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无双没有等三天。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藏经阁。
前世她在这里待了三天，把第三层那排积灰的书架翻了个遍。这一世她不需要翻书了——她需要的是藏经阁的位置。藏经阁建在主峰半山腰，是整个青云宗除了掌门大殿之外最高的建筑。从藏经阁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主峰的全貌。
她需要亲眼看看那条黑蛇的蛇尾扎进了主峰的哪个位置。
———
清晨的藏经阁很安静。
守阁的老头靠在门框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对寄无双的到来毫无反应。寄无双从他身边走过，上了三楼，走到最里面的那排书架前。
书架上的灰还是那么厚，和她前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随手抽出一本《天工录》，翻了两页，放在一边，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的视野很好。
主峰的全貌尽收眼底。那道金色的光柱从峰顶冲天而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光柱上盘踞着那条黑蛇，蛇身比昨天又粗了一圈，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暗光。
寄无双用真实之眼追踪蛇尾。
蛇尾从光柱上垂下来，扎进了主峰山腰的一个位置——不是峰顶，不是山脚，是半山腰偏东的一处山壁。那个位置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建筑，没有阵法，就是一块光秃秃的岩石。
但蛇尾扎进去的地方，岩石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寄无双把那个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
从藏经阁出来，寄无双没有回霜月居。她沿着山路往主峰的方向走，装作在散步。
主峰的东侧山壁，就是蛇尾扎进去的那个位置。她走近了一些，用真实之眼仔细观察。岩石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在飘散，不注意本看不到。雾气的源头在山壁内部，从岩石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个人的呼吸。
她站在山壁前，假装在看风景。
真实之眼开到最大，视线穿透岩石，看到了山壁内部。
里面有一个洞。
不大，大概一间静室的大小。洞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团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雾气在翻滚。雾气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血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黑色的雾气就从珠子里涌出来，顺着岩石的缝隙向外扩散，然后沿着山壁向上，汇入主峰上的那条黑蛇。
这就是魔气的源头。
寄无双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她没有进洞。不是不想进，是不能进。那颗黑色珠子散发的气息，至少是元婴级别的。她一个金丹中期进去，就是送死。
但她知道该找谁了。
———
回到霜月居，寄无双在静室里坐了一整天。
她没有修炼，没有练剑，只是在等。
等天黑。
———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寄无双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从空间里取出那张蓝色卡牌“伪装术”。
【是否使用“伪装术”？】
【请选择伪装修为（不超过真实修为一个大境界）】
【请选择持续时间（最长两个时辰）】
她选了金丹后期，一个时辰。
卡牌碎了。一层透明的光膜覆盖在她的身体表面，她的气息从金丹中期变成了金丹后期。不是掩饰，是真正的、以假乱真的改变。除非有元婴期修士亲自用神识探查，否则没人看得出来。
寄无双推开静室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
三长老陆沉舟的洞府在主峰的西侧，和那颗黑色珠子的位置正好一东一西。
寄无双没有直接去陆沉舟的洞府。她先去了那颗黑色珠子所在的山壁，在洞口外放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粒用《冰魄》灵力凝结的冰珠，小到肉眼看不见，但她的神识能感应到。
如果有人进入这个洞，冰珠会碎，她会知道。
然后她转向西侧，朝着陆沉舟的洞府走去。
———
陆沉舟的洞府很偏僻。
作为三长老，他的洞府位置比普通长老差了不少，靠近后山的悬崖边，门前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洞府的石门上刻着简单的防御阵法，品级不高，像是随手布置的。
寄无双站在石门前的阴影里，用真实之眼观察。
石门上有一层淡淡的神识印记，是陆沉舟留下的。如果有人触碰石门，他会立刻察觉。寄无双没有碰石门。她蹲下来，把一粒冰珠放在石门的门缝处，然后退后几步，从空间里取出那张蓝色卡牌“瞬移”。
【是否使用“瞬移”？】
【请选择目标位置（方圆百丈内）】
她选了石门内部，距离她现在的位置大约二十丈。
卡牌碎了。一股力量包裹住她的身体，眼前的景象像被人猛地拉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了石门里面。
洞府不大，和她的霜月居差不多。一间修炼室，一间丹房，一间杂物间。修炼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寄无双快速扫了一眼洞府。
丹房里的丹炉是冷的，很久没用过了。杂物间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阵法器具、废掉的玉简、积灰的灵兽笼子。修炼室的蒲团上落了一层薄灰，至少好几天没人坐过。
陆沉舟不在。
寄无双皱了皱眉。一个元婴后期的长老，不在自己的洞府，能去哪里？
她正准备离开，神识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那粒放在黑色珠子洞口外的冰珠，碎了。
有人进了那个洞。
———
寄无双没有犹豫。她再次使用“瞬移”，从陆沉舟的洞府出来，然后施展《无相》身法第一层“隐迹”，整个人像一缕烟一样融入夜色，朝着主峰东侧的山壁掠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金丹中期的修为，六十倍普通修士的灵力强度，加上冰帝体对身体的强化——她的速度已经接近金丹巅峰。
从主峰西侧到东侧，她用了不到半刻钟。
———
她到的时候，洞口外已经没有人了。
但洞口的岩石上，有一个人的气息残留。那气息很淡，像是刻意抹去了痕迹，但抹得不够净。寄无双用真实之眼追踪那缕残留的气息，发现它朝主峰峰顶的方向去了。
峰顶。
掌门大殿的方向。
寄无双站在夜色里，看着那个方向，把前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线索连在了一起。
前世，柳梦璃入门后第三天，掌门罚她去思过崖面壁。这一世，柳梦璃搬不动掌门了，但她搬动了另一个人——一个能直接接触掌门、能影响掌门决策的人。
三长老，陆沉舟。
如果陆沉舟是那个内鬼，他完全可以在掌门面前说寄无双的坏话。一个元婴后期长老的话，分量比一个新入门弟子重得多。
掌门会信谁？
寄无双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陆沉舟先开口。
———
她转身朝着主峰峰顶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隐藏气息。她走得很快，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月白色的弟子服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腰间系着核心弟子的令牌，令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守峰的弟子认出了她，没有阻拦。
