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鸿在咸阳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叫栎阳的小镇落了脚。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沿着官道两侧稀稀拉拉排开的三四十户人家,一间土坯垒的驿站,两家兼卖酒食的邸店,还有几个用草席和木棍搭起来的摊位,卖些粗陶、麻布和盐巴。镇子虽小,却因为地处咸阳通往雍城的要道上,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倒也比别处多了几分生气。
他花了三两金子从一个即将迁走的商贾手中盘下一处带院子的宅子。宅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还有一口水井和一片半亩见方的空地。放在咸阳城里,这点钱连个偏房都买不到,但在栎阳这种地方,已经算是顶好的宅院了。
他又花了二两金子添置了一些家具、炊具和被褥,余下的金子被他小心地分成了三份——一份埋在正房床下的土坑里,一份换成铜钱和布帛放在厢房充作常花销,最后一份用油布包好,塞在院墙上一块活动的青砖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三天后,他终于烧掉了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麻布短褐。
火光照亮了他瘦削的脸,烟雾升腾而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他蹲在火堆旁,看着那些破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过去的张志鸿也在跟着一起烧掉,烧掉的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熬夜改论文的研究生,烧掉的是那个在流民营里像野狗一样苟活了三天的可怜虫。
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
他站起身,用新买的木盆从井里打上水,在院子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井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那种从骨缝里往外冒的舒爽感,让他在洗完澡后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穿上那套吕不韦赏赐的深青色深衣,束好腰带,将散乱的长发用一木簪简单扎起,张志鸿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判若两人的自己。
“还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至少不像个要饭的了。”
安顿下来之后,摆在面前的就是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接下来什么?
五十金看着不少,但坐吃山空,撑不了太久。而且系统给的主线任务说得很清楚:三十天内建立独立生存基础。三十天之后,他不能再靠吕不韦的赏赐活着,不能再靠系统的新手礼包活着,他必须有一个能持续产生收入的营生。
问题是,什么样的营生?
他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托着下巴,开始盘算穿越者前辈们的经典开局套路。
做肥皂?他回忆了一下高中化学课上讲过的皂化反应——油脂加碱加热,生成甘油和脂肪酸盐。听起来简单,但真要做起来,油脂用什么油?碱从哪里搞?草木灰浸出来的碱液浓度怎么控制?温度多高合适?皂化不完全怎么办?这些问题他在实验室里都未必搞得定,更别说在这个连温度计都没有的鬼地方了。
做水泥?石灰石加黏土高温煅烧,再研磨成粉。配方比例呢?煅烧温度呢?两千年前能烧出水泥需要的温度吗?就算烧出来了,怎么检验它的强度?没有实验室设备,他连最基本的水泥标号都测不出来,造出来的房子谁敢住?
做玻璃?石英砂加纯碱加石灰石,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这个时代的窑炉连一千度都够呛,纯碱更是稀罕物,成本高得离谱,做出来的玻璃又黄又脆,连个像样的瓶子都吹不出来。
张志鸿越想越泄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些穿越小说里随手就能做出肥皂、水泥、玻璃的主角,要么是化学专业的高材生,要么是作者开了上帝之手。而他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肚子里装的都是商鞅变法的条文、郡县制的演进、秦始皇的功过得失,真正能变现的实用技术,几乎等于零。
“早知道当年就该好好学化学……”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很快,他又打起了精神。不会做肥皂水泥玻璃,不代表没有别的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具体的技术,而是超越两千年的见识。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行业会在未来几十年里大爆发,知道哪些产业是秦国未来统一战争中不可或缺的。
军工,肯定是最好的赛道,但他已经主动放弃了。吕不韦那边他不想靠太近,太危险。而且军工不是小打小闹能玩得转的,需要官府的支持、需要大规模的工匠和原料、需要稳定的销售渠道,这些东西他一个流民出身的人本搞不定。
民用消费呢?
他想起了一个东西——酒。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普遍很低。因为没有蒸馏技术,所有的酒都是酿造酒,类似于现代的米酒或者黄酒,度数一般在十度到十五度之间。喝起来甜甜的,像糖水,一次喝三五碗都未必会醉。贵族们为了追求醉意,往往要大碗大碗地灌,喝得腹胀如鼓,苦不堪言。
如果他能做出蒸馏酒呢?
