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她的手没有抖，咖啡杯端得很稳。
“陈屿。”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签字吧。”
她把那支黑色钢笔推过来。笔杆上刻着S.X。三年前签婚前协议的那支。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只要写下“陈屿”两个字，这三年就结束了。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个笔画是一个横。
然后我停下了。
因为我看见签名栏下面有一行小字。极小的小五号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蓝色墨水写的，是沈栩的笔迹。一撇一捺都很用力，和她签自己名字时一样。
只有五个字。
“陈屿，相信我。”
我猛地抬起头。
沈栩已经走到玄关，正在换鞋。
“沈栩——”
“我今天有三个庭。会很晚。”她没有回头，“你如果签好了，放在我桌上。”
门关上了。
我把那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相信我。相信我什么？相信她真的要跟我离婚？还是相信她——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没有任何道理，但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如果她不是在甩掉我。如果她是在让我甩掉别的什么东西呢？
我站起来，走进她的书房。
六
沈栩的书房大约有十二平方米。三面墙都是书架，法律书籍从地板一直码到天花板。靠窗是一张花梨木办公桌，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支钢笔。
我违反了她的规矩。她说过，书房涉及客户隐私，希望我理解。三年来我一直遵守这个约定。今天是我第一次未经她允许坐在这张椅子上。
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一行滚动的字：“未经授权访问他人计算机系统，构成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据《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或者拘役。”
三年来她的屏保一直是这句话。我以前觉得这是职业病。现在再看，忽然觉得这是她写给自己的备忘录——提醒自己边界在哪里。
我动了动鼠标。
桌面是纯黑色，图标排列得很整齐。左上角是工作文件夹，按案件编号命名。右上角是个人文件夹。右下角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
“陈家”。
我点开。
需要密码。
我想了想，输入沈栩的生。错误。
她的律所成立。错误。
她通过法考的期。错误。
她父母的生。错误。
我们领证的期。错误。
在椅背上。窗外有鸟叫，楼下的早点摊还在出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约传上来。一个普通的星期天上午。我在我妻子的书房里，试图破解一个我本该三年前就问清楚的密码。
如果你是她，你会用什么密码？
一个把婚姻过成管理的人。一个把爱藏在条款里的人。一个三年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的人。
她会把什么设为密码？
我慢慢输入自己的生。
回车。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二十三个文档，按期命名。最早的一个创建于两年前。
我打开第一个。
是一段录音文件的文字整理稿。对话双方：我妈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声。据标注，那名男子是陈岩曾咨询过的一名法律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