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比纪明夏预想的好。
左岔道的碎石堆挤过去之后,是一段完整的混凝土阶梯。十七级台阶,每级高度十八厘米左右——标准工业建筑的地下通道规格。台阶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轴锈住了,老孙和老大两个人花了五分钟把它撞开。
门后面是地下一层。面积跟上面的车间差不多,层高矮一些,大约两米四。三面实墙,一面半塌。地面是浇筑混凝土的,比楼上平整得多。角落里有几个锈穿了的铁架子,以前放过什么设备,被搬空了。
空气不好。闷。。有一股混凝土粉末的味道。但没有有机腐败的臭味,说明这层空间一直是燥的,没积水没滋生霉菌。
纪明夏用金属棍敲了敲地面。
回声深。底下还有一层。
“够了。”她说,“这层就行。”
头顶的覆土加混凝土楼板加车间地面,总厚度粗算在两米以上。伽马射线在土壤中的半值层大约十到十五厘米——两米厚度意味着衰减十三到二十个半值层。外界辐射强度到了这里会被削掉四个数量级以上。
从致命变成不舒服。从不舒服变成能忍。
七个人搬了下来。水桶、最后半包营养剂、篝火用的木料——火在地下室不能烧,氧气不够,但木料搬下来总比不搬强。
林薇把玫瑰和蕨草都抱了下来。
纪明夏把改装后的计数器也带了下来。LED挂在地下室的门框上方。
红色的小灯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频率比楼上慢了。
地下层的屏蔽在起作用。
灯泡留在了楼上。电池太重,搬不动——三块铅酸电池码在一起将近一百公斤,十七级台阶,以老孙的腿和老大的体力,搬一块都够呛。纪明夏做了取舍:电池和灯留在车间,人下来。
地下室是黑的。
唯一的光源是那颗LED。红的。每闪一次照亮拇指大小的一块墙面,然后暗下去。
“该亮的时候灯不在。”老孙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
尘暴的主体到了。
地面上传下来的声音变了。
不是风声。风声在地下室里听不太分明。传下来的是结构件的受力声——铁皮顶棚在风压下变形时发出的声响,通过承重柱传导到混凝土地基,再从地基传到地下室的墙壁和天花板里。
低频。持续。像有人拿一把钝锯在锯一粗铁管。
吱——嘎——
两个小孩本能地往林薇身边靠。最小的那个把脸埋在林薇的胳膊里,另一只手抓着蕨草的铁皮花盆,指头攥得很紧。
吱——嘎——
声音的音调在变。低频里混进了一些高频的碎响——铁皮的搭接处在松动,铆钉或者自攻螺丝在铁皮的孔洞里来回磨。
“棚子顶得住吗?”老大问。
“不知道。”纪明夏说。
“顶不住。”老孙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个角落传来,“那个棚子是后搭的,不是原来厂房的结构。工字钢跟承重柱的连接——我看过——就是几膨胀螺栓。风力超过八级那些螺栓撑不了多久。”
又一声吱嘎。比之前的都长。尾音拖了三四秒才消下去。
“塌了的话上面的光伏板和电池组——”老大没说完。
“别想了。”老孙说。
纪明夏没参与这段对话。她蹲在LED下面,盯着闪烁的频率。
快了。
从进地下室到现在不到十五分钟,LED的闪烁频率已经从大约每秒一到两次提高到了每秒三到四次。地下层的屏蔽削掉了绝大部分辐射,但基数在涨——外界的剂量率在继续攀升,穿透两米覆土之后残余的那点辐射量也在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这个频率还在安全范围内。
但如果外界剂量率再翻两番——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小的那个孩子。弓着背咳。咳,没有痰音,但每一声都从嗓子深处刮出来。
林薇拍他的背。手法轻,但拍的位置准——肩胛骨之间偏下,支气管分叉的投影区域。
“什么时候开始的?”纪明夏问。
“下来之前就有。”林薇说,“在楼上搬东西的时候吸了灰。”
不是灰。
纪明夏没说出口。楼上在他们离开前已经开始渗入粉尘了——天窗没有密封结构,门洞的防尘布在风里飘得跟纸片一样。那些粉尘是尘暴前锋携带的细颗粒物,粒径小于十微米的那部分可以直接进入下呼吸道。
里面裹着什么她不想猜。
第二个开始咳的是大一点的孩子。这个咳得没那么厉害,但频率在增加。