她一路走到掌门大殿门前。
大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光透出来，照在门前的石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寄无双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因为陆沉舟已经在了。
他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门口，面朝掌门的座位。掌门坐在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两个人的姿势很奇怪。陆沉舟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掌门坐着，也一动不动，像另一尊石像。整个大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寄无双用真实之眼看过去。
她看到了。
陆沉舟的身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黑色雾气。不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从他的丹田位置渗出来的——和他的金丹有关，和那颗黑色珠子里的雾气一模一样。
他的金丹，也被魔气侵蚀了。
不，不是被侵蚀。是主动接纳。那些魔气从他的金丹里渗出来，像树的须，扎进他的经脉、他的血液、他的每一寸肌肉。他不是被魔气控制的傀儡，他是自愿的。
寄无双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陆沉舟先开口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寄无双的耳朵里。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寄无双跨过门槛，走进大殿。
陆沉舟转过身来。
她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脸。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灯在眼眶里燃烧。
“寄无双。”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知道她是谁。
掌门端着那杯凉茶，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人被强行叫醒。
“三长老说，你在比试中使用了邪功。”他看着寄无双，眼神复杂，“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寄无双没有看掌门。她看着陆沉舟。
“三长老，”她说，“你金丹里的东西，是什么时候种进去的？”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那两盏灯跳了一下。
掌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沉舟，又看着寄无双。
“什么意思？”
寄无双没有回答掌门。她继续看着陆沉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金丹里的魔气，和主峰东侧山壁下那颗黑色珠子里的魔气，是同源的。那颗珠子是魔气的源头，你是它的管道——你把魔气从珠子里引出来，注入柳梦璃的金丹，让她的金丹变成一个容器，用来盛放从别人身上偷来的气运。”
“我说的对吗？”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陆沉舟看着寄无双，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整张脸都跟着变了。清瘦的、骷髅一样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被人看穿了”的释然。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看见的。”寄无双说。
陆沉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眼睛，”他说，“不一般。”
然后他动了。
元婴后期的修士，对一个金丹中期的小辈出手，不需要任何招式。他只是抬起手，朝着寄无双的方向轻轻一按。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他的手心涌出，像一堵无形的墙，朝寄无双压过来。
寄无双没有躲。
她催动冰帝九斩第三式“碎玉”，冰甲覆盖全身。同时，她把逆光剑从空间里召出来，横在身前。
那堵无形的墙撞上了她的冰甲。
轰——
寄无双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大殿的墙壁上。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她顺着墙壁滑下来，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的冰甲没有碎。
陆沉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个金丹中期的小辈，接了他一掌，只是吐了一口血？
他抬起手，准备再出一掌。
掌门的茶杯飞了过来。
不是砸，是“放”。茶杯从掌门手中飞出，速度不快不慢，轨迹笔直，像一只被放飞的鸟。茶杯撞在陆沉舟的手掌上，没有碎，也没有弹开。它只是停在那里，把陆沉舟的手掌挡在了半空中。
陆沉舟的手掌停在茶杯前，不能再进一寸。
掌门的茶杯，挡住了元婴后期的一掌。
“三长老。”掌门的声音还是那么疲惫，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陆沉舟看着那只茶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了手。
“不用回答了。”他说，“她已经替我回答了。”
他转身，朝着大殿的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寄无双，”他说，“你那双眼睛，迟早会害死你。”
然后他走了。
———
寄无双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冰甲帮她挡掉了大部分伤害，但元婴后期的一掌，哪怕只是随手一击，也不是金丹中期能轻松承受的。她的肋骨断了两，内脏有轻微的震伤。冰帝体的自愈能力正在修复这些伤势，速度比普通修士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掌门看着她，没有说话。
寄无双看着掌门，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知道他金丹里有东西？”掌门问。
“我看见的。”寄无双说。
掌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寄无双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
“你先回去养伤。”他最终说，“这件事，我会查。”
寄无双没有争辩。她转身走出大殿，走进夜色里。
———
回到霜月居的时候，天快亮了。
寄无双脱掉那件被血浸湿的劲装，换上一套净的衣服，在静室里坐下。肋骨已经愈合了，内脏的震伤也好了大半。冰帝体的自愈能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强。
她打开系统面板。
【天命任务“暗流将至”状态：进行中】
【已识破陆沉舟的身份。尚未完全化解危机。】
还差一步。
陆沉舟已经暴露了，但他没有被抓，没有被制裁，只是走了。掌门说“我会查”，但谁知道他会查到什么时候？一个月？一年？十年？
寄无双不能等。
她需要让掌门不得不查。不是“会查”，是“必须查”。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推演下一步的计划。
窗外的天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
太阳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