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静看峰起这部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作者历史追踪者把人物、场景都写活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这部小说目前已经写了155365字的内容,故事还在继续连载中,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
静看峰起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凌晨五点三十分,一声凄厉的哨音撕裂了营区的寂静。
“起床!三分钟!场!”
班长赵志强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楼道里滚过,伴随着拳头捶打门板的“咚咚”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还在睡梦中的新兵们集体打了个激灵。
王峰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十八年来跟着早起卖菜、打零工养成的生物钟,在这一刻救了他。他甚至比哨声还早醒了五分钟,正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想着这会儿该起床熬粥了。
“还睡!都他妈给我起来!”
“哐当”一声,宿舍门被踹开。赵志强像一尊铁塔般堵在门口,作训帽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鹰隼般的光。他手里握着秒表,拇指按在计时键上,仿佛随时会宣判谁的。
整个宿舍瞬间乱成一团。
“我的裤子呢?!”
“鞋!我鞋哪去了!”
“谁穿错我袜子了?!”
王峰的动作净利索——掀被、下床、穿衣、套鞋。作训服是昨晚睡前就按规范叠好放在床尾的,鞋子并排摆正。这是他从陈卫国给的那本《新兵手册》里学到的,那本书他翻了三遍,每句话都快背下来了。
“我说,东西要放在固定的地方,找起来不费功夫。”他一边系鞋带一边想。
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靠窗的上铺,被大家私下叫做“秀才”的李小明,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他大概是太紧张了,两条腿竟然塞进了同一个裤管,整个人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在床边摇晃,然后“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哎哟——”
“李小明!你他妈在演杂技呢?!”赵志强吼道。
对铺的东北大个刘铁柱——大家都叫他大壮——还抱着被子喃喃自语:“妈,再让俺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五分钟你个头!”赵志强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在床架上。铁架子床发出痛苦的“嘎吱”声,大壮直接被震得滚下床,脑袋“咚”地磕在水泥地上。
“全体注意!”赵志强举起秒表,“最后三个到场的,一百个俯卧撑!现在开始计时——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宿舍里顿时像炸了锅的蚂蚁。
王峰第一个冲出房门,在楼道里狂奔。可他跑到一半突然发现——衣服扣子扣错了!第三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整件作训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妈的……”他低声骂了句,边跑边重新扣。
场上还笼罩着黎明前的深蓝色,东边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凉飕飕的空气钻进鼻腔,带着营区特有的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王峰是第一个到的,他啪地立正站好,双手贴紧裤缝,目视前方——就像手册上教的那样。
可衣服还是歪的。
赵志强第二个到场,他手里捏着秒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陆续跑来的新兵,最后停在王峰身上。
“王峰!”
“到!”
“衣服都不会穿?!”赵志强走到他面前,几乎要贴着他的鼻尖。
王峰能闻到班长嘴里淡淡的烟草味——他猜班长刚才在楼道里或者厕所里抽了烟。
“报告班长!会穿!就是着急了!”王峰努力让声音不发抖。他想起说,人一慌,说话就飘。
“我着急了也能打十环!”赵志强的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归队!”
“是!”
新兵们陆陆续续冲进场,有的边跑边提裤子,有的鞋带散了不敢系,还有的帽子都戴反了。最后一个冲进来的是秀才,他眼镜都跑歪了,一条眼镜腿挂在耳朵上,模样滑稽得像马戏团的小丑。
赵志强按下秒表,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三分十七秒。”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三分钟,你们用了三分十七秒。在战场上,这多出来的十七秒,够敌人把你们突突三遍了。”
没人敢吭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此起彼伏。
“现在,报数!”
“一!二!三!四!……”
“停!”赵志强打断,“声音像蚊子叫!重来!使出吃的劲!谁声音小,全体加练!”
“一!!!”
“二!!!”
这次声音大了,可参差不齐。王峰憋足了气吼出自己的数字:“九!”
赵志强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响声,那声音敲在每个新兵的心尖上。
“从今天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你们不再是老百姓,是兵。什么是兵?我告诉你们——兵是站着要笔直,坐着要端正,走路要带风,躺下就能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惶恐的脸。
“兵是令行禁止,是服从命令,是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
“兵是把后背交给战友,是把生命交给国家的人!”
