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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子殿下,”有一次,李斯在栎阳对嬴政说,“你最大的优势是你才十二岁。没有人会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成威胁。你应该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在没有人注意你的时候,做那些长大后就不方便做的事。”

“什么事?”

“交朋友。”李斯说,“不是交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而是交那些和你一样年轻、有才华、有抱负、但目前还没有出头之的人。他们在未来十年里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你现在结交他们,成本最低,回报最高。”

嬴政记住了这句话。

他开始以“读书”的名义,在宫中召集一些年龄相仿的少年。这些少年的父亲都是秦国中低层的官员或者将领,有才能但没有背景,想往上爬但没有门路。嬴政和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练剑、一起讨论天下大势,不刻意拉拢,不刻意示好,只是真诚地和他们做朋友。

这些人里,有后来成为秦国名将的蒙恬——当时蒙恬只有十一岁,个子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力大无穷,但性格沉稳得像个小老头。嬴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宫里的演武场上一个人练枪,一杆木枪舞得虎虎生风,周围没有人敢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嬴政走过去问。

“蒙恬。”少年收了枪,抱拳行礼。

“你父亲是蒙武?”

“是。”

“你祖父是蒙骜?”

“是。”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拿起旁边的一杆木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来,陪我练练。”

蒙恬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打了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嬴政的枪法不如蒙恬精湛,但他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远超同龄人,总能在蒙恬的枪尖刺到之前躲开,然后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反击。蒙恬越打越认真,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遇到对手时的兴奋。

最后,两个人同时收了枪,相视一笑。

“你枪法不错。”嬴政说。

“殿下的反应更快。”蒙恬说。

“明天还来?”

“来。”

从那以后,蒙恬成了嬴政宫中的常客。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蒙毅(蒙恬的弟弟,十岁,聪明绝顶,过目不忘)、王离(王贲的儿子,八岁,虎脑,力气大得惊人)、以及另外七八个来自秦国中下层军官家庭的少年。

这些人,在十年后,将成为嬴政最核心的班底。

而现在,他们只是一群在一起读书、练剑、玩耍的孩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吕不韦不会注意一群孩子,就像大象不会注意脚下的蚂蚁。

张志鸿在这三年里,几乎从咸阳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不再去咸阳,不再和任何朝堂上的人打交道,甚至很少出栎阳的院子。他把全部精力投入了两件事——酿酒和赚钱。

蒸馏酒的工艺在他手中迭代到了第七代。他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铜管(花了50贡献点)做了一个全新的冷凝装置,冷却效率比之前的竹管提高了三倍。他用陶匠定制的大型蒸锅,一次性可以处理五十斤酒醅,产量从最初的五六斤提升到了五十斤。他把酒存放在特制的陶罐里,密封后埋在地下,让它在低温中慢慢陈化,三个月后开坛,酒液清澈透明,香气浓郁持久,入口辛辣但回味甘甜,是这个时代任何酒都无法比拟的。

他给这种酒取了一个名字——“秦酿”。

第一批“秦酿”上市的时候,他找了栎阳镇上最大的邸店。邸店的老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做生意很精明,但为人还算厚道。他尝了一口“秦酿”,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当场拍板:“张先生,你这酒,我全包了。你酿多少,我收多少。价钱你开。”

张志鸿没有狮子大开口。他报了一个合理的价格——比市面上最好的酿造酒贵三倍,但远低于这种酒实际能带来的价值。他不想一开始就把价格定得太高,那样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要的是慢慢渗透市场,让“秦酿”先在中上层贵族中建立口碑,再逐步向下扩散。

赵老板的酒卖得极好。“秦酿”上市第一个月,就被咸阳的贵族们抢购一空。第二个月,订单翻了三倍。第三个月,订单翻了三倍之后又翻了三倍,张志鸿的灶房本忙不过来。

他雇了五个工人,扩建了灶房,增加了四口蒸锅,把产量提升到了两百斤。即使这样,依然供不应求。

一年后,“秦酿”已经成了咸阳贵族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奢侈品。一坛“秦酿”在黑市上被炒到了三十金的天价,比张志鸿的定价高了十倍。吕不韦府上每个月要采购二十坛“秦酿”,据说吕不韦本人每天睡前都要喝一小碗,说“不喝睡不着”。

张志鸿的收入,在这一年里翻了几十倍。

他不只是赚钱,他还在做另一件事——。

他用赚来的钱,在栎阳、咸阳、雍城三地购置了十几处房产和商铺。他把这些房产和商铺租给商人和工匠,收取稳定的租金。他用一部分租金去收购粮食和原料,扩大酿酒规模;另一部分租金存入钱庄,作为未来的备用资金;还有一小部分,他用来“交朋友”——给那些有才华但暂时不得志的读书人和工匠提供资助,不求回报,只求将来有一天能用得上。

这些被资助的人里,有后来成为秦国最大兵器作坊主的铁匠老赵,有后来掌控秦国盐铁贸易的商人孙叔,有后来在嬴政统一六国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谋士陈平——当然,现在的陈平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家乡混子,整天喝酒赌钱,谁也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张志鸿知道。因为他读过历史。

