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苏念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司珩发的,时间显示早上七点十分。
「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揉了揉眼睛,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什么开场白?天气预报?还是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
她想了想,回复:「是挺好的。陆总今天有安排吗?」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回复太像记者采访了——“请问您今天有什么行程安排?”她叹了口气,在陆司珩面前,她总是很难放松下来。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怕说错话,怕越界,怕他觉得她不够专业,又怕他觉得她太冷淡。
陆司珩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上午有个电话会议。下午没事。」
苏念盯着“下午没事”四个字看了好几秒。他说下午没事,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她想太多了?
她正纠结着,陆司珩又发了一条:「你今晚去甜品店吗?」
苏念愣了一下——他在问她今晚的安排。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出差回来之后,他经常会在下午或者晚上问她“今天去不去甜品店”。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后来发现他每次问完,如果她说“去”,他就会在晚上九点半左右发消息问她“到家了没有”。
他记住了她去甜品店的规律,记住了她大概几点回来,然后在她应该到家的时候,等着她的消息。
苏念回复:「去的。姜莱今天一个人看店,我去帮忙。」
陆司珩:「嗯。晚上注意安全。」
苏念:「好。」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一杯牛,两片吐司,一个煎蛋。她端着早餐坐到窗前的小桌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天空。今天确实天气不错,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一团一团地飘着,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她想起六年前的一个周末,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陆司珩骑自行车带她去城郊的一个公园。她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他的衣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他骑得很快,她在后面喊“你慢一点”,他不但没慢下来,反而骑得更快了。她害怕地抱住了他的腰,他在前面笑出了声——那种少年人肆意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声,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个公园里有一片很大的草地,他们在草地上坐了一下午。他带了零食和饮料,她带了一本书。她看书的时候,他就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晒太阳。她以为他睡着了,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睁着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看什么?”她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
“看你。”他说,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这是全世界最天经地义的事。
苏念摇了摇头,把那些回忆甩出脑子,收拾了碗筷,换了衣服出门。
下午的甜品店比平时安静一些。
姜莱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枚银色的袖扣,翻来覆去地看着。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她手心里,把那枚袖扣照得闪闪发亮。
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姜莱迅速把袖扣塞进了抽屉里,动作快得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又不是没看见。”苏念走过去,把包放到柜台后面,系上围裙。
“看见什么?”姜莱面不改色。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帮忙整理今天要用的食材。下午的客流一般要到三四点才开始多起来,现在这个时间段正好是空档期,可以用来备料。
“昨晚睡得好吗?”苏念一边切水果一边问。
姜莱靠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捧着:“还行。做了个梦。”
“什么梦?”
姜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梦见我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有人在找我。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那个声音很远很远,我怎么都走不过去。”
苏念切水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姜莱。姜莱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苏念注意到她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了。
“后来呢?”苏念问。
“后来我就醒了。”姜莱喝了一口水,“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
苏念放下水果刀,走到姜莱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姜莱没有躲,把头靠在苏念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苏念。”她说。
“嗯。”
“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他。”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姜莱的声音很轻,“还是只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他觉得应该对我客气一点?”
“沈墨言不是那种会对人客气的人。”苏念说,“陆司珩说过,他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如果他对一个人没兴趣,绝不会浪费一分钟的时间。”
姜莱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你确定?”
“我确定。”苏念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姜莱,一个男人愿意在下班之后绕路去买甜品,愿意把车停在巷口等你打烊,愿意在你最难过的时候不进去打扰——这不是客气。这是喜欢。”
姜莱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变成恋爱专家了?”
苏念笑了:“被陆司珩培训的。”
姜莱也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嘴里骂了一句:“烦死了,最近泪点太低了。”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又紧了一些。
下午四点半,甜品店开始上人了。
苏念和姜莱各司其职,一个负责收银打包,一个负责制作饮品,配合默契。今天的客人比平时多一些,大概是周末的缘故,很多附近的居民带着孩子来吃下午茶。店里有一桌是一家三口,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吃蛋糕吃得满脸都是油,她的妈妈一边给她擦脸一边笑,爸爸在旁边拍照。姜莱看着那一家人,目光里有一种苏念很少见到的柔软。
“羡慕吗?”苏念一边做咖啡一边问。
姜莱收回目光,笑了笑:“有点。”
苏念没有再问。她知道姜莱羡慕的不是那家人吃蛋糕的场景,而是那种“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那种感觉,姜莱从来没有拥有过。
晚上七点半,客流高峰过去,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念正在擦柜台,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姜莱也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墨言。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休闲裤,手里没有拿公文包,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很多。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莱身上,停了一下——比平时多了一瞬。
另一个人,苏念没有见过。
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而明艳,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站在沈墨言旁边,距离很近,近到苏念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莱。
姜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是那种职业的、得体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
“欢迎光临。”姜莱的声音平稳而自然,好像来的只是两个普通客人,“请问需要什么?”
沈墨言走到柜台前,目光从姜莱脸上扫过,然后落在甜品柜里:“提拉米苏,两份。焦糖海盐蛋糕,一份。伯爵茶千层,一份。全部打包。”
那个红衣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甜品柜,笑着说:“墨言,你买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吧?”
