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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走廊无限延伸,两侧的墙壁上只有一行字。

第一条规则:禁止回头。你只能往前走。回头看,即输。

陆沉迈出了第一步。身后的脚步声同步响起——五个人,都在往前走。没有人回头。

这条规则不难。只要不回头看,就不会触发。但陆沉心里清楚,规则制定者不会给出这么简单的考验。真正的陷阱一定藏在后面。

走廊没有尽头,或者说,尽头那扇门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每往前走一步,门就后退一步,永远触不可及。

“我们在原地踏步。”苏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法医特有的冷静分析,“墙面没有变化,地面没有变化,那扇门和我们的距离是恒定的。这不是空间问题,是规则问题——‘禁止回头’只是表象,真正的规则是‘你永远走不到尽头’。”

“也就是说,往前走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季野问。

“不往前走也是陷阱。”谢知说,“规则说‘你只能往前走’,停下来也是违规。”

陆沉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但他说:“规则说‘禁止回头’,没有说‘禁止停下’。停下不违规。”

墙壁上的字没有变化。这说明他是对的。

“我们需要重新理解这条规则。”他说,目光直视前方,“‘禁止回头’——‘回头’是什么意思?是转头看身后,还是往回走?”

“应该是两者都包括。”温小夏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她努力保持着平稳,“在中文里,‘回头’既可以指转动头部,也可以指返回。规则没有明确界定,所以两种解释都成立。”

“那如果我们既没有转头,也没有往回走,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就不算违规。”陆沉说,“规则只规定了‘不能做什么’,没有规定‘必须做什么’。‘你只能往前走’不是规则,是陈述句——它描述了一个事实:在这条走廊上,你只能选择往前走,因为后退和停下都不会让你到达终点。但它没有说‘你必须一直走’。”

墙壁上的字开始变化。旧的字迹褪去,新的字迹浮现:

第一条规则已破解。继续前进。

走廊突然缩短了。那扇门从远处瞬间拉近,出现在前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门是黑色的,门板上没有任何标志。

“破解了?”季野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不是简单。”苏也摇了摇头,“是规则本身就留了漏洞。设计规则的人故意留下了‘回头’的歧义。如果他把规则写成‘禁止转身’或者‘禁止向后看’,就没有歧义了。但他用了‘回头’——这个词本身就有两种解释。他是故意让我们钻这个空子的。”

陆沉想到了那个灰白色眼睛的男人。他设计了隙间的大部分规则,但他也留下了漏洞。为什么?如果他真的想困住所有人,他可以把规则写得滴水不漏。

因为他不想。

“他在等。”陆沉说,“等一个能破解他规则的人。”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走廊没有再延伸,那扇门越来越近。走到门前的时候,墙壁上出现了第二条规则。

第二条规则:门后有三条路。一条通向出口,两条通向死亡。选择正确的路。

门自动打开了。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房间的墙壁上开着三扇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门上没有标志,没有颜色,没有任何可以区分的信息。

“三条路,选一条。”季野走到三扇门前,来回看了看,“但没有任何线索告诉我们哪条是对的。”

“不可能没有线索。”温小夏蹲下来,检查每一扇门的下方。她发现中间那扇门的门缝下面,有一很短的头发。黑色的,和之前在2-04枕头上看到的那一模一样。

“这头发,”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和之前在二楼病房里看到的是同一类。不是我们的头发,是——前一批执行者的。”

“也就是说,有人来过这里。”苏也走过来,用戴着手套的手将头发捏起来看了看,“这头发是被门夹断的,不是自然脱落的。说明有人在这扇门前犹豫过,来回移动,头发被门缝夹住了。”

“那个人选了中间这扇门?”季野问。

“不一定。”陆沉说,“头发只能说明他在这扇门前停留过,不能说明他选了这扇门。也许他选了左边,也许选了右边,也许他本没选——被规则死了。”

谢知站在房间的正中央,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睁开眼,说:“规则说‘选择正确的路’。但它没有说‘正确的路’是通往出口的路。也许三条路都通往出口,但只有一条路是‘正确的’——在规则制定者的定义里,‘正确’可能有别的意思。”

“比如?”老孟问。

“比如,符合他的价值观。”谢知说,“他设计了这个考验,他定义什么是‘正确’。如果我们能猜出他想要什么样的选择,就能选对。”

陆沉回想起那个男人的样子。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说话礼貌而克制。他设计了整个人系统——精神病院、太平间、焚化厂、法医鉴定——所有的环节都精密得像一台机器。他不是一个疯子,他是一个偏执的、追求完美的控制者。

这样的人,会认为什么样的选择是“正确的”?