老大没咳。年纪大一些,呼吸道的清除能力强一些,或者他在搬东西的时候自己知道捂了口鼻。
老孙也没咳。他在喝酒。酒精消毒呼吸道——不是这个原理,但酒精的让他打了两个喷嚏,可能反而把一部分颗粒物从鼻腔里清了出去。
林薇咳了一声。只一声,压下去了。她的肺活量不大,中等身材的女性,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习惯——呼吸的时候嘴唇几乎是闭着的,用鼻子呼吸。鼻腔的过滤效率比口腔高得多。
这个习惯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养成的。
纪明夏从腰包里掏出那块滤布——老孙从垃圾山上捡回来的那块,八十到一百目的工业滤布。她撕了六条,每条宽度大约十厘米。
“捂嘴鼻。中间折两层效果好一些。”她递了四条给林薇。
“你呢?”
“我还有两条。”
林薇给两个小的先绑上。大孩子自己会弄。老大接了一条,在脑后打了个结。
老孙没接。
“我不用那个。”
纪明夏没劝。把老孙那条叠了叠塞进腰包里备用。
又一次结构声。这次不是吱嘎。
是一声短促的“砰”。
金属断裂的声音。
高频的。像弹了一绷紧的钢丝。
然后是一阵密集的碎响——铁皮掉落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楼板削去了大半的音量,但还是让最小的孩子把头往林薇怀里又缩了两寸。
“顶棚开了。”老孙说。
他的判断应该是对的。那声“砰”是膨胀螺栓从混凝土里的声音——拉拔力超过了锚固极限,螺栓弹射而出。一个点失效,相邻的点承受载荷增大,连锁反应。铁皮顶棚被掀开一块是最可能的结果。
顶棚开了意味着车间变成了敞口容器。
风和粉尘会灌进去。
灯泡、电池组、光伏板、净水装置——全部暴露在辐射粉尘里。
纪明夏闭了一下眼。
两秒。
睁开。
“电池能扛。”她说,“铅酸电池的外壳是PP的,密封性好,粉尘进不了电池内部。光伏板朝下扣着放的,板面问题不大。灯泡——灯泡烧不了,只要线路接触没被风吹松。净水装置的活性炭层暴露了,上面会沉积粉尘。尘暴过后第一件事是换掉最上面那层炭。”
“你倒想得长远。”老孙在黑暗里说,“先说说这阵子我们在底下待多久。”
“看风。持续时间没法预测。方舟数据库里有辐射尘暴的统计数据——中等规模的一般持续四到八小时。这次的规模我没有参照,不确定。”
“四到八小时。”老孙重复了一遍。
沉默。
LED在闪。红色。频率还在涨。
纪明夏数了十秒钟内的闪烁次数。四十七次。
多了。
就算地下层的屏蔽把外界辐射削掉了三到四个数量级,每秒近五次的计数率意味着外面——
她不敢算了。算出来的数字只会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更难呼吸。
“回光返照。”老孙开口了。
没人问他说的是什么。都知道。
灯泡。楼上的那个灯泡。刚刚亮了不到半小时,棚顶就掀了。线路不可能还保持着接触。电池可能还在,但灯泡大概率已经被风卷下来摔碎了——卤素灯泡的玻壳不经摔,那个铁丝弯的钩子更不经风。
“我说过的。”老孙的嗓子沙得厉害,酒精把黏膜灼了一层,“我在部队——”
“你说过了。”纪明夏打断他。
不粗暴,但脆。不想再听第二遍。
老孙的嘴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嚼碎了咽回去。
安静了一会儿。
头顶的结构声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连续嗡鸣。不再是间歇性的吱嘎,而是整个建筑结构在风载荷下的稳态振动。混凝土承重柱在传递这种振动,地下室的墙面贴上去能感觉到——不是震,是一种极细微的颤。像整栋楼在发烧打摆子。
纪明夏站起来。
她走到地下室的边角,摸了一圈墙壁。手指在混凝土表面滑过去,找裂缝。
没有新裂缝。地下层的结构完整性比楼上好得多——承重墙直接坐在基础上,没有跨度大的构件,不存在被风掀翻的问题。
但有一个东西她之前忽略了。
地下室的北墙上有一个金属管道的截面。直径大约十五厘米,管壁厚,截面处被水泥封死了。
纪明夏用金属棍敲了一下。
回声闷。管道里有东西——不是空心的。
她又敲了一下旁边的墙面。墙面的回声和管道截面的回声频率不一样。管道里填充的材料密度比混凝土低。
“这是什么管?”她问。
没人回答。
“以前这个厂——垃圾处理站——有没有电磁分拣设备?”
