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的办公室里,没有硝烟,却比任何一个刚刚火拼完的场子,都更加令人窒息。
从武夷山空运来的顶级大红袍,经过紫砂壶的冲泡,在特制的盖碗中舒展着身躯,馥郁的岩韵茶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房间。
这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可对于大卫·罗斯来说,这股香气,却像是太平间里用来掩盖尸臭的熏香,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阵发寒。
他站在办公室的中央,身上那件昨天还笔挺如新的阿玛尼西装,此刻已经布满了肉眼可见的褶皱。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像是行刑前没来得及解下的绞索。
一夜未眠,让他那双原本如同深海般碧蓝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败、绝望的气息。
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办公桌后,那个正气定神闲品着功夫茶的年轻人。
李云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他左手托着茶托,右手轻轻拨动着盖碗的杯盖,让茶叶的香气更加充分地散发出来,动作斯文优雅,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刚刚让他损失了三千万的死敌,而是一盆无关紧要的绿植。
办公室的门口,站着两尊。
靓坤和丧彪。
两人同样穿着黑色的西装,只是那剪裁合体的西装,本无法掩盖他们身上那股子从血水里滚出来的悍匪气息。
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双手交错在身前,表情冷漠,一言不发。
但那两道如同刀子般锋利的目光,就那么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钉在大卫·罗斯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冰冷。
仿佛只要李云龙一个手势,他们就会立刻扑上来,将罗斯撕成碎片。
在这种实质化的气笼罩下,大卫·罗斯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能慌!
他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对方只是一个黑社会!粗鄙,野蛮!只要自己保持镇定,利用商业规则和法律,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英资商会,是伦敦的总部!
深吸了一口气,罗斯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李……李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一些商业上的误会。”
他刻意加重了“商业上”这几个字的读音,试图将昨晚那场野蛮的报复,拉回到他所熟悉的,可以用金钱和规则来解决的轨道上。
“我们都是生意人,不是吗?”
“生意上的事情,就应该用生意的规矩来解决。打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把事情做得太绝,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规劝。
听到这话,一直低头品茶的李云龙,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平静无波。
“罗斯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办公室里。
“你派人去深水埗、去观塘,砸我三百多台货的时候,跟我讲商业规矩了吗?”
罗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云龙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笑容不变,但语气却陡然转冷。
“你让《港岛报》和《东方邮报》的记者,收黑钱写文章,污蔑我卖的是‘祸水’,要让我的公司破产的时候,你在哪里遵守规矩了?”
每一句反问,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大卫·罗斯的脸上!
抽得他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李云龙靠回宽大的老板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
“我这个人,很简单。别人跟我讲道理,我就跟他讲道理。别人跟我讲法律,我就跟他讲法律。”
他呷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可如果有人,想跟我讲社团的规矩……”
李云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那不好意思,在港岛这片地,我就是规矩!”
霸道!
嚣张!
不留任何余地!
大卫·罗斯被这股气势冲击得连连倒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去试探这头恶狼的底线!
但他心中,仍旧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一个读书人,一个港大法律系的高材生,他真的敢把事情做绝吗?他就不怕英国总部的报复?就不怕英资商会的联合?就不怕那冗长但致命的法律程序吗?
他终究,只是个想洗白上岸的黑社会太子爷!
他不敢!
他一定不敢!
这只是恫吓!是谈判的筹码!
李云龙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所有的想法,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讥讽。
他不再看罗斯一眼,也不再与他废话。
他当着罗斯的面,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桌上的那台黑色电话,修长的手指,在老旧的拨盘上,不紧不慢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滋……嗒……滋……嗒……”
拨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台老式钟摆,在为某人的生命倒计时。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州勇啊,我是李云龙。”
李云龙的语气云淡风轻,就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拉家常,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无比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的声音:“龙仔!您有什么吩咐!”
李云龙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了起来,目光随意地飘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
“阿勇啊,最近风平浪静,生意还好吧?”
“托龙仔您的福!一切都好!都好!”
“嗯,那就好。”李云龙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样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随口一问。
“对了,我听说最近维多利亚港的填海工程很大,你那边……”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措辞,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还缺不缺材料?”
轰!!!
“填海工程”!
“材料”!
这几个轻飘飘的字眼,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大卫·罗斯的天灵盖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本不是什么狗屁问候!
这不是在谈判!
这是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死亡威胁!
把他大卫·罗斯,当成建筑垃圾,当成填海的“材料”,神不知鬼不觉地,永远沉在维多利亚港冰冷的海底!
一股无法言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什么英资商会!
什么伦敦总部!
什么法律程序!
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呃……”
罗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犯了羊癫疯。冷汗,如同瀑布一般,从他的额头、后背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
他终于看清了。
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儒雅的年轻人,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商业精英,更不是什么想要洗白上位的政客!
他是一个疯子!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将最血腥的暴力,包装在最文明外壳之下的……绝世枭雄!
李云龙挂掉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那个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身体缩成一团,几乎快要失禁的英资总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火候,到了。
是时候,开始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