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这样。”他又换了个说法,“你爸要去阿坝州那事,我再帮你活动下。我和他们厂那个副厂长挺熟,我去找他聊聊,看能不能把你爸调去近一点的地方,比如都江堰或者青城山,当成技术帮扶。但这事,得打点,得……”
“要花钱?”我把后半句替他说了。
“人情来往,总得有点表示。”他理直气壮,“你看,舅舅这也是替你们打算。要是你爸能留在成都周边,哪怕挣得少点,一家人起码还能常见,你说是不是?”
“那你要拿多少钱去打点?”
“不多,三万。”他报出数目,“三万块,我给你办利索,保证你爸不用去阿坝州吃那份苦。”
三万。
前头是二十五万巨款拖着不还,现在又反过来张口要三万,说是替我们“走走门路”。
我忽然笑了,笑到眼泪都快憋不住了:
“舅舅,你真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薇薇!”
“我爸不会再要你一分钱。”我说,“我也不会。那二十五万,你自己记牢。等你手头宽了,把钱还给我们就行。”
说完,我直接把电话挂了,然后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按下拉黑键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某个角落,彻底塌了。
那是我妈妈唯一的弟弟。
我小的时候,他也确实真心疼过我,会给我买最新款的芭比娃娃,会把我高高扛在肩上,带我去人民公园划船。
妈妈总说:“你舅舅这人,脾气是急了点,话爱吹,但心不坏。”
心不坏。
那现在呢?
他现在的心,还算好吗?
我说不清。
下午,我爸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盖了鲜红公章的合同。
是去阿坝州做技术援助的劳务合同,期限,两年。
他坐在餐桌边,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盯着合同条款看。
老花镜的镜腿有点松,总往鼻梁下滑,他就不时伸手往上一推。
“爸。”我挪到他身旁,“您真考虑明白了?”
“想清楚了。”他目光没抬,仍落在纸上,“待遇还可以,管吃管住,一个月底薪七千二,还有高原补贴、艰苦补贴,两年下来,能攒下一笔像样的钱。”
“可那里离这儿太远了……”
“远反而好。”他笑了笑,笑里带着我懂得的那点苦味,“远才能把钱攒住。要是在成都,今天哪个朋友结婚,明天哪个同事搬家,光随礼就得把半份工资搭进去。”
我知道他在故意说笑,想把气氛往轻松里带,可我怎么也笑不出声。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他说,“厂里已经给我买好去马尔康的机票了。”
下周一。
今天才周三,也就是说,只剩四天。
四天之后,这个家里,就只剩下我。
“那咱们的房子……”
“房子先放着。”他终于合上合同,摘下眼镜,用眼镜布仔细擦着镜片,“你就住这儿,寒暑假回来,还有个窝。等两年后爸爸回来了,咱们接着住。”
“我一个人住,会怕的。”
“那就把门窗都锁牢。”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粗糙的老茧磨得我头皮发疼,“薇薇大了,要学会自己撑。”
他的掌心既粗糙又暖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同样这样摸着我的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