三十度、四十度、甚至五十度的高度白酒,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个降维打击式的存在。口感浓烈、后劲足、保存期长、运输成本低,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的人对“烈酒”这个概念没有任何免疫力。一旦打开市场,利润将是天文数字。
而且蒸馏酒的技术门槛比肥皂水泥低得多。他不需要精确的温度控制,不需要复杂的化学反应,只需要一个能加热的容器、一个冷凝装置,加上最核心的原理——酒精的沸点比水低,所以加热到八十度左右时,酒精会先蒸发,再通过冷凝管冷却成液体,这样得到的酒液度数就能大幅提高。
这个原理,他初中物理就学过。
虽然他没有亲手做过蒸馏实验,但原理是通的。剩下的就是反复试错,调整火候、流速、冷凝效率,慢慢摸索出最优的工艺参数。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十几次甚至几十次失败,但他有五十金的启动资金,有系统商城可以随时兑换现代工具辅助调试,有未来视可以预判每一次尝试的结果从而快速迭代——这些优势叠加在一起,成功的概率并不低。
“蒸馏酒,就它了。”张志鸿拍了一下石墩,站起身来。
计划定了,接下来就是采购原料和工具。
他在栎阳镇上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小镇虽然不大,但因为是交通要道,该有的东西基本都能找到。粗陶坛子、陶罐、陶碗,镇尾的老陶匠那里应有尽有,价格也便宜,一整套下来不到两百文。生铁锅和铁质蒸笼就要麻烦一些,镇上没有铁匠铺,得去二十里外的雍城买。
酿酒用的原料更简单——粟米。这是秦国最常见的粮食,家家户户都种,价格便宜得惊人,一石粟米只要三十文钱。张志鸿一口气买了五石,堆在厢房里,差点把厢房的地面压塌。
但真正的核心设备——冷凝管,是这个时代本没有的东西。
蒸馏酒需要一长长的、中空的管子,让酒精蒸汽在管内流动时逐渐冷却凝结。最好的材料当然是金属,铜或者锡,导热性好,容易加工。但问题是,一数尺长的中空铜管,在这个时代只能用铸造或者锻造的方法制作,工艺复杂,成本极高,而且他本找不到愿意接这种活儿的工匠。
“不能用金属,就得想别的办法。”张志鸿蹲在院子里,拿一树枝在地上画着草图。
陶瓷?陶瓷管理论上可行,但拉坯技术在这个时代还不成熟,做不出足够细长且内壁光滑的管子,而且陶瓷导热性差,冷凝效率会大打折扣。
竹子?竹子是中空的,天然就是一管子。把几竹子接在一起,外面裹上湿布或者泡在冷水里,酒精蒸汽通过竹管时遇到冷的管壁,就会凝结成液体。这个方案成本极低、工艺简单,而且竹子的导热性在天然材料里算不错的。
“就用竹子。”
张志鸿在纸上画出了蒸馏装置的草图。一个铁锅用来加热发酵好的酒液,锅上扣一个陶制或者木制的蒸笼盖,盖顶开一个孔,接上一长长的竹管。竹管弯成一个螺旋形或者倾斜向下的直线,外面裹上浸透冷水的麻布,或者直接泡在一个盛满冷水的大陶盆里。竹管的末端下面放一个陶罐,接住流出来的蒸馏液。
这套装置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粗制滥造,但原理完全正确。只要能成功运行,他就能得到这个时代第一滴真正的蒸馏酒。
接下来就是试错。
第一次尝试,他用了三斤从镇上酒坊买来的酿造酒做原料。把酒倒进铁锅,盖上盖子,点燃灶火,开始加热。
火候太难控制了。灶里的木柴烧得太旺,锅里的酒液温度飙升,还没等酒精开始大量蒸发,整个锅里的酒就沸腾了,酒精和水一起蒸发,通过竹管后冷却下来的液体度数并没有比原来的酒高多少。
而且竹管的密封性太差。蒸汽从竹节连接处的缝隙里哧哧地往外冒,整个灶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心疼得张志鸿直跺脚。
第一次尝试的结果:得到了一罐大约两斤的液体,尝了一口,比原来的酒稍微烈了一点点,但绝对算不上“高度酒”。而且因为密封不好,至少浪费了三分之一。
失败。
他蹲在灶房里,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火候、密封、竹管长度、冷却水温,每一个环节都有问题。但这些问题都不是不可克服的,只要他肯花时间去调整、去改进。
第二次尝试,他在灶台旁边放了一桶冷水,用陶瓢一瓢一瓢地浇在竹管外面,强迫蒸汽在竹管内快速冷却。这个办法有效果,出来的酒液明显烈了很多,但他整个人被拴在了灶台边,一秒钟都走不开,累得腰酸背痛。
第三次,他找陶匠定制了一个大号的陶盆,把竹管盘在盆里,盆中注满冷水。这样就不需要他手动浇水了,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冷水就行。
第四次,他把竹管从直线改成了螺旋形,大大增加了蒸汽在管内的流动距离,冷凝效率提升了将近一倍。
第五次,他发现铁锅和盖子的密封问题依然是最头疼的。用泥巴糊住缝隙,了之后会开裂;用湿布塞住,水一蒸发就漏气。最后他不得不花重金从雍城请来一个铜匠,用铜片和锡焊做了一个相对密封的锅盖接头。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一次调整,每一次调整都让这个简陋的蒸馏装置向完美靠近一步。张志鸿在灶房里泡了整整十天,整个人被烟熏火燎得像个炭人,浑身上下都是酒糟味,但他的眼睛里始终有一种亮光——那是一个实验者在看到自己的假设逐步被验证时,才会有的光。
第十五天,第十一次尝试。
他小心地将发酵好的五斤粟米酒醪倒入铁锅,盖上铜匠特制的锅盖,点燃灶火。灶里的柴火这一次烧得格外均匀,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竹管浸泡在陶盆的冷水中,末端对准了空陶罐的罐口。
温度慢慢升上来。
张志鸿蹲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管的末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一滴液体从竹管末端滑落,滴进陶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滴滴答答连成一条细线。透明的、清亮的液体,在灶火的映照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像融化的阳光。
他伸手关火,用一只小陶碗接了一点,凑到嘴边。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酒香扑面而来,像一记重拳砸在他的嗅觉神经上。他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酒精蒸汽太冲,熏的。
但他顾不上擦眼泪,小心地抿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过舌尖,辛辣、浓烈、带着粮食的焦香和微微的甜,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火蛇钻进胃里,炸开一团暖意。那种冲击力,是这个时代任何一种酿造酒都无法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