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只剩下风在穿行。
许平靠墙坐着，斩骨刀横搁在膝头，刀刃向外。这是他从某本野外生存手册里记下来的细节——武器横置，出刀能快上零点几秒；刀刃朝外，慌乱中才不会先伤到自己。以前他从不在意这种小事，可现在，任何一条都可能决定生死。
西侧哨兵的呼吸仍在。
两个，或许三个，位置钉死不动，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就那样安静蛰伏，像在等待某个指令。
许平很清楚它们在等什么。
那种饥饿感再次涌了上来。
不是肠胃的空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渴望，像瘾，像渴，像溺水者本能地抓向一切可攀附的东西。第二颗晶体吞下还不到几小时，他已经能感觉到体内某些东西在疯狂加速——心跳慢得异于常人，只有四十余次，可每一下都沉如重锤，砸得腔发颤。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再是血，而是某种温热发亮的流质。
他能听见三楼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隔着三层楼板、两道防火门，微弱得如同蝴蝶振翅，却被他从呼啸的夜风里精准剥离出来。
更远的地方。
教学楼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这一次许平听真切了——是铁器磕在栏杆上的声响，有人失手，或是故意试探。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两个人，或许三个，在黑暗里挪动。
他们也在等天亮。
许平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向体内那道细如蛛丝的精神联结。
另一端异常安静。
暗红眼怪物的心跳消失了，不是死亡，是彻底隐匿。许平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不远不近，像蹲在暗处的猫，瞳孔收缩，耐心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可它究竟在等什么？
许平想过无数次。以它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冲进来。宿舍楼大门不过是普通铁门加两道铁栓，本挡不住第三类丧尸。它选择等待，只说明一件事——它在忌惮。
不是忌惮他手里的刀。
它见过他斩第二类丧尸的模样，那点力量不足以让它退缩。
它忌惮的是许平本身。
或者说，忌惮他体内正在发生的蜕变。
这个念头让许平后背一凉。
它知道他吞了晶体，知道晶体会让他不断变强，也知道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它在把他引向一个未知的陷阱，再伺机吃掉他。
就像许平吃掉它的同类。
“。”
许平低声骂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睁开眼，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破窗。夜风灌入，带着远处的焦糊味和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腥。天边漆黑一片，离黎明至少还有四个小时。
三楼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许平没有动。
他听得出那是苏野的步频与步幅——比白天更缓，重心压得更低，显然不想惊动他，也清楚他还没睡。脚步声在楼梯口顿了顿，继续向下，轻得像猫落地。
苏野在他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
她没说话，只是背靠墙壁，双手环住膝盖，望向那扇漏进月光的破窗。应急灯没带下来，走廊里只有一片惨白的月光，刚好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沉默了近两分钟，苏野才轻声开口：
“陆鸣睡了。”
许平点头。
他早就听出来了——陆鸣的呼吸平稳许多，不再有强忍疼痛的闷哼。
“沈雨也睡了，”苏野继续说，“林瑶看着她。周宁没睡，但也没动，在看书。”
“看书？”
“他枕头底下压了本《临床诊疗指南》。”苏野的语气里飘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说，如果能活出去，想当医生。”
许平沉默片刻。
在这个连净水都要抢的世界，谈论“以后”既奢侈，又残忍。但他没有说破。
“你呢？”他问。
苏野偏过头看他。月光下，她侧脸线条冷硬，颧骨与下颌在阴影里格外锋利，只有眼睛是软的，映着那片惨白的光。
“我什么？”
“活出去之后，想做什么。”
苏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先活出去再说。”
许平不再多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半米距离，谁也不看谁。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门吱呀作响。搪瓷缸里的水早已凉透，那片蔫掉的绿叶贴在缸壁上，再也没有转动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许平以为她已经睡着，苏野忽然开口：
“你吞那个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平手指微微收紧，握住刀柄。
“在想，能不能活过下一秒。”
苏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许平没告诉她，吞下第一颗晶体时，他真正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那颗东西在掌心烫得像烧红的铁，他塞进嘴里，嚼碎，咽下，然后跪在地上呕了近十分钟。不是难吃，是身体在本能抗拒，在尖叫着告诉他：你不该吃这个。
可理智更冷：不吃，就死。
那种撕裂感一直留到现在。
力量在暴涨，感官在锐化，甚至出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能力。但代价是什么？他还没看到终点，却已经看清了方向。那条路通往的既不是人，也不是丧尸，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存在。
“许平。”苏野忽然叫他。
“嗯。”
“天亮去教学楼，你打算怎么办？”
许平想了想，道：“先看，再决定要不要动手。”
“如果那边的人有问题？”
“那就解决。”
苏野点点头，没问“怎么解决”。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之前说，如果有一天控制不住了，让周宁动手。”
许平看着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没有说话。
“我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苏野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在那之前，我会先了你。”
说完，她便走了。
脚步声轻而稳，和来时一样，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许平靠回墙上，闭上眼。
走廊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教学楼方向若有若无的微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被人当面说要了自己，居然会觉得安心。大概这个世界已经疯到，连真诚的恶意，都比虚伪的善意更让人踏实。
他把斩骨刀重新横放膝头，刀刃向外。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