老孙掏出酒瓶。瓶子空了。他把瓶子放下。
“东边坡底下好像埋过一个大家伙。”他说,“老早的事了。我来之前就废了。听以前路过这里的人说过,是块电磁铁。吸金属垃圾用的。通电了能把一辆车吸起来。”
纪明夏蹲到那个管道截面前面。
用铁丝头在水泥封堵层上刮了几下。水泥发酥——劣质的,填充封堵用的那种,不是结构件的标号。刮出来的粉末颜色发灰偏白。
管道的走向是朝北的。朝北——朝垃圾山东坡的方向。
她站起来。
走到工作台旁边——她从楼上带下来了几样工具和那张建筑平面图。在平面图的背面,她开始画。
画的不是建筑结构。
电路图。
不,也不完全是电路图。
是一个示意图。中间是一个大的环形线圈——标注了“电磁铁”。线圈周围画了一组同心弧线——磁力线的方向。左上角画了一簇带箭头的直线从天空方向射下来——标注了希腊字母α和β。直线碰到弧线的时候弯了。偏转了。
她画得很快。没有尺规,全是手绘,线条不直,但标注清晰。
在图的底部,她写了一行字:
“洛伦兹力。F=qv×B。带电粒子在磁场中偏转。”
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需要:电流。大电流。”
她放下铁丝头。
抬头看了一下LED。
闪烁频率——她数了五秒——二十八次。
比三分钟前又快了。
“电池在楼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地下室的空间小,不需要大声。“三块铅酸电池并联,满充容量大约一百五十安时。现在的实际剩余容量估计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电池老化程度不确定,保守算。光伏板被覆盖了,没有充电来源。灯泡在耗电。如果灯还亮着的话,按三十瓦算,十二伏系统,电流两点五安,一百五十安时的百分之三十是四十五安时,能撑十八个小时。”
她停了一下。
“但这些电不是用来点灯的。”
老孙把空酒瓶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要什么?”
纪明夏拿起那张画了磁力线的图,递过去。
地下室太暗。老孙看不清。
他举到LED旁边去看。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每闪一次能看清一小片。他凑着看了半分钟。
“看不懂。”
“不需要你看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栋楼底下埋了一块电磁铁,那个电磁铁的供电电缆从我身后这管道里走。我要出去找到电缆的另一头,把它接到电池组上,把电磁铁通上电。”
老孙把图拿下来。
“通电之后呢?”
“通电之后电磁铁产生磁场。磁场的强度取决于电流和线圈匝数。这个电磁铁是工业级的,线圈匝数多,即使只通很小的电流也能产生相当强度的磁场。”
“然后?”