“逻辑。”陆沉说,“他会认为最符合逻辑的选择是正确的。三扇门,没有区别,没有任何线索——在这种情况下的‘正确选择’,不是选哪一扇门,而是不选。”

“不选?”季野皱眉。

“规则说‘选择正确的路’。选择——这个词本身意味着你要做出决定。但不选,也是一种决定。规则没有强制要求必须选一扇门。如果我们站在这里不动,不进入任何一扇门,我们就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路。那规则怎么判定?”

墙壁上的字开始变化。这一次,变化很慢,像规则制定者在犹豫。但最终,字迹还是变了:

第二条规则已破解。继续前进。

“不选就是正确答案。”温小夏呼出一口气,“因为三扇门都是陷阱。不管选哪一扇,都会触发死亡。”

中间的门的门缝下面,那头发突然自己燃烧起来,变成一小撮灰烬。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将灰烬吹散。

房间里出现了第四扇门——不在墙壁上,在地面上。一扇活板门,掀开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陆沉率先走了下去。楼梯很短,只有十几级,底部是一个小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沙漏。沙漏的上半部分全是沙子,正在往下漏。

墙壁上出现了第三条规则:

第三条规则:在沙子漏完之前,回答一个问题。超时或答错,即输。

问题浮现在沙漏上方的空气中

“我为什么要设计隙间?”

六个字:设计隙间的原因。

陆沉盯着这个问题,大脑飞速运转。他们进入隙间以来,一直在追寻真相——谁了他们,为什么他们,组织是谁,幕后主使是谁。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更本的问题:隙间本身是什么?它为什么存在?

隙间是由含冤未雪的怨念凝聚而成的规则意识体。但那个男人说,他设计了隙间的大部分规则。也就是说,隙间的存在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怨念凝聚成了空间的雏形,而他进入之后,给这个空间编写了表层规则。

“他为什么要设计规则?”陆沉自言自语。

“为了控制。”季野说,“他是个控制狂,他受不了无序的东西。”

“为了延续他的人系统。”苏也说,“他活着的时候设计了整个人流程,死了之后还想让这个系统继续运转。”

“为了筛选。”谢知说,“他在等一个能破解他规则的人。不是因为他想被击败,而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的规则可以被破解——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心理。”

温小夏看着沙漏,沙子已经漏了三分之一。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清晰:“我觉得——他设计隙间的规则,是因为他害怕。”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活着的时候了那么多人,设计了那么精密的系统,把所有谋都伪装成意外。他不怕法律,不怕报复,不怕死后下。但他怕一件事——被人遗忘。”温小夏的声音越来越稳,“他设计隙间的规则,不是为了困住别人,是为了让别人来找他。赵卫国找到了他的记录,前一批执行者找到了他的病历,我们找到了他的办公室——每一步,都是他设计好的。他想让人发现他。他想让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不想默默无闻地死掉。”

沙漏里的沙子还在漏,但速度变慢了。

陆沉看着温小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转向空气中悬浮的问题,说出了答案:

“你设计隙间的规则,不是为了人,不是为了控制,不是为了延续你的系统。你设计规则,是为了让别人来挑战你。你需要对手。你一个人在这个空间里太久了,你需要有人来和你下一盘棋。这才是‘规则棋’的真正含义——你不是在考验我们,你是在找陪你玩的人。”

沙漏停了。

沙子停在了一半的位置,不再往下漏。空气中浮现出一行字:

第三条规则已破解。继续前进。

但这一次,字迹没有消失,而是慢慢变成了另一行字:

“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需要对手。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有人继承我的规则。我快消失了。”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快消失了。和赵卫国一样。隙间里的东西不是永恒的,它们在消耗、在腐烂、在走向终点。规则制定者也不例外。

“你要消失了?”他问。

空气中没有回答。但房间的另一端出现了一扇门,门上写着:

最终的考验。

陆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没有边际的白色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晶体——和红-13里看到的一样,巨大的、透明的、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灰白色的光。

晶体的内部,那个蜷缩的人形睁开了眼睛。

灰白色的眼睛,像死鱼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漫长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的声音从晶体内部传出来,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你们破解了三条规则。这是前所未有的。前一批执行者连第一条都没有破解——他们在走廊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崩溃了,回头了,被挤进了夹层。”

“但你留下了规则纸条。”陆沉说,“2-36门上的纸条——是你放的?”