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树林里的鸟叫。王峰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热乎乎的。他想起父亲照片上那身军装,想起说“你爸穿军装最好看”。
“听明白没有?!”赵志强突然暴喝。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没吃饭?!”赵志强的脸瞬间涨红,“早饭前,先给你们开开胃!全体都有——向右转!”
“跑步——走!”
二十几个新兵像一群被驱赶的鸭子,跌跌撞撞冲上跑道。这是营区里那条四百米标准跑道,平时看着不长,可真跑起来,尤其是在刚起床、肚子空空的时候跑,简直要命。
王峰跑在队列中间。他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他在追公交车时自己琢磨出来的节奏。送快递那会儿,为了省一块钱车费,他经常追着公交跑两站地。说这叫“穷人的锻炼法”。
可其他人就没这么从容了。
才跑了一圈,队列就开始散架。秀才落在最后,脸白得像纸,呼哧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大壮倒是跑得快,可他步子大,总踩前面人的脚后跟。整个队伍歪歪扭扭,脚步声杂乱得像一群溃兵。
赵志强骑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跟在队伍旁边,车把上挂着个绿色的小喇叭——就是菜市场摊贩用的那种。他把喇叭凑到嘴边,声音通过扩音变得又尖又利:
“就这?就这速度?!我买菜都比你们跑得快!”
队列里有人想笑,可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看看你们的样子!驼背的,挺!低头的,抬头!步子迈开!摆臂!”
王峰按照班长的要求调整姿势。他想起小时候教他走路:“挺抬头,步子要稳。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走路的样子就是人的精气神。”
“我说,”他不自觉地小声念叨出来,“跑步要调呼吸,步子要稳,心要定,眼睛看前头,别老看脚下……”
“王峰!你嘟囔什么?!”赵志强骑车靠过来,车轮几乎要碾到他的脚后跟。
王峰心里一紧,但嘴上没停:“报告班长!我说跑步要调呼吸!”
赵志强愣了一秒,那张黑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皮笑肉不笑。
“行啊!”班长突然提高音量,对着整个队列喊,“听见没有?!王峰他说了!跑步要调呼吸!步子要稳!心要定!眼睛看前头!”
他骑着车在队伍旁边来回穿梭:“都给我照做!按他说的做!”
队列里响起压抑的笑声,但奇怪的是,大家的步子真的整齐了一些。也许是注意力被转移了,也许是真的在尝试“调呼吸、稳步子”。
王峰跑在队伍中段,呼吸渐渐均匀。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领,把作训服内衬打湿了一小片。清晨的风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凉飕飕的,反而让人清醒。
两圈,三圈……肺开始发紧,腿像灌了铅。但王峰咬紧牙关。他想起来这里的前一天晚上,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说:“峰子,到了部队,苦要吃,累要受,但心里那口气不能散。人活一口气,气散了,人就垮了。”
“气不能散。”他默念着,强迫自己深呼吸。
跑到最后一圈,前面几个体力好的已经开始加速。王峰看看落在后面的秀才——那小子一只手按着肚子,看样子是岔气了。
“我说,见死不救,猪狗不如。”王峰低声说了句,然后放慢速度,退到秀才旁边。
“手给我!”他喊道。
秀才茫然地抬头,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抓住我背包!”王峰侧过身,把武装背包的带子递过去。
秀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带子。王峰发力,拖着他往前跑。两个人的重量让他的呼吸瞬间乱了,但他没松手。
“谢……谢谢……”秀才喘得像要断气。
“闭嘴!省着气跑!”
赵志强骑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终于,终点线就在眼前。王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拖着秀才冲过线。两个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口剧烈起伏,像两条搁浅的鱼。
“起立!”赵志强的吼声立刻响起,“谁让你们躺下的?!刚跑完不能马上躺!都给我站起来!慢走!”
新兵们又挣扎着爬起来,在场边踉踉跄跄地走。王峰扶着膝盖,感觉肺在燃烧,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他看见,秀才还站着,虽然摇摇晃晃,但还站着。
“王峰。”赵志强走到他面前。
“到!”
“刚才为什么帮他?”
“报告班长!我说,战友战友,亲如兄弟!不能看着兄弟掉队!”
赵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归队。”
“是!”