“辐射尘暴里最危险的是高能带电粒子——阿尔法粒子和贝塔粒子。伽马射线是电磁波,磁场挡不了,但伽马射线的来源主要是地面沉积的放射性粉尘,地下层的覆土已经屏蔽了大部分。真正从空中穿透过来的高能带电粒子流,在磁场里会偏转。”
她用金属棍在地面上画了一条弧线。
“方舟基地的能量护盾用的是什么?超导线圈。为什么用超导线圈?因为超导线圈能通巨大的环形电流,产生极强的磁场,让带电粒子在进入护盾范围时被洛伦兹力偏转,改变轨迹,绕过被保护区域。”
“我们没有超导线圈。”
“我们有一个三吨重的工业电磁铁埋在脚下十米处。通上电就是线圈。大不大?大。匝数多不多?多。唯一的问题是电流不够——铅酸电池的输出电流跟方舟基地的超导系统比,差了几万倍。所以产生的磁场也弱几万倍。”
“那有什么用?”
纪明夏看了他一眼。
“你在部队的时候学过物理没有?”
“你觉得呢?”
“地球本身有磁场。地磁场的强度大约二十五到六十五微特斯拉。这个强度很弱,但它保护了整个地球的生物圈几十亿年——高能宇宙射线和太阳风的带电粒子大部分被地磁场偏转到了南北极方向,形成极光。”
她竖起一手指。
“灾变之后地磁场减弱了。方舟的简报里有数据——全球地磁场强度下降了约百分之四十。这就是辐射尘暴变得致命的原因之一。大气层稀薄了是一回事,地磁场挡不住了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要用那个破电磁铁补地磁场?”
“不是补。是在局部区域叠加。地磁场是背景,电磁铁的磁场是增量。叠加之后在电磁铁上方几十米的范围内,磁场强度能比周围高出——”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放弃了精确计算,“——高出多少我不确定。取决于电磁铁的参数,我没看到实物,线圈匝数、铁芯截面、气隙大小全是未知数。但哪怕只高出百分之十,对高能带电粒子的偏转效果也是可观的。”
“可观是多少?”
“不知道。”
老孙盯着她。
“你又不知道。”
“我知道原理。我不知道参数。所以我得出去看实物,实物上会有铭牌,铭牌上有匝数和额定电流。就算铭牌没了,我看到线圈的粗细和匝数就能估算。”
老孙拄着铁管站在那里。他把那张图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LED还在闪。频率更快了。
“你出去,”他说,“外面是什么情况你自己看看那个灯。”
他指了指LED。
“我看着呢。”
“你看着——看着还要出去?”
纪明夏低头把滤布条绑紧了。双层。鼻梁两侧用手指压了压贴合度。
“你要是出去了死在外面,”老孙的声音降低了,“这底下五个人怎么办。”
“这底下五个人的问题是——”纪明夏蹲下把裤腿扎进了靴子里,用电线缠了两圈绑死。“——如果外面的剂量率继续升,升到超过这层覆土的屏蔽容限,你们在底下一样吃剂量。慢一点而已。LED的闪烁频率你看到了。五分钟前每秒不到五次。现在每秒超过六次。按这个趋势,再过两个小时,这层覆土削掉的那几个数量级不够看了。”
老孙张了张嘴。
“你可以不出去。”纪明夏系完了裤腿。她从杂物堆里扒出一块塑料布——不大,盖住头和肩膀够了。她把塑料布披上,用电线在腰上打了个活结。
“不出去的话,你们在下面等尘暴过去。四到八小时。如果是四小时,活。如果是八小时——”
她没说了。
“你那个电磁铁的名堂,就算行,”老孙换了个角度,“你怎么确定下面那个线圈没烧?废弃了多少年了?线圈氧化断了呢?铁芯退磁了呢?”
“铁芯退磁——软磁材料的铁芯不存在退磁的问题。软磁材料没有剩磁,通电有磁性,断电没磁性,不管放多少年。线圈是不是断了,通电一试就知道。”
“试了不行呢?”