“是。”那个声音说,“我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放一张纸条。我希望有人能找到它,能破解我的规则。但前四批执行者都没有成功。你们是第五批。”

第五批。加上赵卫国那一批,正好是五批。

“赵卫国那批是第几批?”季野问。

“第四批。他们找到了2-48,拿到了病历,但止步于第二条规则——他们选了中间那扇门。全部死了。”

陆沉沉默了。赵卫国变成了那个拖拽的东西,在走廊里游荡,脖子上的铁链拴着他,让他永远无法离开。但他没有放弃——他找到了陆沉他们,指引他们去了红-13,在消散之前说出了最后的真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苏也问。

晶体里的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因为我后悔了。”

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晶体里的人不会有泪——但那种闪动,和泪水的光泽一模一样。

“我活着的时候,设计了整个人系统。我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清理社会的垃圾,维护某种秩序。但死了之后,被困在这个由怨念凝聚成的空间里,每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是那些被我死的人的怨念。三十七具通过太平间处理的遗体,还有更多不在记录上的——他们的怨念充满了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设计规则,不是为了控制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规则是我唯一的盾牌——只要我遵守规则,怨念就伤害不了我。但规则也是我的牢笼——我出不去,永远被困在这里。”

“你想离开?”陆沉问。

“我想消失。”那个男人说,“但隙间不允许我消失。只要我的怨念还在——是的,我也有怨念。我后悔了,这就是我的怨念——我就永远在这里。除非有人能改写隙间的本源规则,解除怨念对我的绑定。”

“怎么改写?”陆沉追问。

晶体里的男人抬起手,指向房间的天花板。天花板变得透明,露出了上面的一层——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网络,像一张星图,每一个光点都在缓慢地移动。

“那是隙间的本源规则。”他说,“它不是任何人设计的,是自然形成的——由所有含冤未雪的怨念凝聚而成。我的规则只是覆盖在上面的表层规则。你们要做的,不是破解我的规则,而是深入到本源规则层面,改写它。”

“怎么改写?”陆沉重复了一遍。

“用你们的执念。”那个男人说,“你们六个人的执念——对真相的渴望,对正义的坚持,对彼此的信任。这些执念,是改写本源规则的唯一力量。因为本源规则本身就是由怨念构成的——怨念是负面的执念。正面的执念可以中和它。”

房间里安静了。

陆沉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点网络,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含冤未雪的亡魂。他们的怨念凝聚成了这个空间,而这个空间又囚禁了他们——一个闭环。

“如果我们改写了本源规则,”他问,“你会怎样?”

晶体里的男人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礼貌的、专业的面具,而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笑。

“我会消失。真正的消失。不再有怨念,不再有枷锁。所有的亡魂——包括你们——都可以选择离开。”

“包括赵卫国?”温小夏问。

“包括赵卫国。包括那个孩子。包括墙壁夹层里的所有影子。所有被隙间困住的亡魂,都可以得到安息。”

陆沉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五个人。

季野的眼睛里有火。苏也的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光点的光芒。老孟的手搭在温小夏肩上,温小夏的手攥着老孟的衣角。谢知站在最边上,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的光。

六个人,六种不同的死法,六种不同的执念。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出去。不是一个人出去,是所有人一起出去。

“怎么做?”陆沉转向晶体里的男人。

“手牵在一起。”那个男人说,“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在你们最强烈的执念上——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你们想活下去的理由。然后,一起往前走。走到天花板的中心。”

“走到天花板的中心?”季野抬头看着那个光点网络,“怎么走?那是天花板。”

“在隙间里,上和下没有区别。”那个男人说,“只要你们相信自己能走上去,就能走上去。”

陆沉伸出手。季野握住了他的手,手掌粗糙而温暖。苏也握住了季野的另一只手。老孟握住了苏也的手。温小夏握住了老孟的手。谢知握住了温小夏的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陆沉。

六个人围成了一个圆。

“闭上眼睛。”陆沉说。

六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想你们想活下去的理由。”

陆沉想的是那些还没被绳之以法的贪官,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像他一样被灭口但无人问津的冤魂。他想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那些人讨回公道。