等所有人都缓过气来,赵志强才下令带回。新兵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宿舍楼,上楼时,王峰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那个王峰,人还不错……”
“他可真能说……”
“以后咱也学学,我爷爷说……”
早饭是在食堂吃的。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大棚子,摆着十几张长条桌。饭是大锅熬的稀饭,馒头,咸菜,每人一个煮鸡蛋。
新兵们饿狼一样扑向饭桌。可还没坐下,哨声又响了。
“起立!”值班员吼道,“饭前一支歌!《团结就是力量》!唱!”
于是四十个嗓子,参差不齐地吼起来:“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唱完歌,才能坐下。坐下后还不能马上吃,要等值班员喊“开饭”。
王峰盯着桌上的馒头,肚子咕噜噜叫。他想起做的馒头,比这个小,但更实在,每次都蒸一大锅,能吃三天。说,粮食金贵,不能浪费。
“开饭!”
命令一下,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王峰抓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白面馒头,没做的香,但顶饿。他又端起稀饭碗,稀饭熬得够稠,能立住筷子。
“峰子,”旁边的大壮捅捅他,压低声音,“你早上真牛,拖着那小子还能跑完。”
王峰咽下嘴里的馒头:“我说,帮人就是帮己。”
“你到底说过多少话?”坐在对面的秀才也凑过来,他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早上好多了。
王峰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今年十八,听我说了十八年。每天至少三句,你算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八年就是……六千五百七十天,”秀才不愧是秀才,心算飞快,“一天三句,一万九千七百一十句。我的天……”
周围几个新兵都笑了。这是新兵连第一天,第一次在非训话时间响起笑声。
“你是老师?”旁边一个瘦小的新兵问。他叫周小山,云南来的,说话带口音。
“不是,”王峰摇头,“我是农民,后来进城,捡过废品,摆过摊,现在年纪大了,就在家。”
“那她咋懂这么多道理?”
王峰又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等咽下去才说:“我说,道理不在书上,在子里。子过明白了,道理就通了。”
饭桌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壮一拍桌子:“这话在理!我也说过类似的,她说‘做人要实在,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爷爷说……”
“我爸说……”
饭桌上突然变成了“我家老人说”分享会。新兵们来自天南地北,着各种口音,说着各家长辈的叮嘱。那些朴素的、带着泥土味的人生道理,在这一刻奇妙地连接了这些刚刚离家的年轻人。
赵志强坐在班长那一桌,听着这边的动静,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稀饭。他旁边的三班长碰碰他:“老赵,你们班那小子,有点意思。”
“哪个?”
“就那个‘我说’。”
赵志强抬眼看了看王峰那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早饭结束,接下来是队列训练。新兵们被带到训练场,按高低个排成三排。九月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威,水泥地反射着白花花的光。
“军姿,一小时!”赵志强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走动,“我告诉你们,军姿是军人的脸面!站都站不直,你还当什么兵?!”
“挺!收腹!抬头!两腿夹紧!双手紧贴裤缝!目视前方!”
王峰站在第一排中间位置,按照班长的要求,把身体绷成一直线。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村口那棵老槐树,风吹雨打一百年,树还是笔直的。说,树直用处多,人直朋友多。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王峰眨眨眼,没动。他想抬手擦,但忍住了。我说,痒要忍,痛要忍,忍不住的时候再忍忍,就过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腿开始发麻,从脚底板往上,像有无数小针在扎。腰背的肌肉在抗议,肩膀发酸。但他看见,前排最右边那个小个子兵——后来知道叫周小山——站得比他更直,像一钉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那个兵,”赵志强走到周小山面前,“叫什么?”
“报告!周小山!”
“哪儿人?”
“报告!云南昭通!”
“家里什么的?”
“报告!种地!我爸种玉米,我妈养猪,还有四个弟弟妹妹!”
赵志强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巡视。王峰心里暗暗佩服。他听出来了,周小山的“报告”喊得特别响,带着一股山里人的倔劲。
“有人动了!”赵志强突然喝道。
整个队列一凛。
“我看见了,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手指头动了!”赵志强走到那个兵面前,“动什么?”
“报告……有蚊子……”
“有蚊子就动?战场上敌人开枪,你说有蚊子,就能躲了?!”赵志强的唾沫喷到那兵脸上,“全体注意!因为一个人动,全体加练十分钟!”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哀叹。王峰咬紧牙关,开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呼吸,数远处树上有几只鸟。
数到一百,从头再数。
突然,旁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王峰用余光瞥见——秀才晕倒了,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医务兵!”赵志强脸色一变。
两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从训练场边冲过来,检查,抬人。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秀才就被抬走了。
“继续站!”赵志强吼道,“晕倒一个就松懈了?战场上倒下一个战友,你们就不打了?!”
