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了。AA制。各过各的。
这些话是他亲口说的，字字句句都在法律上、在儿女面前过了明路。现在他发烧了，有什么脸喊她？
他挣扎着爬起来，头重脚轻地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看到水池里泡着两副碗筷——那是他昨天吃完泡面扔进去的，面汤凝成一层白花花的油，残渣飘在上面，散发着令人反胃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以前生病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要往床上一躺，林婉晴就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红糖放得足足的，喝完出一身汗，烧就退了大半。然后她会煮一锅白粥，配上她腌的萝卜，爽口开胃，他一口气能吃两大碗。她还会把退烧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每隔四小时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轻声问他好点了没有。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哪个女人不伺候男人？他赚钱养家，她照顾他，天经地义。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生病的时候有人端水送药不是天经地义，原来回到家有热饭热菜不是天经地义，原来衣服净整齐地叠在衣柜里不是天经地义，原来这个家能像个家的样子，不是天经地义。
他把那杯凉水喝完，胃疼得更厉害了。他拖着脚步回到卧室，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以前林婉晴每隔半个月就会擦一次，现在没人擦了，灰越积越厚，灯光都暗了几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把他吵醒了。他摸黑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多，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惨白。
他忽然听到隔壁次卧的门开了，林婉晴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然后是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她要出门。
陈建国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冲到卧室门口，拉开门，喊了一声：“婉晴。”
走廊里，林婉晴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脚上踩着健步鞋，头发用发夹利落地夹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她听到喊声停下来，侧过身子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邻居。
“什么事？”
就三个字，客气、疏离，没有关心，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好奇。
陈建国靠在门框上，嘴唇发白，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发烧了，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林婉晴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三十年了，她太了解他了。他那个“能不能”后面，永远跟着她该做的事情——能不能倒杯水，能不能煮碗面，能不能拿件衣服，能不能去买点药。
以前她会说“能”，然后放下手里的一切去满足他。可现在，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们已经分家了，AA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各自顾好自己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扇在他脸上。
陈建国愣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框，嘴巴半张着。走廊的感应灯灭了，黑暗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他站在那片黑暗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冷得像个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