季野想的是那个被扔下山崖的女孩。他不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但他想回去确认她还活着。他想活下去,因为搜救员的使命不是在山里,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苏也想的是那些被他解剖的尸体。每一具尸体都在告诉他一个真相,但那些真相被掩埋了,被篡改了,被遗忘了。他想活下去,为了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老孟想的是他的老婆。他答应过她退休后带她去旅游,去海边,去她一直想去的三亚。他想活下去,因为他的承诺还没有兑现。

温小夏想的是她拍下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是证据——一个人案的证据。如果她死了,那张照片就永远消失在手机里。她想活下去,为了把证据交到对的人手里。

谢知想的是她的导师。那个把她的报告交给委托方、然后看着她被灭口的人。她想知道导师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想活下去,为了找到答案。

六个人的执念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力量,从手掌传递到手掌,从心脏传递到心脏。

陆沉感觉到脚下空了。不是坠落,是上升。他们一起往上走——不,是往上飘。像在水中浮起,缓慢而稳定。

他睁开眼。

他们正站在天花板上。不,天花板已经变成了地面。光点网落在他们脚下,每一个光点都像一盏灯,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

本源规则。

陆沉低头看着那些光点,伸出手,触碰了最近的一个。

光点炸开了,像一朵烟花,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其他的光点开始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像多米诺骨牌,像星空在崩塌,像整个宇宙在重新洗牌。

光粒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将六个人包裹在中间。那些光粒子是温暖的,不是灼烧,是一种被拥抱的感觉。

陆沉听到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和刚进入隙间时听到的一样嘈杂、混乱。但这一次,他能听清内容了。

“谢谢……”

“终于可以走了……”

“安息吧……”

“再见……”

怨念在消散。被隙间困住的亡魂,一个接一个地解脱了。

温小夏哭了。不是恐惧的哭,是感动的哭。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力量,是重量。那种压在心头的、从死亡那一刻就开始累积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光粒子慢慢散去。

六个人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里。天花板上再也没有光点网络了——怨念被中和,本源规则被改写。隙间不再是那个被怨念驱动的、充满意的空间了。它变成了一个中立的、安静的夹缝。

晶体也消失了。那个灰白色眼睛的男人不见了。地面上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和赵卫国消散后留下的粉末一模一样。

但他消失之前,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浮现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散:

“你们改写了本源规则。隙间不再被怨念驱动。所有亡魂都可以选择离开。你们也可以。”

“要离开吗?”

“是 / 否”

和之前一样的选项。但这一次,没有陷阱,没有考验,只有一个简单的选择。

陆沉看向其他五个人。季野点了点头。苏也推了推眼镜。老孟拍了拍温小夏的肩膀。温小夏擦了擦眼泪。谢知微笑了一下——这是陆沉第一次看到她笑。

“是。”陆沉说。

白光吞没了一切。

陆沉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面,不是隙间的瓷砖,是粗糙的、沾着灰尘的柏油路面。

路灯在他头顶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闻到了汽油味、尾气味、还有雨后湿的空气。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出事那天晚上的衣服——深灰色夹克,左袖口上被烟头烫过的痕迹还在。手腕上,那个深红色的印记已经变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圈浅浅的轮廓。

他环顾四周。

这是环城路。他出事的那条环城路。路面上没有血迹,没有碎玻璃,没有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SUV。

远处,有五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来。

季野拍打着冲锋衣上的灰,骂骂咧咧:“——又躺地上了——”

苏也从地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老孟扶着膝盖站起来,四处张望,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温小夏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还没,但她在笑。

谢知站在路灯下,双手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芒——不是释然,是坚定。

六个人,站在同一条环城路上。

回到了现实。

陆沉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浅浅的印记轮廓。它没有消失,只是变淡了。像在提醒他:隙间还在,只是暂时安静了。那些被中和的怨念,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再次凝聚。但至少现在,它是中立的,不再被任何人控。

“我们回来了。”季野走到陆沉旁边,声音低沉,“然后呢?”