“那就不行。我回来。我们继续蹲着。”
纪明夏站直了身体。
她从工作台上拿起金属棍。又拿了那段粗电线卷。犹豫了一下,把铁丝头也揣兜里了——万一要剥线。
“给我二十分钟。”
她朝台阶方向走。走了三步。
“纪明夏。”
林薇的声音。
纪明夏停了。
“玫瑰帮我看着。”林薇说。
纪明夏愣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林薇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管花。”
“我知道。”林薇的声音很平,“但你回来的时候,花在这儿。你看着它,就知道我们在这儿等你。”
纪明夏没接话。
她转身上了台阶。
十七级。
推开防火门的时候风声灌了进来。
不是灌——是撞。
地下室和楼上的气压差在打开门的一刻释放了。风从车间方向涌进走廊,裹着粉尘,打在塑料布上沙沙响。
纪明夏侧身挤出碎石堆。
走廊里比地下室亮。
不是正常的亮——是一种灰黄色的散射光。从车间方向透过来的。顶棚掀了之后车间变成了半露天结构,外面的天光和尘暴混合在一起落进来,形成一种浑浊的亮度。
能见度大约五六米。
她进了车间。
第一眼看灯泡。
灯泡还在。
铁丝钩子被风吹歪了,灯泡从承重柱的钉子上滑下来了半截,歪着挂在那里。灯丝——灯丝还亮着。
很暗。比她离开的时候暗了一大截。
电池电压在掉。
纪明夏跑到电池组旁边。三块铅酸电池被一层沙覆盖了,端子上的粉尘很厚。她拨开正极端子上的沙子,把万用表的引线搭上去。
指针。
偏转幅度——不到四分之一刻度。
满偏对应的是她标定的最大量程,大约十五伏。四分之一是不到四伏。
三块十二伏电池并联的端电压应该是十二伏左右。现在只有不到四伏。
电池的容量剩余——保守估计——不到百分之十五。
灯泡还在亮是因为卤素灯在低电压下也能发光,只是亮度极低。白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色温降了,灯丝没达到正常工作温度。
纪明夏拔掉灯泡的接线。
灯灭了。
省电。电池里剩的每一库仑电荷都不能浪费在照明上。
她转身找那金属管道。
管道从地下层的那个封堵截面往上走,穿过楼板进入车间地面。在车间里它应该沿着北墙走一段,然后从墙体的预留孔洞穿出去,埋入地下通向电磁铁的位置。
她沿着北墙摸。
风从头顶灌下来。顶棚的确掀了——不是全掀,是掀了大约三分之一。东北角的那片铁皮整个翻折上去,搭在残存的工字钢上面来回拍。每拍一下就是一声金属碰撞。
嘡。
嘡。
嘡。
有节奏。外面的风是稳定的。
纪明夏不去看。她的注意力在墙。
找到了。
北墙的混凝土地面上有一条鼓包。宽度十来厘米,从墙面底部一直延伸到——被一堆杂物盖住了。
她扒开杂物。鼓包延伸到车间的西北角,然后消失在了墙体里。
墙外是什么?
她没从这个方向出去过。洞口在车间南面,常进出都走南面。北墙外面是垃圾山的坡体。
纪明夏用金属棍在北墙上找了一个薄弱点——有一条横向裂缝,宽度大约两厘米。她把棍子进去撬。
混凝土在裂缝周围碎了一片。
露出了管道。
两。并排的。橡胶外皮已经龟裂了,但里面的铜芯——她掰开橡胶看了一下——铜芯还在。截面积很粗。目测十六平方毫米以上。工业级的动力电缆。
这就是电磁铁的供电线路。
纪明夏用金属棍把墙体的裂缝扩大了一些,把两电缆从混凝土里拽出来。扯了大约两米的长度。
够了。不需要更长。
她把电缆拖到电池组旁边。
剥线。
铁丝头不够用——这个线径太粗了,橡胶外皮虽然龟裂但还有韧性。她用牙咬。铜芯的味道——涩的,带金属腥气。
剥了十厘米的铜芯出来。两都剥了。
正极。负极。
她把一电缆的铜芯缠在电池组的正极端子上。缠了五圈。用手拧紧。
第二。负极。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了。
手悬在端子上方两厘米处。
接通的瞬间,电池组的全部剩余电量会通过这两电缆灌进地下的电磁铁线圈。
如果线圈是完好的——电流流过,磁场建立。
