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二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
不是蜀山常见的那种缠绵的秋雨,而是来得又急又猛的暴雨。雨点砸在演武场的白玉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砸在看台的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空气变得湿而清冷,混合着泥土和灵草的气息。
但这样的天气并没有影响大比的进行。演武场的防护阵纹在雨天会自动激活,形成一层透明的光幕,将雨水挡在外面。擂台上的弟子不会被雨淋到,但看台上的观众就没那么幸运了——没有防护阵纹的看台,只能靠简陋的雨棚遮风挡雨。
苏小棠裹着一件厚厚的外袍,缩在看台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团子,手里还撑着那面 江寻必胜 的旗子。团子被她裹在外袍里面,只露出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初九没来——江寻把它留在洞府里了,怕它在大比中受惊乱飞。
冷死了冷死了, 苏小棠一边哆嗦一边嘟囔, 这鬼天气,怎么偏偏今天下雨。
她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弟子,穿着一件内门的青色道袍,腰悬长剑,正襟危坐。他是苏小棠在内门的师兄,名叫秦墨,筑基前期修为,昨天在第三轮被淘汰了,今天来看比赛纯属学习。
苏师妹, 秦墨瞥了一眼苏小棠手里那面旗子, 你确定江寻能赢周梦琪?周梦琪的剑法在内门排前三,筑基中期的修为,江寻才刚突破筑基前期。
苏小棠瞪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秦墨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擂台上,第一场比试正在进行。是陆川对陈玄——两个筑基前期对筑基中期,实力差距不大,打得难解难分。陆川的雷法在雨天似乎受到了影响,雷弧的威力比昨天弱了不少,最终被陈玄以一招 玄冰掌 击中肩膀,飞出了擂台。
第二场,白若兰对方晴。两个都是筑基前期的女弟子,刀剑相交,打得精彩纷呈。白若兰的刀法依旧凶狠,但方晴的剑法更加稳健,最终白若兰以微弱优势取胜。
第三场,顾长渊对李凌霄。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两个筑基后期的内门顶尖弟子,蜀山派年轻一代最强的两人,在循环赛的第一天就相遇了。看台上的观众们兴奋了起来,连那些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人都坐直了身体,伸长了脖子。
顾长渊和李凌霄同时走上擂台。
顾长渊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悬长剑,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隽出尘,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李凌霄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道袍,袖子宽大,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只用一木簪随意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走上擂台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惹得看台上一阵低笑。
大师兄。 顾长渊抱拳。
顾师弟。 李凌霄回了一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动手。
雨打在防护光幕上,发出密集的 噼啪 声。看台上安静得能听到雨水顺着顶棚流下的声音。
江寻坐在看台的角落里,目光紧紧锁在擂台上。这是他在大比中第一次看顾长渊认真出手——昨天的比试顾长渊连剑都没拔,本不算出手。今天面对李凌霄,他应该不会再保留了。
铜锣声响起。
顾长渊拔剑了。
他的剑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有云纹流转,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是蜀山派的镇派灵器之一——白虹剑,相传是千年前一位化神期大能所铸,剑中有灵,能自行护主。
李凌霄也拔了剑。他的剑是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身上有火焰般的纹路,出鞘时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连擂台上空的雨水都被蒸发了些许。
两柄剑,一白一红,一冷一热,在擂台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长渊先动了。
他的身法快如闪电,白虹剑在雨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取李凌霄的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刺击,但速度快到连江寻的灵物地图都差点捕捉不到轨迹。
李凌霄没有躲。他举起赤红剑,剑身横在身前,挡住了这一刺。剑尖抵在赤红剑的剑脊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不错, 李凌霄懒洋洋地笑了, 比去年快了。
顾长渊没有接话,手腕一翻,白虹剑从刺击转为横扫,剑锋切向李凌霄的腰腹。李凌霄脚步轻移,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轻飘飘地向后飘出了三尺,堪堪避过了这一剑。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间已经交手了十几招。
江寻看得很认真。顾长渊的剑法是他见过的最精妙的剑法——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这种剑法不是靠天赋就能练出来的,需要千百次的重复和打磨,需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李凌霄的剑法则是另一种风格。他没有顾长渊那么精密,但他的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随意感,像是在随便挥剑,但每一剑都恰好出现在顾长渊剑法的破绽处。这种剑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一个精密,一个随意。一个后天磨砺,一个先天悟性。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道,在擂台上碰撞出绚烂的火花。