陆沉看着手腕上的印记,又看了看其他五个人。他们都在,都活着——不,他们本来就死了,但现在,他们重新站在了现实世界的土地上。

“然后,”他说,“我们去把真相公之于众。用我们在隙间里找到的证据——赵卫国的记录,病历上的铅笔字,还有我们自己的死亡真相。”

“怎么公之于众?”苏也问,“我们已经死了。我们的身份在现实世界里是‘已死亡’。就算我们站在大街上,也没人会相信我们是活人。”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就先不站在大街上。我们在地下——和我们在隙间里一样。找到证据,找到证人,找到那个系统最薄弱的环节,然后一击致命。”

他看着其他五个人。六个曾经死过一次的人,站在凌晨两点的环城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陆沉说,“我们不是执行者。我们是猎手。”

远处,传来警笛声。

六个人转身,走向黑暗中。

三个月后。

陆沉坐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面前摊着赵卫国留下的那份手写记录。他已经据记录中的名字,查到了刘建明、王建国、周海、赵志远四个人的现状——全部在职,全部身居要位,全部逍遥法外。

但每当他试图接近这些人,就会遇到无形的阻力。电话被监听,邮件被拦截,甚至连他在网上发布的匿名帖子都会被在几分钟内删除。

那个组织的触角,比他在隙间里看到的还要深。

季野在老孟的维修店里帮忙,白天修水电,晚上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打探消息。苏也通过以前法医系统的关系,暗中调取了几具可疑遗体的档案,发现和赵卫国的记录完全吻合。温小夏把她拍下的那张照片和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加密存储在三个不同的云盘里。谢知则一直在追踪她导师的行踪——她的导师在谢知“死亡”后第三天就辞职离开了学校,至今下落不明。

六个人每隔几天就会在老孟的维修店碰头,交换信息,制定计划。但进展缓慢得像在泥潭里走路。

这天晚上,陆沉独自在出租屋里整理证据,手腕上那圈浅浅的印记突然开始发烫。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真的、明确的、灼烧般的烫。

他低头看,印记的颜色正在从浅灰色慢慢变深,变成淡红色,变成深红色——和在隙间里一模一样。

房间里没有风,但桌上的纸张开始沙沙作响。灯光开始闪烁,不是电路故障的那种闪,而是有节奏的、两短一长的闪。

陆沉的手猛地握紧了笔。

他知道这种闪烁。在隙间里,灯光闪烁意味着——规则在运转。

他的手机突然亮了。没有来电,没有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像是从系统底层直接浮现出来的:

“隙间重新开启。第二个副本即将开始。”

“倒计时:72小时。”

“准备。”

陆沉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但脑子异常清醒。

三个月。他们只平静了三个月。隙间又开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季野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看到了?”季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看到了。”

“我这边也是。老孟、苏也、温小夏、谢知——所有人同时收到的。”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缝隙里,规则已经开始编织新的网。

“明天早上,老孟店里。”他说,“在这之前,不要单独行动。隙间重新开启,意味着新的副本——新的规则,新的危险,也意味着新的真相。”

“什么真相?”

陆沉低头看着手腕上重新变深的印记,想起了那个灰白色眼睛的男人消失前说的话——“隙间不是任何人设计的,是自然形成的。我的规则只是覆盖在上面的表层。”

本源规则被改写了,但隙间没有消失。它只是恢复了最原始的状态——一个由怨念自然凝聚的中立空间。只要世界上还有含冤未雪的亡魂,它就会存在,就会产生新的副本,就会拉入新的执行者。

而他们六个人,因为曾经改写过程序,已经被隙间标记了。不是祭品,不是遗体,而是——规则的知情者。

“真相是,”陆沉对着电话说,“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彻底离开隙间。它会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把我们拉回去。下一次,下下次,直到所有的怨念都被安息,或者直到我们变成隙间的一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季野说了一句让陆沉嘴角微微上扬的话:

“那就再来。又不是没死过。”

陆沉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71小时59分,71小时58分。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从自己的腔里发出的:

“第二个副本:古街裁缝铺。”

“难度:★★★☆”

“核心规则:针线。”

陆沉没有睁眼。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副本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开始,他们又要回到隙间。但这一次,他们不是一无所知的新人。他们知道规则可以被破解,知道执念可以改写本源,知道彼此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的路灯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件悬空飘动的病号服,袖口和裤腿在风中轻轻摆动,像在招手。

陆沉没有看到。但如果他看到了,他会认出那件病号服口的字——不是任何人的名字,而是一个编号:

批-06-执-01

第六批执行者,第一个。

他们不是最后一批。

隙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个副本《古街裁缝铺·针线规则》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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