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三年后,“秦酿”已经不再是奢侈品了。

张志鸿主动降低了价格——从最初的三倍于普通酒,降到了两倍,再降到了一倍半。他的逻辑很简单:奢侈品只能赚贵族的钱,而贵族的钱虽然多,但市场有限。要想把生意做大,必须让普通人也喝得起他的酒。

降价之后,销量暴涨。“秦酿”从咸阳贵族的酒桌上,走进了栎阳、雍城、甚至边境军营的帐篷里。秦军的士兵们开始用“秦酿”来御寒,说喝一碗下去,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再冷的冬天也不怕。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军官带着几个士兵来到栎阳,找到了张志鸿的院子。

“你是张七?”军官上下打量着他。

“在下张七,请问将军——”

“我不是将军,我是军侯。”军官摆了摆手,“我是替弟兄们来的。你这酒,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们?我们每个月从军饷里凑钱买你的酒,太贵了,买不了几坛。弟兄们说你的酒好,喝了能暖身子,打仗不怕冷。”

张志鸿看着这个年轻的军侯,看着他身后那几个冻得脸蛋通红的士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秦军将士买‘秦酿’,半价。”

军侯愣了一下:“半价?你确定?”

“确定。”张志鸿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喝了我的酒,打了胜仗,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军侯盯着张志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他抱拳行礼,认认真真地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秦酿”在秦军中有了一个外号——“点火酒”。士兵们说,喝了这酒,心里就点了一把火,再冷的冬天、再硬的骨头,都能啃下来。

张志鸿的名声,随着“点火酒”这个外号,在秦军中悄悄传开了。没有人知道这个叫“张七”的酿酒匠人到底是谁,但每一个喝过“秦酿”的士兵,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这,就是张志鸿想要的效果。

五年后,嬴政十四岁。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身高六尺有余的少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他的剑术在白起的调教下已臻一流,能在百步之外射中移动的靶子,能在三招之内制服蒙恬(当然,蒙恬说他让了)。他的学识在李斯和张志鸿的双重教导下,远远超过了宫中任何一个博士。他能背诵《商君书》《韩非子》《孙子兵法》的大部分篇章,能熟练运用法家的“术势法”三字诀分析朝堂上的每一个决策,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写出一篇让李斯都挑不出毛病的策论。

但他最可怕的能力,不是这些。

是他对人的判断力。

十四岁的嬴政,已经能通过一个人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甚至呼吸的节奏,判断出这个人的出身、性格、弱点和欲望。他能在三次对话之内,判断出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人才还是庸才、是可以信任还是必须提防。这种能力,李斯称之为“帝王之眼”,说这是天生的、学不来的、只有真正的王者才有的天赋。

嬴政自己知道,这个“天赋”,是他在吕不韦的阴影下苟活了五年,在无数个深夜的观察、分析和推演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五年来,他在朝堂上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每一次朝会,他都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个透明人。吕不韦偶尔会看他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一个不说话、不表态、不惹事的太子,不值得关注。

但嬴政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吕不韦。

他看到了吕不韦的每一次清洗、每一次安、每一次拉拢和打击。他看到了吕不韦如何用利益收买人心,如何用恐惧震慑异己,如何用“法”的名义做“私”的事情。他看到了吕不韦的权力是如何一点一点膨胀的,也看到了吕不韦的敌人是如何一点一点被消灭的。

他看到了吕不韦的强,也看到了吕不韦的弱。

吕不韦的强,在于他精通人性。他知道每一个人想要什么、怕什么、愿意为什么出卖灵魂。他能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忠诚,能用最少的资源控制最多的人。

吕不韦的弱,在于他太相信自己的这套“术”了。他认为所有人都可以用利益收买,所有人都可以用恐惧控制。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图利益的人,不相信有不怕死的人,不相信有不为任何东西所动的人。

他不相信张志鸿。

这就是他的死。

十年后,嬴政十九岁。

这一年,秦庄襄王嬴异人的身体彻底垮了。他年轻时在赵国做人质时落下的病,加上多年来酗酒无度、纵欲过度,终于在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嬴异人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赵姬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嬴政站在床尾,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政儿……”嬴异人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过来。”

嬴政走到床边,跪下。

嬴异人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嬴政的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冬天的石头。

“寡人这辈子……对不起你。”嬴异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小时候在赵国……寡人没去接你。你回到秦国……寡人也没好好教你。你把……你把吕不韦……那个……”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从嬴政的脸上滑落,落在了床沿上,然后不再动了。

赵姬的哭声在寝宫中炸开,尖利而凄厉,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宫女和内侍们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嬴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是吕不韦。

吕不韦走进寝宫,看了一眼床上的嬴异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嬴政,然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大王驾崩。太子政继位,是为秦王。本侯将依照先王遗诏,继续担任相国,辅佐新王。”

他说“辅佐”,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是“继续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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