两人又交手了三十几个回合,谁也没有占到明显的上风。顾长渊的剑越来越快,白虹剑在空中留下的银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李凌霄的剑越来越随意,赤红剑在他手中像一条活蛇,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钻出来,直指顾长渊的要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比试会以平局收场的时候,顾长渊忽然收剑后退了一步。
大师兄, 他说, 这一招,请你认真接。
李凌霄的懒散神色微微收敛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认真。他将赤红剑横在身前,左手捏了个剑诀,周身灵力暴涨,红色的灵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白虹剑上的云纹骤然亮起,剑身上凝聚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冷冽如霜,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将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天,整个人和剑融为一体,像一柄出鞘的神兵。
白虹贯。
四个字从顾长渊口中轻轻吐出。
白虹剑斩下。
一道银白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像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李凌霄轰然斩去。剑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了,擂台的地面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看台上响起了一阵惊呼。
苏小棠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秦墨站了起来,手中的剑都忘了握紧。连坐在高台上的几位长老都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剑芒。
江寻握紧了拳头。他感觉到那股剑芒中蕴含的力量——那是足以斩金丹期修士的力量。顾长渊平时从不展露的实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李凌霄看着那道朝自己斩来的剑芒,嘴角的懒散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柄被磨亮的刀。
赤红剑上,火焰般的纹路骤然燃烧起来,整柄剑变成了一团跳动的火焰。李凌霄双手握剑,迎着那道银白色的剑芒,一剑斩出。
赤焰焚天。
一白一红,两股力量在擂台中央轰然相撞。
轰——
整座擂台都在震动。防护阵纹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差点被这股冲击波震碎。擂台中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凹坑,白玉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烟尘散去。
顾长渊和李凌霄分别站在擂台的两端,相距十余丈。两人的道袍都被冲击波撕裂了几处,但都没有受伤。
李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剑身上的火焰纹路比刚才暗淡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渊,眼中的神情不再是懒散,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欣赏的郑重。
顾师弟, 李凌霄收了剑, 这一招我记下了。
顾长渊也将白虹剑收入鞘中,抱拳道: 大师兄承让。
两人都没有再动手。不是打不下去了,而是没有必要。这只是一场循环赛,不是生死之战,不需要分出你死我活。真正的胜负,要等到最后一场。
看台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这场比试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蜀山派年轻一代最强的两个人,打出了何等精彩的对决。
江寻坐在看台角落里,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顾长渊那一剑 白虹贯 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种力量、那种气势、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是他现在还远远达不到的。
但他不会因此气馁。顾长渊修炼了十几年,他才修炼了三个月。给他时间,他也能达到那个高度。
第四场,江寻对阵周梦琪。
这是今天最后一场比试。雨还在下,防护光幕上的雨滴被震成细密的水雾,在擂台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寻走上擂台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外门弟子们的欢呼声。经过昨天的三场胜利,他在外门弟子中已经积累了不少人气。苏小棠的旗子在雨中舞得猎猎作响,团子从她外袍里探出头来,朝江寻的方向发出一声细细的 呜呜 。
周梦琪已经站在擂台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她的表情冷漠而高傲,看向江寻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杂役就是杂役, 周梦琪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格外清晰, 就算突破了筑基期,也改变不了你的出身。
江寻没有说话。他将万象归元剑从背上取下,握在手中,静静地等待着铜锣声。
周梦琪见他不接话,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怎么?不敢说话?还是说不出话?
江寻还是不说话。
他不是不敢说,也不是说不出。他只是觉得,和一个即将被自己打败的人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铜锣声响起。
周梦琪动了。
她的速度比白若兰还快,剑比陆川还刁钻。一柄细长的灵剑在她手中像一条银蛇,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江寻的要害。她的剑法不是蜀山派的传统剑法,而是她爷爷——内门周长老——自创的一套剑法,名为 灵蛇剑法 ,以快、准、狠著称。
江寻拔剑格挡,万象归元剑在他手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将周梦琪的第一轮攻势全部挡了下来。剑锋相交的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 叮叮叮叮 响成了一片。
周梦琪的剑越来越快,快到了肉眼几乎看不清轨迹的程度。她的剑影在空中织成了一张银色的网,将江寻笼罩其中。看台上的观众们看得眼花缭乱,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好快的剑!周师姐的剑法又进步了!
