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苏念难得没有任何安排。
她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姜莱凌晨两点发的一条朋友圈——一张空荡荡的甜品店照片,配文是「打烊。今天的油用完了,笑容也快用完了。明天继续。」
苏念在底下评论:「早点睡,姜老板。」
姜莱回复了一个「Zzz」的表情。
苏念笑了笑,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她今天打算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整理下周去上海出差的资料。陆司珩周五说要把相关资料发给她,她早上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一封凌晨十二点半发送的邮件。
凌晨十二点半。
他到底几点睡的?
苏念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到一边,打开邮件,开始逐页阅读。
邮件里的资料比她想象中详细得多——背景、方信息、会议议程、需要准备的谈判要点,甚至包括方主要参会人员的背景介绍。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临时整理的,至少需要好几天的工作量。
也就是说,在她还在为周五下班去姜莱店里帮忙而兴奋的时候,他已经在准备这些东西了。
苏念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陆总,资料收到了,我正在看。谢谢您。」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昨天整理资料到很晚吧?辛苦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觉得自己可能越界了——老板熬夜工作,一个助理发消息说“辛苦了”,是不是太私人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更奇怪。
她正纠结着,陆司珩的回复来了:「还好。看完有不懂的问我。」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松了一口气。他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没有因为她那句“辛苦了”而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继续埋头看资料。
中午,她给自己做了一碗面条,边吃边继续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拿出笔记本,把重点内容整理成了一份思维导图,标出了几个她觉得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地方,准备周一上班后问他。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震了。
是姜莱发来的消息:「苏念!那个沈墨言又来了!」
苏念挑了挑眉,回复:「又去买蛋糕?」
姜莱:「他说上次的焦糖海盐蛋糕很好吃,今天来买给同事。买了六份!六份!」
苏念:「……六份?他同事这么多?」
姜莱:「我怎么知道!反正他买了六份!还问我今天有没有新品!」
苏念忍住笑,回复:「那你给他推荐了吗?」
姜莱:「推荐了。他说下周一带同事来店里团建。」
苏念看到这条消息,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法务总监带同事去甜品店团建?这个借口也太拙劣了。
她正想回复,姜莱又发了一条:「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苏念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回复了一个诚实但不会吓到她的答案:「有可能。你觉得呢?」
姜莱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苏念点开,听见姜莱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我觉得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说话也很好听,但是……他是那种一看就很高级的人啊,跟我这种做蛋糕的,不是一个世界的吧?」
苏念听完,心里软了一下。
姜莱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她心里有一道很深的防线。她不轻易让人靠近,不是因为不喜欢人,而是因为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小甜品店的老板,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光鲜的学历,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高级”的人和事。
苏念按下语音键,认真地说:「姜莱,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之一。你一个人撑起一家店,做的甜品比那些网红店好吃一百倍,你独立、善良、有趣。那个沈墨言要是真的对你有意思,那是他有眼光。别怂。」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而且,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在高攀你呢?」
姜莱秒回了一个「哭」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苏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苏念笑着回复:「跟你学的。」
放下手机,苏念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姜莱和沈墨言。
她想起沈墨言周五晚上在甜品店里的样子——他看着姜莱的眼神,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好奇和欣赏的注视,好像姜莱是一件他想要慢慢了解的艺术品。
如果沈墨言真的是认真的,那姜莱值得拥有一段很好的感情。
但如果他只是玩玩……
苏念的眼神沉了一下。
姜莱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去找陆司珩“了解一下”他这位大学同学的真实意图。
周,苏念把出差的行李提前收拾好了。
一个20寸的银色行李箱,里面装着两套正装、一套休闲装、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以及一本她在机场买的、一直没时间看的书。她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行李箱立在玄关。
然后她打开手机,看到陆司珩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半,公司楼下。司机直接送机场。」
苏念回复:「收到,陆总。」
发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您行李收拾好了吗?」
这行字在输入框里停留了十秒,然后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太私人了。
太像女朋友才会问的问题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个澡,早早地躺到了床上。
但她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出差的种种细节——飞机上他们会坐在一起吗?到了上海是分开行动还是一起行动?晚上的应酬她需要参加吗?如果参加,她该穿哪套衣服?