训练继续。
太阳越爬越高,水泥地开始返热气,像一块巨大的铁板烘烤着脚底板。王峰觉得作战靴里的袜子已经湿透了,黏糊糊的。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在内裤边缘积成一圈湿痕。
但他没动。
他想起来这里的前一天,在武装部门口,给他整理衣领时说的话:“峰子,到了部队,别怕苦。你爸当年新兵时,站军姿站到晕倒,醒来接着站。他说,当兵的人,骨头是铁打的。”
“我爸能行,我也能行。”王峰盯着前面那棵树,心里默念。
树上有只知了在叫,声嘶力竭。那声音钻进耳朵,和心跳声、呼吸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节奏。王峰随着那节奏调整呼吸,慢慢地,身体不再那么难受了。他甚至进入了一种半放空的状态,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是一具需要保持笔直姿态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哨声响了。
“停!活动手脚!”
命令一下,整个队列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垮下来。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抱着腿龇牙咧嘴,有人拼命捶打发麻的胳膊。
王峰慢慢活动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像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他看见周小山也在活动,动作很轻,很稳,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山猫。
“全体注意!”赵志强又发话了,“军姿,是军人最基本的基本功!今天只是开始!以后每天站,站到你们睡觉都能站直为止!”
“现在,以班为单位,带回!整理内务!半小时后检查!”
新兵们拖着僵硬的腿往宿舍楼走。王峰走在队列里,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啜泣。他没回头,但知道是谁——那个因为蚊子动了一下的兵,因为自己连累全班加练,在哭。
“我说,”王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前后几个人都能听见,“眼泪解决不了问题。错了就改,改了再犯,犯了再改,千锤百炼。”
那哭声停了。
回到宿舍,赵志强开始教叠被子。
“都看好了!”他把一床军被铺在地上,“部队的被子,要叠成豆腐块!什么叫豆腐块?方方正正,棱是棱,角是角,拍上去能当砖头用!”
他手法娴熟,折、压、掐、捏。三分钟,一床软塌塌的被子变成了棱角分明的方块,摆在地上,真的像块豆腐。
“我的天……”大壮小声惊叹,“这他娘是艺术啊。”
“这不是艺术,是规矩!”赵志强瞪他一眼,“在部队,一切都是规矩!吃饭有规矩,睡觉有规矩,走路有规矩,说话有规矩!你们要学的第一课,就是把老百姓的散漫,变成军人的规矩!”
“现在,每人一床被子,开始练!一小时后检查!不合格的,中午别吃饭,抱着被子到太阳底下叠!”
宿舍里顿时忙乱起来。新兵们把被子摊开,学着班长的样子折。可软绵绵的棉花被本不听使唤,叠出来的不是馒头就是花卷,没一个像豆腐。
王峰跪在自己的铺位前,盯着那床军绿色的被子。他想起以前在快递站打工时,老板要求包裹必须叠放整齐,方方正正,这样一车能多装不少件。他那时候练就了一手打包的好本事,无论什么形状的东西,都能用最少的材料包得方正正。
“我说,凡事怕认真。只要你用心,没有叠不好的衣裳。”他自言自语,开始动手。
先把被子彻底铺平,拍打,把里面的棉花拍散。然后对折,再对折,用手臂当尺子,量出合适的宽度。最关键的是掐棱角——他用手指的侧面,沿着被子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掐,掐出一条清晰的直线。
大壮凑过来看:“峰子,你以前练过?”
“没,”王峰头也不抬,“但我教过我叠衣服。她说,衣服叠得好,穿着才精神。”
“你还教啥了?”
“还教我做人的道理。”王峰掐完一条棱,开始掐下一条。
秀才也抱着被子过来,他叠出来的东西像一坨发面:“峰子,教教我,我这……我这实在不行。”
王峰接过他的被子,重新铺开:“你看,先这样,把空气挤出去。然后这样折,这里要压紧……”
他教得很耐心,像当年教他一样。不识字,但手巧,一件破衣服能补得看不出补丁,一床旧被子能拆洗得跟新的一样。她说,东西不分贵贱,就看人用不用心。
半小时后,赵志强来检查。他背着手,在宿舍里踱步,看到不合格的就踹一脚:“这什么玩意儿?饺子?!重来!”
