家嫂子,我以前还说你坏话……我……”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林念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嫂子,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你家那摞旧报纸,还用吗?”
女人愣了一下。“旧报纸?”
“刘叔说留着糊墙用的。我想拿来做鞋样,能不能换给我?”
女人看了一眼刘叔,刘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拿去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林念抱着那摞旧报纸回到家的时候,沈烈正蹲在枯树下画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摞报纸,又低下头继续画。报纸大概有二三十张,1956年到1958年的,有些发黄发脆了,但字迹还清楚。林念把报纸放在八仙桌上,一张一张地翻看。有人民报,有省报,还有几张县里的小报。新闻的内容她不太感兴趣,但她注意到这些报纸的品相还不错,没有霉斑,没有虫蛀,折叠的痕迹也很整齐。
她打开系统,上架了一张报纸。1956年的人民报,头版是关于“一五”计划的报道。系统自动识别了物品信息:“物品:1956年人民报原件。品相:良好。年代特征:一五计划时期官方报纸,历史研究价值中等偏高。估价:中等。”
她按照沈烈说的,先不做交易,只是上架看看行情。系统匹配了几秒,弹出了一个潜在买家的信息。ID叫“历史爱好者老张”,个人签名写着“收藏时光的碎片”。对方的交易请求是用一套2024年的百科全书换这张报纸。百科全书,精装版,全套十二册,从历史到地理到科学,什么都有。
林念看着那个交易请求,心跳加速了。一套百科全书,在1965年是无价之宝。她可以自己看,可以教沈烈,可以用它来换取更多的知识和信息。但她没有确认交易,而是关掉了系统。先攒着,等找到更多东西,一起交易。
她又翻出一张省报,1957年的,头版是关于“大跃进”的动员报道。系统识别后给出的估价和人民报差不多。县里的小报估价低一些,但也是“有收藏价值”。
林念把报纸一张一张地看完,按照年份和报纸类别分类叠好。二三十张报纸,如果全部上架交易,她至少能得到10到15点能量。加上好评奖励,也许能到20点。离100点还远,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下午,林念又去了一趟村东头。陈家在村东头的大槐树下面,三间土坯房,比林念家还破。陈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县城上班,一年回来一两次。林念到的时候,陈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了林念一眼,又闭上了。
林念蹲下来,和陈平视。“陈,听说你家有一个瓷瓶,不想要了?”
陈没有睁眼。“你要?”
“我想看看。”
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屋里。林念跟在她身后。屋里很暗,有一股老人特有的味道。陈走到墙角,从柜子顶上拿下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瓷瓶。瓶子不大,大概二十厘米高,白底蓝花,画的是梅兰竹菊。瓶口有一道裂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民国时候的,”陈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给的。儿子嫌占地方,说要扔。”
林念接过瓷瓶,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打开系统,扫描了一下。
“物品:民国时期青花瓷瓶(民窑)。品相:一般,瓶口有裂纹。年代特征:民国中晚期民间瓷器,绘画风格传统,保存状态中等。估价:中等偏低。备注:虽有裂纹,但完整度尚可,有一定收藏价值。”
估价中等偏低,但也是值钱的东西。林念把瓷瓶包好,对陈说:“陈,这瓶子你愿意给我吗?”
陈看着她。“你要它什么?”
“我留着看。”
陈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林念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真话。“拿去吧,”她终于说,“放着也是落灰。”
林念抱着瓷瓶回到家,把它放在八仙桌上。沈烈走过来,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林念。“你打算换什么?”
“不知道,”林念说,“先攒着。”
沈烈没有再问。他回到枯树下,继续画画。他今天画的是村东头的大槐树,树很粗,树冠很大,树下的陈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林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画。大槐树的树上,他画了很多圈圈,年轮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圈圈问。
“年轮,”沈烈说,“树砍了才能看到。这是活的树,看不到年轮。但我画的是它心里面的年轮。”
林念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它心里面有年轮?”
沈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
傍晚,林念煮了粥。这次她按照沈烈教的比例,一把粗粮两瓢水,盐放少了一些。粥煮出来,不咸不淡,稠度刚好。她盛了两碗,端到堂屋。
沈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林念等了几秒,问:“怎么样?”
“能喝。”沈烈说。
林念笑了一下。“能喝就行。”
两人喝着粥,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后妈。”沈烈放下碗。
“嗯。”
“你今天收的那些东西,打算什么时候交易?”
“再等等,”林念说,“攒多一点,一起交易。能量消耗是按次数算的,不是按物品数量。一次交易上架一件物品和上架十件物品,消耗的能量是一样的。所以攒多了再交易更划算。”
沈烈看了她一眼。“你学得挺快。”
“我上辈子做文案策划的,算账是基本功。”
沈烈没有接话。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林念坐在八仙桌边,打开系统,再次进入时空坐标页面。那行字还在——“当前时空位置正在被外部程序监测。监测源数量:1。”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沈烈说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确认了坐标,然后沈烈就被卖了。现在,她的坐标也被确认了。有人在看着她。也许和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也许是另一个。不管是谁,她都在被人盯着。
她关掉系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站在枯树下,仰头看着星空。1965年的星空,和2024年的一样,又不一样。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看星星的人不一样了。
她不是一个加班到凌晨的文案策划了。她是沈林氏,是沈烈的后妈,是一个系统的宿主,是一个被某个神秘力量监测着的时空坐标。她是猎物,也是猎人。她在被人盯着,但她也在盯着别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会找到的。她有系统,有沈烈,有一摞旧报纸,有一个瓷瓶,有一罐粉,有7点能量。
她有的不多。但够用了。
林念转身走回屋里,闩上门,吹灭煤油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沈烈均匀的呼吸声。他今天没有说“晚安”,但林念听到了他在灶房洗碗时轻轻的哼唱。不是歌,没有调子,只是几个不成旋律的音节,但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发出“放松”的声音。
一个会哼唱的人,是不会在半夜偷偷跑进后妈房间说“我知道你不是她”的。但他还是那个人。他只是慢慢地在变。变得不那么警惕,不那么紧绷,不那么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小狼崽。
林念闭上眼睛。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五天,结束了。明天,她会去村里打听还有谁家有不要的老物件。后天,她会继续攒能量。大后天,她会做第三次交易。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她有的是时间。
窗外,风吹过枯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低沉,像某种古老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