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门帘一掀,贾东旭走了进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田秀抿唇笑了笑,转而聊起些不痛不痒的闲天。
易中海为这徒弟费了不少心,老两口忙进忙出张罗了一桌子菜,贾张氏只在旁边看着,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隔壁屋里,何雨拄正对着灶台忙活。
馒头上了蒸笼,他刷净锅准备炒菜,心思却飘到别处去了。
盐罐子握在手里,一走神,白花花的颗粒就撒多了,等反应过来,好些已经化进了菜汤里。
“坏了。”
他嘀咕一声。
盐少了能添,多了可怎么往外拿?念头一转,他又稳住了——自己不是有那旁人没有的本事么。
精神悄然铺展开,肉眼看不见的盐粒,在另一种感知里却清晰分明。
心念微动,那些尚未完全融开的粗盐便从汤水中剥离,消失无踪。
刚才还琢磨着怎么给贾东旭这场相亲添点乱,一直没寻着法子,此刻却忽然亮了。
既然能把锅里多余的盐取走,那反过来,把盐送进别人锅里,不也一样容易?
感知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易中海正在贾家灶台边忙活,炉子上坐着个砂锅,咕嘟咕嘟炖着鸡肉。
若是别人在做饭,何雨拄或许还会迟疑一瞬,可既然是这位“道德楷模”
易中海掌勺,他就不打算客气了。
还等什么?刚才收进手的那把盐,连同从自家盐罐里新取的,一股脑儿全送进了那口滚着的砂锅。
何雨拄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接下来,易中海炒的每一道菜,汤汁里都悄悄多了一份“滋味”。
盐直接落在汤水中,易中海浑然未觉。
菜很快齐了,易中海和易大妈一样样端进屋,脸上堆着笑:“来来,随便吃点,别见外。”
五个人围桌坐下。
贾东旭开了瓶酒,给易中海满上。
贾张氏和易大妈先招呼田秀,让她尝尝易大妈的手艺。
田秀推让了一下,三人同时伸筷子去夹砂锅里的鸡块。
贾张氏和易大妈都等着听田秀夸赞呢。
鸡肉刚入口,田秀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仿佛咬了一口腌过头又没洗净的咸菜疙瘩,满嘴只剩下齁人的咸味。
她慌忙把肉吐到桌上,抓起手边的茶盅猛灌了好几口水。
“这是咋了?”
易大妈愣住,疑惑地问。
贾张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响脆得刺耳。”还能怎么着?嫌咱家灶台烟火气浊,配不上人家金贵的舌头呗。”
起初她对田秀是挑不出毛病的。
那姑娘立在门口,光斜斜映着侧脸,模样确实周正。
可自打提了婚后每月工钱要交到公中掌管,田秀嘴角那点笑意就淡了,话里话外都透着股疏远的应付劲儿。
贾张氏夜里翻来覆去,忽然记起老辈人念叨的理——妻室不能挑太俊的。
老话怎么说的?丑妻、薄田、旧棉袄,才是安稳子的。
娶个模样太扎眼的,难保不成了吸人精血的祸害,夜缠磨,只怕要把儿子身子掏空。
这年头人们虽不懂太多医理,可也晓得床笫之事过了头损元气。
多少当娘的都紧盯着儿子,生怕被女色勾了魂去。
要是真讨个妖精似的媳妇进门,儿子还能有清醒的时候?
这么一想,她再看田秀时,眼神就变了。
先前觉得这姑娘配得上自家门槛,此刻却横竖不顺眼起来。
眼下田秀举止失了分寸,正好给了她发作的由头。
贾张氏打定主意,非得把这桩眼看要成的亲事搅黄不可。
贾东旭刚撂下酒盅,就听见母亲那夹枪带棒的话。
他喉头一紧:“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心里犯嘀咕:晌午前母亲对田秀明明还是笑模样,怎么一顿饭工夫就变了天?眼下却不是细究的时候,他忙转向桌对面:“是不是菜味不对你口味?”
田秀心里那点不满早就积了层灰。
原本还盘算着,工资上交的事或许能再商量——过了今,让贾东旭在中间递个话,交一部分留一部分,小两口手头总得有点活钱,哪能连买块皂角都要伸手向婆婆讨?可方才贾张氏忽然就冷了脸,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像针似的扎过来。
田秀已经觉出对方态度的转变。
她索性把筷子一搁。”要是瞧不上我,直说便是。
这盘鸡肉咸得发苦,倒不如直接开口赶人脆。”
“咸?”
贾东旭愣了,“不能啊……”
“你自己尝尝?这种事我编得出么?”
田秀心里跟明镜似的:口味轻重各人不同,咸点淡点本属常情。
可这鸡肉咸得舌头发麻,分明是故意为之。
谁家炒菜会往锅里倒半罐盐?
坐在主位的易中海动作顿住了。
鸡是他亲手炖的,放盐时他还特意掂量过,绝不可能咸到这地步。”怪了,我手下有分寸的。”
“那您老亲自尝一口?我犯得着为这个扯谎吗?”
田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桌上其余四人互相看了看,各自伸出筷子,夹了点鸡肉送进嘴里。
“呸——”
四张嘴几乎同时吐了出来。
田秀静静看着他们。”这下总不是我挑刺了吧?”
贾东旭是徒弟,不好当面说师父不是,只抬眼望了望易中海,那目光里掺着无奈和埋怨。
贾张氏可逮着了理,嗓门立刻扬了起来:“老易,你这是对东旭的婚事存着意见?有不满你摆到明面上说,糟践这一桌子菜算怎么回事?”