走到王峰铺位前,他停住了。
王峰的被子已经初具雏形,虽然棱角还不够锋利,但方方正正,有模有样。
“你叠的?”
“报告班长!是!”
赵志强没说话,弯腰,用手指沿着被子的棱角划过去。然后直起身:“还行。但离标准还差得远。继续练!”
“是!”
他又走到周小山的铺位前。周小山的被子也叠得不错,虽然不如王峰的方正,但很扎实。
“你也不错。”
最后走到大壮的铺位前——大壮在秀才对面的上铺,他正满头大汗地跟被子搏斗,那被子被他折腾得像一团咸菜。
赵志强看了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拆。”
“班长……”
“拆了重来!什么时候叠好什么时候吃饭!”
大壮哭丧着脸,但不敢违抗,乖乖把被子拆开。
赵志强看看表:“中午饭前,叠不好的,真没饭吃。王峰,周小山,你俩负责教。教不会,你俩也别吃。”
“是!”
于是王峰和周小山开始一个个教。大壮力气大但手笨,王峰就手把手教他压被子。秀才手巧但没力气,周小山就帮他拉紧被角。
“这里,要用膝盖压,不是用手按。”
“对,这样掐,指甲掐进去,掐出印子。”
“棱角要捏,不是摸,得用劲!”
宿舍里热气腾腾,新兵们跪在地上,趴在被子上,像一群跟棉花搏斗的勇士。汗水滴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终于,在午饭哨声响起前,所有人的被子都勉强有了个豆腐块的形状。虽然歪歪扭扭,虽然棱角模糊,但至少能看出来是方的了。
赵志强挨个检查,最后点点头:“行,今天算你们过关。但我告诉你们,这才刚开始。以后每天都要叠,叠到闭着眼睛都能叠好为止!”
“现在,食堂开饭!跑步——走!”
新兵们冲向食堂,这次速度明显快了。王峰跑在队列里,听见身边有人在喘着粗气说:“峰子,谢了啊,要不是你……”
“客气啥,”王峰咧嘴笑,“我说,帮人就是帮己。”
午饭比早饭丰盛——土豆炖鸡块,炒白菜,西红柿鸡蛋汤,馒头管够。饭前照例唱歌,这次唱的是《过得硬的连队》。声音比早上整齐了些,也响亮了些。
王峰咬了口馒头,就着土豆鸡块。鸡肉炖得烂,土豆入味,比做的味道重,但香。他想起做的土豆炖鸡,总是把鸡腿夹给他,说自己牙口不好,吃不了。其实他知道,是舍不得。
“想家了?”旁边的大壮看他发呆,捅捅他。
“有点,”王峰老实承认,“想我做的饭。”
“我也想我妈做的猪肉炖粉条,”大壮叹口气,“这儿的菜,没油水。”
“我说,吃饱不想家。”王峰又咬了一大口馒头。
午饭后有一个小时午休。新兵们回到宿舍,看着自己叠的豆腐块,舍不得拆开睡。最后是赵志强进来,一脚踹在门上:“都愣着什么?!被子是拿来盖的,不是拿来供的!拆了睡觉!下午还有训练!”
大家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被子,像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王峰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的风带着热气。
他想了。想现在在什么,是不是在吃饭,是不是在念叨他。荣军院的伙食怎么样,有没有人陪她说话。陈阿姨答应经常去看她,不知道去了没有。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上午的三公里,一小时的军姿,叠被子的折腾,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直到哨声再次响起。
“起床!下午训练!场!”
王峰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家里,在厨房喊他起床吃饭。然后他看见上铺的床板,看见军绿色的蚊帐,听见战友们慌乱的起床声。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新的训练,开始了。
下午是队列训练,主要练停止间转法和齐步走。赵志强的要求严到变态——转身要像一个人,落脚要像一个声音。
“向右——转!”
“啪!”二十几只脚同时落地,但声音不齐。
“重来!听我口令的节奏!一、二!一、二!”
“向右——转!”
这次好一点,但还是有快有慢。
赵志强走到队列前:“知道为什么要求这么严吗?因为在战场上,整齐划一的动作代表着纪律,纪律代表着战斗力!一盘散沙的部队,枪打得再准也是乌合之众!”
“再来!向右——转!”
“啪!”