想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太夸张了。这是出差,是工作,不是约会。她是一个专业的职场人,不应该因为和老板一起出差就紧张成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闻到了那股雪松和冷杉的气息。
很淡,很远,像是从梦里飘来的。
周一早上七点半,苏念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辆深灰色的轿车。
她愣住了。
不是说好八点半在公司楼下吗?怎么……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陆司珩那张冷淡而分明的脸。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
“上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有些不确定地问:“陆总,不是说八点半在公司楼下吗?”
“顺路。”陆司珩说。
又是顺路。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拉开后座的门,准备把行李箱放进去。
“坐前面。”陆司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关上了后座的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还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她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
陆司珩发动了车,驶上了去机场的路。
清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路上的车不多,路灯还亮着,天空泛着鱼肚白。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她和陆司珩,坐在同一辆车里,去同一个地方,在清晨的薄雾中穿过这座还在沉睡的城市。
“资料看完了?”陆司珩打破了沉默。
“看完了。”苏念说,“有几个地方想跟您确认。”
“说。”
苏念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做了标记的那几页,一条条地问他。关于方的谈判底线、关于的核心诉求、关于会议中可能会出现的争议点。陆司珩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苏念飞快地记着笔记,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问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他回答问题的详细程度,远远超出了她提问的范围。她问一个点,他会把相关的三四个点都解释清楚,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问什么,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被照顾,又像是在被了解。
苏念合上笔记本,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陆总,我都记下了。”
陆司珩“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两侧的景物变得开阔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缓缓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与淡紫交织的颜色。苏念看着那片朝霞,忽然想起了什么。
“陆总。”她说。
“嗯?”
“您吃过早餐了吗?”
陆司珩沉默了一秒:“没有。”
苏念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去:“我做了两份三明治,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纸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
陆司珩腾出一只手,接过了纸袋。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放在扶手箱上,说了一句:“到了机场吃。”
苏念点了点头,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她没注意到的是,陆司珩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忍。
忍住了没有立刻打开那个纸袋,忍住了没有问她做了什么口味的三明治,忍住了没有告诉她——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有人给他做早餐。
车子在机场停车场停下。苏念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忽然听见陆司珩说了一句话。
“苏念。”
她转过头。
陆司珩从扶手箱上拿起那个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透过半透明的纸袋,能看见里面是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切面整齐,配料丰富,看起来是用心做的。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六点。”
“做三明治要多久?”
“……二十分钟。”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她。清晨的光线从车窗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苏念第一次在这么亮的光线下看清他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到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
“下次不用起这么早。”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路上买就行。”
苏念摇了摇头:“路上买的没有自己做的好吃。”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女朋友才会说的话了。
她赶紧推开车门,拖着行李箱往航站楼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身后,陆司珩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纸袋被握得微微变形。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转瞬即逝的微动,而是真正的、有弧度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纸袋的照片。
然后他想了想,把照片发给了沈墨言,配文是:「她做的。」
沈墨言秒回:「???谁?」
陆司珩:「苏念。」
沈墨言:「……陆司珩,你是在跟我炫耀吗?」
陆司珩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拿着纸袋下了车。
他走进航站楼的时候,苏念已经等在安检口了。她看见他走过来,微微笑了笑:“陆总,这边。”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陆司珩看见了。
他走过去,站到她身边,等着安检。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同事以上、恋人未满”的距离。
安检的时候,苏念把包和行李箱放上传送带,自己走过安检门。她伸手去拿传送带上的东西,另一只手比她先一步拿起了她的电脑包。
陆司珩把电脑包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谢谢。”苏念接过电脑包,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她没有注意到,安检员看着他们俩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笑意。
登机后,两个人的座位挨着——苏念靠窗,陆司珩靠过道。苏念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座位下面,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本书,准备在飞机上看。
“什么书?”陆司珩问。
苏念把封面翻给他看——一本关于设计美学的书。
陆司珩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始翻阅。
飞机起飞后,苏念看了一会儿书,眼皮开始发沉。她昨晚没睡好,再加上早起,困意像水一样涌上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继续看下去,但字迹在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头歪向了一边,靠上了一个温暖的、带着雪松和冷杉气息的地方。
她睡着了。
陆司珩放下手中的文件,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苏念。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柔,鼻翼微微翕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陆司珩一动不动地坐着,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醒她。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的白色海洋,阳光在上面洒下一层金色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到她不会察觉,轻到如果不是他心脏跳得那么快,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自己的想象。
“苏念。”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