墨言。
她叫他墨言。
苏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余光再次看向姜莱。姜莱正在打包,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打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苏念注意到她把一块蛋糕放进盒子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过度,蛋糕的一角被压塌了一点。
“沈总监,您的甜品。”姜莱把打包好的袋子放在柜台上,声音礼貌而疏离。
沈墨言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姜莱。
“对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枚袖扣,我改天来取。”
姜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推开门,和那个红衣女人一起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两声——第一声是他推门的时候,第二声是门关上的时候。
店里安静了下来。
苏念看着姜莱,姜莱低着头,正在把刚才打包用的那卷绳子收起来。她收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把绳子绕好,像是在做什么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姜莱。”苏念轻声叫她。
姜莱抬起头,笑了一下:“嘛?”
那个笑容是完整的、得体的、没有任何破绽的——但苏念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像一块冰被锤子敲了一下,表面看起来还好好的,但裂纹已经从中心蔓延到了边缘。
“那个人,”苏念小心翼翼地问,“你认识吗?”
姜莱低下头,继续收绳子,声音很轻:“不认识。”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可能是他女朋友吧。或者家人。或者同事。跟我没关系。”
苏念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姜莱说她心里有一个人了。那个人,是沈墨言。
然后沈墨言带着一个漂亮女人来她的店里买甜品,那个女人叫他“墨言”,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像是一对。
苏念想追出去问沈墨言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知道她不能。这不是她的故事,是姜莱和沈墨言的故事。她不能替姜莱去问,不能替姜莱去争取,不能替姜莱去心碎。
她能做的,只是站在姜莱身边。
“姜莱。”苏念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卷绳子,放到一边,然后握住她的手。
姜莱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抖。
“没事。”姜莱说,声音有些发紧,“我真的没事。”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姜莱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是完整的,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但苏念觉得,这个笑比刚才那个“得体”的笑真实了一万倍。
“他真的挺过分的。”姜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来就来吧,还带个女的。带女的就是带女的吧,还买那么多甜品。买那么多甜品就算了,还特意跟我说袖扣改天来取。”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他是不是故意的?”
苏念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沈墨言是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一件事——沈墨言在门口停下来,回头对姜莱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在看姜莱,没有看那个红衣女人一眼。
她没有把这个细节告诉姜莱。不是时候。
晚上九点半,苏念帮姜莱提前关了店。
姜莱说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苏念没有多问,帮她收拾完店面,锁了门,两个人一起走出巷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细长的黑色。
“苏念。”姜莱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你,他会不会让你猜?”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会。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你会知道的。不用猜,不用试探,不用从他的每一句话里找证据。你会知道。”
姜莱沉默了很久。
“那我可能不知道。”姜莱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不确定。”
苏念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姜莱。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难过,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原来如此”的了然,又像是“那就这样吧”的释然。
“姜莱,也许——”苏念想说“也许那个女人只是他的同事”,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不确定。她不想给姜莱虚假的希望。
“也许什么?”姜莱看着她。
苏念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我送你回去。”
姜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上了姜莱的白色小轿车,柴犬摆件在仪表台上摇头晃脑,笑得没心没肺。苏念看着那只柴犬,忽然觉得有些羡慕——它不用猜,不用想,不用在每一个细节里寻找“他是不是喜欢我”的证据。它只需要摇头晃脑,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
车子在姜莱住的小区门口停下。姜莱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苏念。
“苏念。”
“嗯?”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姜莱的声音很认真,“虽然你今天什么都没做成,光是站在我旁边了。”
苏念笑了:“我来就是为了站在你旁边。做不做事不重要。”
姜莱的眼眶又红了一下,然后伸手用力抱了苏念一下,抱得很紧,紧到苏念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松手,我要窒息了。”苏念笑着说。
姜莱松开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窗外,弯腰看着苏念:“你打车回去,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苏念说,“你早点睡,别想太多。”
姜莱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小区。
苏念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姜莱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她打开微信,看到陆司珩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正是沈墨言和那个红衣女人离开甜品店之后不久。
「今天店里忙吗?」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墨言来甜品店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陆司珩发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中间隔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这一个小时十分钟里,沈墨言有没有跟陆司珩联系过?
苏念犹豫了一下,回复:「还好。不算太忙。」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沈总监今晚来店里了。」
陆司珩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我知道。」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沈墨言告诉他的?还是——
她正想着,陆司珩又发了一条消息:「他带了一个人。」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回复:「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陆司珩这次隔了十几秒才回复,只有两个字:「认识。」
苏念等着他继续说,但等了好一会儿,没有下文了。她忍不住追问:「是谁?」
陆司珩的回复这次隔了更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他姐姐。」
苏念盯着这三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眶都红了。
她飞快地打字:「沈墨言的姐姐?」
陆司珩:「嗯。亲姐姐,已婚,孩子五岁。」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沈墨言的姐姐,已婚,孩子五岁。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家人——好吧,算是家人,但不是那种“家人”。她是他的姐姐。
他带姐姐来买甜品,也许只是想带姐姐尝尝他觉得好吃的东西。也许只是路过,顺便进来。也许——
苏念摇了摇头,不再猜了。她按下语音键,给姜莱发了一条消息,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姜莱,那个红裙子女人的身份我知道了——是沈墨言的亲姐姐。已婚,有孩子,五岁了。不是女朋友。”
发完之后她等了几秒,姜莱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回复。
她正准备再发一条,姜莱的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但苏念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我恨你让我白难过了一场”的恼羞成怒:
「苏念!!!!!!」
苏念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