这次声音齐了,像只有一只脚落地。
“好!保持!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
新兵们甩开胳膊,在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太阳毒辣,汗水把作训服湿透,贴在身上,又黏又痒。但没人敢动,没人敢擦。
王峰走在队列里,努力让自己的步幅和频率跟旁边人一致。他想起小时候,牵着他的手学走路。说,走路要稳,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人生路长,不差那一步半步。
“我说,走路要稳。”他默念着,脚下的步子真的稳了。
练到下午四点,赵志强终于喊停:“休息十分钟!喝水!”
新兵们一窝蜂冲向水桶,用公用的水瓢舀水喝。水是晾凉的白开水,带着一股铁桶的味儿,但此刻比任何饮料都甘甜。
王峰喝了一大瓢,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口,凉丝丝的。他抹抹嘴,看见周小山蹲在树荫下,小口小口地抿水,像只谨慎的猫。
“小山,你家真是种地的?”王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嗯,”周小山点头,声音很轻,“山地,种玉米,土豆。一年收成不够吃,还要挖野菜。”
“那为啥来当兵?”
“管饭吃,还能寄钱回家。”周小山看着远处,“我有四个弟弟妹妹,我是老大。出来当兵,家里少一张嘴,每月还有津贴寄回去。”
他说得很平静,但王峰听出了话里的重量。他想说自己也是带大,家里穷,但跟周小山比,好像又没那么难。
“你呢?”周小山问。
“我说,好男要当兵,我就来了。”
周小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说话。
休息结束,继续训练。这次是蹲下起立,一个简单的动作,练到腿发抖。赵志强说,战场上很多时候要蹲着射击,蹲不住,就打不准。
“蹲下!”
“起立!”
“蹲下!”
“起立!”
重复,重复,再重复。肌肉在尖叫,膝盖在抗议,但口令不停,动作就不能停。
王峰咬紧牙关,每一次蹲下都尽量标准,每一次起立都尽量迅速。他想起在工地上搬砖,一车砖五百块,要在一个小时内搬完。那时候也是蹲下,起立,搬砖,放下。工头说,搬不完没工钱。他就蹲下,起立,蹲下,起立,直到手指磨破,腰直不起来。
“我说,活都是熬出来的。熬过去,就赢了。”他对自己说。
终于,晚饭哨响了。
晚饭是面条,西红柿鸡蛋卤,每人一大碗。新兵们吃得呼噜作响,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王峰把面条扒进嘴里,嚼都不怎么嚼就往下咽。他从来没觉得面条这么香过。
晚饭后是政治学习,在会议室看教育片。片子讲的是部队的光荣传统,革命先辈的事迹。昏暗的灯光下,王峰看着屏幕上那些黑白影像,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突然想起了父亲。
他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家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但说,父亲穿上军装可精神了,像棵挺拔的白杨。父亲牺牲时,和他现在差不多大。
片子放完,赵志强站起来:“今天的训练,只是开始。以后的三个月,会比今天苦十倍,累十倍。”
“大家给我记住——穿上这身军装,你们就是军人。军人的字典里,没有‘不行’,没有‘放弃’,只有‘服从’和‘完成’!听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比早上整齐多了。
“散会!回去整理内务,洗漱,九点熄灯!”
回到宿舍,新兵们又开始跟被子搏斗。这次有了白天的经验,速度快了些。王峰的豆腐块已经像模像样,周小山的也不错。大壮的还是有点歪,但至少是方的了。
秀才最惨,他怎么也掐不出棱角。王峰过去帮他,手把手教:“这样,用手指关节这里顶,顶出一条线,然后顺着线折。”
“我手没劲……”秀才哭丧着脸。
“我说,力气是练出来的。多掐几次,就有劲了。”
九点,熄灯号吹响。宿舍灯灭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昏黄。
王峰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但心里踏实。他想给写信,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告诉她班长很严但人不错,告诉她战友们挺有趣,告诉她他叠的被子被班长表扬了。
但他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听见下铺的大壮在打呼噜,对铺的秀才在磨牙,远处不知道哪个班有人在说梦话。
这就是军营的第一天。
他想,,我做到了。我站了军姿,跑了三公里,叠了豆腐块,还帮了战友。我没给您丢人。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户,照在墙上。墙上光秃秃的,没有装饰,只有一道陈旧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划痕。
王峰看着那道划痕,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继续。
我说,子要一天一天过,路要一步一步走。
那就走。一步一步,稳稳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