江寻被压制了!他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确实,江寻被压制了。周梦琪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灵物地图虽然能捕捉到轨迹,但身体反应速度跟不上。有好几剑他都是用万象归元剑的剑身勉强挡下的,差一点就被刺中了。
但他没有被退。
他在等。
等周梦琪的剑势出现那一瞬间的停滞。
周梦琪的剑法有一个特点——她喜欢用连续的刺击来压制对手,每一刺之间的间隔极短,几乎没有破绽。但这种高频率的刺击对灵力的消耗很大,尤其是她用的还是这种刁钻的角度和极快的速度,每一剑都需要精确的灵力控制。
一百剑之后,周梦琪的剑势终于出现了一丝迟缓。
不是灵力不够了,而是她的手臂在发酸。再快的剑,也是人的手在挥。一百剑的高速刺击,足够让任何人的手臂肌肉产生疲劳。
江寻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用万象归元剑反击,而是将混沌灵力灌注到左手,一掌拍在擂台的地面上。
土——重如山岳。
五行转化·土系。擂台地面上的白玉石板剧烈震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重力场从江寻的掌心扩散开来,覆盖了以他为中心三丈范围内的区域。
周梦琪的身体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她的剑速骤降,从快如闪电变成了慢如蜗牛。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重力场的压制,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打法。
这是什么功法?! 她咬着牙问。
江寻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万象归元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五色剑芒在剑身上流转。他一步一步朝周梦琪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重力场的节点上,将重力场的压力集中在周梦琪身上。
周梦琪的双腿在微微发抖。她感觉自己的身上像是压了上千斤的重物,每移动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她的剑从快变成了慢,从慢变成了钝,最后连举起来都困难。
你—— 周梦琪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你使诈!
江寻走到她面前,万象归元剑的剑尖抵在她咽喉前三寸处。
这不是使诈, 江寻平静地说, 这是五行相克。你的剑再快,也快不过重力。
周梦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收了剑,转身走下擂台。走到擂台边缘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不会输给你的。
你已经输了。 江寻说。
周梦琪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消失在了雨中。
看台上,外门弟子们的欢呼声几乎要把雨声盖过去。苏小棠激动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的旗子舞得像风车一样。团子从她外袍里探出头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似乎也在为江寻高兴。
秦墨坐在苏小棠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他看着江寻走下擂台的身影,喃喃地说了一句: 五行转化……他是混沌灵?
苏小棠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乱说!
但秦墨的声音虽然小,还是被周围的人听到了。 混沌灵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看台上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落在江寻身上,有震惊,有好奇,有嫉妒,也有敬畏。
江寻知道,混沌灵的秘密藏不住了。但没关系,他已经不需要再藏了。筑基期的修为,万象归元剑在手,混沌炼体诀护体——他有足够的实力来面对任何因秘密暴露而带来的麻烦。
他走回看台,在顾长渊身边坐下来。
顾长渊递给他一杯热茶: 打得不错。
江寻接过茶喝了一口,是姜茶,加了灵枣和枸杞,暖洋洋的。他看了一眼擂台,李凌霄已经走了,只留下擂台中央那个被 白虹贯 和 赤焰焚天 对撞轰出的凹坑。
你和大师兄那一场,谁赢了? 江寻问。
顾长渊沉默了一瞬,说: 都没赢。循环赛没有平局,最后算分的时候,我们各得零点五分。
零点五分。江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循环赛的积分榜上,顾长渊和李凌霄各失了零点五分,而他现在是全胜。如果他能保持全胜到最后,理论上他有机会超过他们。
但后面还有六场比试,对手会越来越强。
明天你对谁? 顾长渊问。
江寻看了一眼赛程表: 陈玄。
筑基中期,冰属性功法,昨天击败了陆川的那个。
陈玄的冰系功法很麻烦, 顾长渊说, 他的‘玄冰掌’能冻结对手的经脉,让你的灵力运转变慢。你的混沌灵可以转化为火属性灵力来克制他,但要注意他的‘冰封千里’——那招的范围很大,能覆盖整个擂台。
江寻将顾长渊的话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后面的赛程。后天对白若兰,大后天对方晴,然后是陆川、李凌霄,最后一场对顾长渊。
最后一场,对顾长渊。
江寻将赛程表收进储物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防护光幕上,发出密集的 噼啪 声。那声音像一首催眠曲,让人的眼皮越来越沉。江寻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在一点点放松。昨天和今天的连续战斗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他需要休息。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将一件外袍披在了他身上。外袍上有淡淡的竹叶香,和顾长渊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没有睁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