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教学楼
黑暗吞没两人的刹那,许平瞳孔骤缩。
视野瞬间亮起一片灰白夜视——墙皮纹路、地面裂缝、垂落的电线,一切纤毫毕现,唯独没了色彩。这是第二颗晶体完全消化后新生的能力,他还不算熟练,却已足够保命。
走廊两侧教室门大多紧闭,少数虚掩。桌椅被堆到尽头,像一道刻意垒起的路障。空气里混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涸的血。
苏野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知道许平就在半步前,脚步声稳而沉,可眼前浓黑如墨,连自己的手指都辨不出。
她没有出声。
出发前许平已经说过:进楼不许说话,不许亮灯。他若能看见,光就是累赘;他若看不见,光只会把两人钉成靶子。苏野选择信他。
许平忽然停步,反手触到她的手臂,拉了拉。
苏野回握了一下。
两人沿走廊缓步前移。许平每走几步便侧耳静听,金属敲击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细密的声响——呼吸。不止一道,而是很多道,轻、慢、节奏整齐,像被训练过的斥候。
是丧尸。
绝非普通种类。寻常丧尸呼吸粗乱无章,这些却步调一致,全都面朝走廊,像埋伏的哨兵。许平数得清楚,两侧教室至少藏了七八只。
它们早知道有人进来。
却一动不动。
许平心下一沉。
这是红眼布的局——这些不是攻坚的爪牙,是眼线。它们不会主动扑,只负责盯梢传讯。一旦在这里动手,暗红眼瞬间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不能在这里开战。
他加快脚步穿过中段,经过一扇半开的教室门时,余光瞥见门缝后有东西动了动。偏头望去——
一只红眼丧尸蹲在讲台后,脑袋微斜,红色瞳孔在灰白视野里凝成深灰圆点,死死盯着他。
相隔不到两米。
许平手按刀柄,肌肉瞬间绷紧。
红眼丧尸嘴唇动了动,露出红色牙龈与尖牙,喉咙滚出一声极短促的咕噜。不是攻击讯号,更像是——
确认。
它在确认他的位置。
随即缩身隐回讲台后。
许平松开刀柄,继续前行。苏野察觉到他刹那的紧绷与放松,什么也没问,只是贴得更近。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许平再次在她掌心写字:
上楼,三层。
楼梯间更暗,灰白视野开始出现模糊噪点,边缘像老电视的雪花。他听见三楼有活人心跳——两道,或许三道,快而慌乱。
还有另一种声音,更远、更沉,从更高处传来。
节奏单调、闷响断续,像什么东西被一下下缓慢砸烂。
骨头碎裂的声音。
许平压下翻涌的饥饿感,拾级而上。
二楼楼梯口堆着更高的路障:课桌、椅子、铁皮柜,垒成半人高墙,只留一道刚够侧身的缝隙。
这不是丧尸能堆出来的。
是人。
挤过路障,走廊墙面血渍触目惊心。许平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楼梯拐角躺着一具尸体,高度腐败,腹腔塌陷,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身上没有撕咬伤,更像是从高处坠落,或被巨力生生拧断了骨骼。
他蹲下身,看见尸体前挂着学生卡。照片上的男孩笑得灿烂。名字被血污盖死,看不清了。
苏野看不见尸体,却闻到了那股冲鼻的腐臭,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呕压了回去。
三楼。
没有路障,走廊空旷。冷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尽头一扇门吱呀摇晃。
金属敲击声再次响起。
极近,就在那扇门后。不再是试探,而是机械重复——金属撞金属,一下,停三秒,再一下,像节拍器。
许平握刀前行,苏野紧随其后。
经过第一间教室时,活人心跳格外清晰。
缩在讲台角落,快得像要炸开。
他顿了半秒。
他的任务是找到暗红眼、斩、撤离,节外生枝可能把所有人拖死。
但他还是推开了门。
教室漆黑。苏野一无所见,许平却看得清楚:
讲台后缩着一个学生,十八九岁的男孩,瘦得像一把柴,校服沾满血污,泪痕在脸上结了壳,眼睛瞪得,死死盯着门口。
他看不见许平,却知道他在。
“别……别过来……”男孩声音沙哑破碎,“它……它说有人会来……它说你会来……”
许平在三步外蹲下:“谁说的?”
“那个……东西……在我们脑子里……”男孩指甲抠进头皮,“它说你也会变成那样……你已经在变了……你是最接近的……”
许平后背一冷。
暗红眼只是能感知他的位置。
却有别的东西能直接把意念塞进别人的脑子里?
