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生公寓是一栋六层的现代建筑，和国际交流学院的教学楼通过一条空中走廊相连。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窗户是深蓝色的镀膜玻璃，和南江大学其他老旧的宿舍楼相比，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林澈没有进入公寓。他在公寓对面的茶店买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在刷手机。
苏雪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量子场论》，看得聚精会神。陈明远坐在另一张桌子旁，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赵大宝没有来——他的任务是在宿舍里用他的感应能力远程“盯梢”，每隔十分钟向群里汇报一次感知状态。
“她出来了。”苏雪头也不抬，轻声说。
林澈用余光看向公寓门口。
中川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用一素色的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她手里抱着两本书，步伐不快不慢，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书卷气的本留学生。
但林澈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右手始终在风衣口袋里。走路的时候，那只手的位置纹丝不动，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她口袋里有东西，”林澈低声说，“灵气反应很弱，但确实存在。”
“能判断是什么吗？”
“金属。长条形。灵气属性——”他顿了顿，“和上次在旧教学楼发现的那把断裂武士刀一模一样。”
苏雪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中川雅走进图书馆，林澈和苏雪隔着一段距离跟了进去。她直接上了四楼，在古籍区的一个角落坐下来。那里恰好是苏雪平时坐的位置——也是整个图书馆距离地底封印最近的位置。
她坐下后，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样东西。
一把短刀。
比正常的武士刀短，比匕首长，大约四十厘米。刀鞘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把短刀放在桌上，然后翻开带来的书，开始阅读。
动作自然得像在放一支笔。
“她在等什么。”苏雪用只有林澈能听到的声音说。
“等天黑。”
太阳落山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
六点半，图书馆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六点四十，四楼只剩下寥寥几个学生。六点四十五，最后一个学生收拾东西走了，整个四楼只剩下中川雅、林澈和苏雪三个人。
中川雅合上书，站起来，走向窗边。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然后，她拔出了那把短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林澈感应到了一股极其纯粹的灵气波动。不是强大，而是纯粹——像一绷紧的弦，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条线上。刀身上刻着密集的符文，和旧教学楼那面封印墙上的符咒风格完全一致。
她双手握刀，刀尖朝下，缓缓将刀身入地面。
不是地板。是地面。
刀身穿过地板、穿过楼板、穿过水泥和钢筋，像是穿过一层层水面。中川雅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刀身上的符文开始发光——幽绿色的、和旧教学楼那道门后面一模一样的光。
图书馆地下的灵气波动猛然加剧。
林澈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地底深处那个东西在回应。它感觉到了这把刀，感觉到了刀身上附着的某种信息。
“住手。”
苏雪站起来，不再隐藏。她的身上亮起了淡蓝色的灵光，那是昆仑墟功法全力运转时的特征。灵气在她周身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气场，把她的一头长发吹得微微飘起。
中川雅转过头，看着她。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终于不躲了？”她的中文带着轻微的语口音，但咬字很清晰。
“你在做什么？”苏雪问。
“祭奠。”
“祭奠什么？”
中川雅把刀从地面。刀身离开的瞬间，地下的灵气波动平息了，像被安抚的巨兽重新入睡。她把刀收回刀鞘，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七十七年前，我的曾祖父安倍泰明，在这片土地下面打开了一扇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和他一起进入那扇门的，还有他的弟弟，安倍真澄。他们进去了，门关上了。只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安倍泰明？”
中川雅摇了摇头。
“不。从门里出来的，是真澄。但出来的那个，已经不是他了。”
图书馆四楼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了，夜色完全笼罩了校园。中川雅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
“真澄出来的时候，已经疯了。他不停地说同一句话——‘门开了，它们醒了。’安倍家把他秘密送回本，关在家族的地下密室里。他在那里活了六十一年，2005年才去世。死之前，他忽然清醒了一天。他对照顾他的人说了三件事。”
她竖起一手指。
“第一，门没有关上。泰明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门，但他撑不了太久。”
第二手指。
“第二，堵住门的不止泰明一个。门的这一侧，有东西在帮他。那个东西，是门的守护者。”
第三手指。
“第三——”她看向林澈和苏雪，“守护者选中了传承者。传承者会带着青莲的印记，在南江大学出现。”
林澈感觉口一凉。
青莲印记。
中川雅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就是那个传承者。”
她不是敌人。
至少，不完全是。
林澈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中川雅说，“门快要撑不住了。泰明撑了七十七年，已经到极限了。我需要进入那扇门，找到他，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门关上。从里面。”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讨论明天食堂吃什么。但林澈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不是平静，是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特有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她已经准备好去死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中川雅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纸张很旧，边角已经磨损，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林澈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封信。用中文写的。
字迹端正但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写字的人努力回忆着如何运笔。信很短，只有三行。
“持青莲者，见此信时，我已不在。门内一切，皆我所为，皆我之罪。勿开此门。勿信真澄。他出来时，已不是他。”
落款：安倍泰明。昭和二十年一月。
昭和二十年是1945年。那一年，安倍泰明“失踪”。
他本没有失踪。他把自己封进了那扇门里。
信纸在林澈手中微微颤抖。
“真澄死前说的最后一个人，”中川雅说，“是清醒的那一天说出的第四个秘密。他说——泰明哥哥让我告诉你，青莲传承者，是最后的钥匙。”
“钥匙？”
“打开门的钥匙。也是关上门的钥匙。”
林澈把信纸重新折叠好，还给中川雅。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很乱。青莲空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沉默得不像它。
“系统大哥。”
没有回应。
“青莲空间。”
依然沉默。
林澈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口那个发热的印记，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个被提前写好的剧本。而他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中川雅把那把短刀放回风衣口袋，转身向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澈一眼。
“三天后，月圆之夜。旧教学楼那道门，我会再打开它。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里。
苏雪走到林澈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她说的，你信吗？”
林澈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快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