易中海心里发苦——买鸡买肉的钱还是他掏的。
可这话此刻说不出口,只得连连摆手:“我当真没搁那么多盐啊!”
贾张氏哪肯放过,话头一句赶一句地砸过去。
易大妈脸上臊得慌,不死心又尝了尝另外两盘菜:鱼也是咸得发苦,连那碟菜花炒肉片也齁得人喉头发紧。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一道菜咸了或许是失手,可桌面上三盘菜都咸成这样,除了自家老头子,还能是谁动的手脚?
易大妈怎么也想不明白,盐罐子为何会变得那样沉手。
若是对那姑娘不满意,直说便是了,何苦用这种法子?
西厢房里,贾张氏的嗓门一声高过一声,那些话滚烫又尖利,像烧红的针,一扎进空气里。
田秀站在门边,手指悄悄绞紧了布包的带子。
她这才看清,那张平里总堆着笑的脸上,竟能泼出这样浑浊的污水。
要是往后自己也成了那靶子,被这般没没夜地浇着,她这张笨嘴,怕是连躲都不会躲。
心,就这么凉透了。
先前瞧着还顺眼的那张脸,此刻再看,也只余下一张脸罢了。
那低矮的屋檐,屋里昏暗的光,还有那两张此刻正撕扯着的面孔……都让她喘不过气。
“你们慢用,我先回了。”
她声音不高,却斩得脆。
布包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跨出了门槛。
贾东旭愣在桌边,好一会儿才醒过神,追出去时只看见一个决绝的背影。”田秀!你等等!”
他喊着,脚步声在院子里乱响。
可那身影没有停顿,径直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巷子口。
他在外头站了片刻,才拖着步子转回来,脑袋耷拉着,像被雨打蔫的秧苗。
何雨拄一直倚在自家门框上,西厢房的窗户纸映出两个激烈晃动的影子,虽听不真,那架势却瞧得分明。
他本只想往那锅热油里滴一滴水,听个响动,没成想,溅起的油花竟烫跑了席上最不该走的人。
看来,那桌相亲饭,是彻底馊了。
贾东旭垂着头从他面前走过,他出声叫住:“东旭,听说今儿有喜事?”
贾东旭猛地抬头,眼里冒着火:“关你屁事!”
“瞧你这话说的,”
何雨拄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街里街坊的,问问还不成?怎么样,新娘子啥时候过门呀?”
贾东旭口起伏两下,想起对方那身力气,到底把火气压了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吹了!这下你高兴了?”
说完,一头撞回自家屋里,门板摔得震天响。
“真黄了?”
何雨拄挑了挑眉,心里那点意外很快被另一种情绪盖过。
这样也好,省得又一个好姑娘,跳进这潭浑水里。
不多时,易中海被易大妈搀着从西厢房挪出来,两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衣角都透着狼狈。
贾张氏的骂声追着他们的后背,直到他们逃也似的钻进东厢房的门洞。
何雨拄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过去:“哟,这是被徒弟扫地出门了?”
不等回应,他又慢悠悠地接上:“要我说啊,这徒弟收得是有些亏。
才几天工夫,就敢骑到师父脖子上吆五喝六了。
搁以前的老规矩,这样的,早该撵出去了。”
旧时候的师徒,名分压死人。
徒弟在师父跟前,比在亲爹跟前还得缩着脖子;师父使唤徒弟,那真是当牲口用,哪有什么耐心教真本事。
易中海在屋里听见,气得喉头一哽,吼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用不着你多嘴!”
易大妈脚步慢些,停在门外,叹了口气,对何雨拄低声道:“拄子,少说两句吧。
今天这事……真不怨东旭。
是你大爷手重,那菜咸得发苦,本入不了口,这才闹了误会。”
何雨拄只是笑,并不接话。
罐子里究竟多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姑娘呢?”
他转而问,“就这么走了?没再回头?”
易大妈又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惋惜:“你也见着了,多齐整的姑娘,和东旭站一块儿本是顶配的。
可人家嫌咱们这屋子窄,光线暗……再加上你张婶那张嘴,得理不饶人的,生生把人家吓跑了。”
易大妈心里清楚得很。
那盘菜齁得发苦,本没法下筷子,可要说单凭这个就让姑娘回绝亲事,倒也不至于。
咸了算什么大不了?顶多不吃便是。
婚姻终归是两个人的长远打算,哪能因为一口菜说散就散。
贾东旭从外头回来时带了话。
田秀那姑娘没点头,不是因为菜咸,是嫌贾家屋子窄巴、婆婆管得严,再加上想到往后得在这大杂院里过子——她实在习惯不了那股子喧嚷拥挤的劲儿。
反复掂量之后,亲事终究没成。
这话一出,贾张氏脸上挂不住了。
她自然不会认是自己的缘故,所有不是全推给了易中海。
易中海憋着气,只得先从贾家退出来。
真是白忙一场。
自己掏钱买了肉、鱼、鸡,本想给徒弟相看添些体面,谁成想竟弄巧成拙。
易大妈叹了口气:“要是你爹还在,让他来掌勺,兴许就不是这光景了。”
何雨拄没接这话头,只问:“那这事就算黄了?”
“黄了就黄了吧,姑娘不情愿,还能强按头不成?往后再寻合适的便是。”
易大妈临走前还嘱咐,让何雨拄若有认得的好姑娘,不妨给贾东旭牵个线。
说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何雨拄嘴角一扬,心里像嚼了颗脆枣似的爽利。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进屋,陪着雨水玩了大半个下午。
天色将晚时,他瞥见张婆子把那些鸡块和鱼全倒进盆里,哗哗地冲了好几遍清水,然后端进厨房重新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