“最接近什么?”
男孩抬起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却精准对准了许平的方向。不是靠听觉。
“最接近变成它的同类。”
走廊尽头,金属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笑。
不是从某处传来,而是从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渗出来,整栋教学楼都在笑。
许平猛地起身,转身走向尽头。
苏野跟上,在他耳边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刚才那男孩说的,我也听见了。”
许平骤然停步。
“从进楼开始,就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她咬字清晰,“不是话,是直接知道。它说你在被改写,说你就是他们的一部分。”
许平转过身,在黑暗里凝视她的脸。她看不见他,却没有半句虚言。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也听到了。”苏野说,“而你选择不说。”
许平沉默两秒。
她说得没错。
从踏入教学楼那一刻,那道意念就已钻进他意识,不带语言,只有冰冷宣告:
你不是猎人,是猎物。
你在变成我们。
他不说,是怕。
怕苏野相信,怕她动摇,怕她会在背后下手,执行他交代给周宁的事。
可现在他明白:
那个声音,不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它在瓦解他们。
瓦解他们作为人类的情感。
走廊尽头的门缓缓敞开,尖厉的吱呀声划破寂静。
门后不是普通教室,是一间阶梯大教室。
天光从破碎天窗斜落,在座椅上拉出长长光柱,灰尘在光里缓缓漂浮。
教室最下方正中,站着几道人影。
暗红眼丧尸和几只红眼丧尸静静的立在角落。
一双金色的双眼在暗处亮起,像两簇燃着的火。在许平的感知里,耀眼的金光掩盖了周围的一切。
许平双手微微颤抖,果然,暗红眼的任务只是把他引向这里,再由最高级的猎手品尝。
金眼丧尸缓缓显露。
比许平预想的更接近人形,皮肤灰白却未腐烂,隐约可见皮下血管。身形修长,残破保安制服,口印着一枚涸的血手印。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暗灰厚硬,像是骨质增生。
最刺眼的是头顶——一道长裂痕从额头劈到后脑,像是被从内部撑开,边缘生出扭曲骨刺,像一顶残缺的骨冠。
它在笑。
嘴角弧度不大,却清晰冰冷。金色瞳孔直直锁住他,映出许平的身影。
下一刻,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意念直接炸进许平脑海:
“吃了它。”
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攫住他的大脑,像有只无形的手伸进颅腔,要把他的意识连扯出。
许平单膝跪倒,斩骨刀拄地,双手死死攥紧刀柄,指甲嵌进木柄。饥饿感在同一秒暴涨百倍,从胃、从骨缝、从每一个细胞里决堤而出。
瞳孔剧烈震颤。
苏野听见他倒地的声响,冲上来扶住他,手臂穿过腋下想将他拉起。手碰到他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
许平的心脏在跳。
但节奏不对。
太慢了。
慢得不像一个活人。
许平缓缓抬头,眼底在黑暗里亮起不属于人类的光。他望向阶梯下方那道金眼身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他硬生生顶回了那股精神侵蚀。
不是靠意志,是靠更原始的东西——愤怒。
怒它把自己当猎物,怒它玩弄恐惧,怒它借他人之口宣判他的命运。
他的意识像一头被激怒的兽,咬住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撕了出去。
金眼丧尸的笑容消失。
它歪了歪头,金色瞳孔微缩,像是在重新评估猎物。
随即转身,走向教室深处,灰白身影很快隐入黑暗。
金属敲击声再次响起,更远、更密,像一颗心脏在加速。
许平站稳,把苏野护在身后。
“它走了。”
“去……去哪儿了?”
“下面。”许平看向教室底角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是通往地下的楼梯,“应该还有一层地下室。”
他转身,把苏野的手按在自己后腰:
“跟着我,别松开。”
苏野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两人走进阶梯教室,沿倾斜走道下行。天光洒落,一排排座椅空荡荡的,有些还搭着外套、书包、水杯,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许平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走到最下方,铁门近在眼前。门后敲击声规律而急促,像倒计时。
许平伸手推门。
尖厉的吱呀声里,铁门缓缓敞开。
门后是螺旋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黑暗像液体一样往上涌,带着湿霉烂与一丝诡异的腥甜。
楼梯最深处,一点金光闪了闪。
金眼在等。
许平握紧斩骨刀,踏下第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下台阶骤然消失。
身体猛地下坠。
耳边炸开苏野的惊叫,还有金眼丧尸在黑暗深处低沉的笑。
它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他踩上那块被它亲手拆掉的台阶。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