如果线圈断了——开路。没有电流。没有磁场。白瞎。
如果线圈短路了——电池组会在几秒钟内被拉空。那铁丝保险丝会烧断。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灯。没有电。没有磁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万用表。指针定在那里。不到四伏。
一次机会。
纪明夏咽了口唾沫。她嘴里全是铜的味道。
她把铜芯的最后一圈缠上了负极端子。
什么也没发生。
不对。
万用表的指针向左偏了一点。电压在跌。
有电流了。
电池在放电。电流通过电缆流向了地下的某个地方。
线圈没有断路。
也没有短路——如果短路的话电压跌落会极快,指针应该直接拍到零位。现在它是缓慢下降的,说明负载是感性的,电流在线圈的电感限制下缓慢上升。
这是正常的电磁铁启动特征。大电感的线圈通电后电流按指数曲线上升,时间常数取决于电感和电阻的比值。工业级电磁铁的时间常数可能在几秒到几十秒之间。
纪明夏蹲在电池旁边,看着万用表的指针。
电压在掉。3.8。3.6。3.4。
电流在涨。线圈在吃电。
她不知道磁场已经建立到什么程度。没有高斯计。没有任何测量磁场强度的手段。
但有一个间接的验证方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螺丝。就是进入荒漠时腰包里装的那两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螺丝之一。铁的。
她把螺丝平放在地面上。
螺丝没动。
等了五秒。
螺丝动了。
很轻微。滚了一小段距离。朝北。朝电缆穿进墙体的方向。
地面有坡度吗?纪明夏把螺丝捡起来放在另一个位置。平的。螺丝又朝北滚了。
磁场在建立。
强度够不够偏转高能带电粒子她不知道。但一颗铁螺丝在几米外能被牵引滚动,说明磁场强度至少在几毫特斯拉的量级。比地磁场强了两个数量级。
在这个局部区域内,带电粒子的回旋半径会显著缩小。回旋半径缩小意味着偏转角度增大。原本会直穿而过的粒子,现在可能被弯开一些。
弯开多少?
不够算的。参数太多了。粒子能量未知。磁场分布未知。几何构型未知。
但弯了就比不弯好。
一丁点都比零好。
纪明夏站起来。
电池电压还在降。3.1。2.9。
铅酸电池的终止放电电压是10.5伏——那是单体的。三块并联的终止电压也是10.5伏。
不对。现在显示的是不到三伏——万用表的量程她标定过了吗?在改装的过程中她有没有搞错量程?
她把表头拿起来看了一下。
标定的时候用的是电池的开路电压做参考。已经不准了。别看了。
看LED。
她跑到承重柱旁边。改装后的计数器还挂在楼上的钉子上——她下地下室的时候带走了一个,这里还有原来的LED引线。不对。她把计数器拆下来带走了。
楼上没有辐射监测了。
回地下室。
纪明夏冲进走廊,侧身挤过碎石堆,蹬蹬蹬跑下十七级台阶。
推开防火门。
地下室里黑的。
LED在闪。
她跑到LED下面。数了十秒。
五十一次。
她又数了十秒。
四十八次。
再十秒。
四十五次。
在降。
LED的闪烁频率在降。
这意味着穿透到地下层的辐射剂量率在下降。
原因只有两个。一,外面的尘暴在减弱。二,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部分辐射。
尘暴减弱?她进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声还在增强。不太可能这么快就减。
那就是第二个原因。
磁场在起作用。
纪明夏靠着墙坐下来。腿软了。不是累——是肾上腺素的退期。撑着跑了一趟楼上,在粉尘里暴露了大约十五分钟,呼吸量不小,滤布挡住了大颗粒但细颗粒——别想了。
“你回来了。”林薇的声音。
“回来了。”
“怎么样?”
纪明夏没回答。她看着LED。
一闪。一闪。
间隔在变长。
频率在下降。
四十一次。三十八次。三十五次。每十秒的计数在往下掉。
有用。
那个埋在地下十米的废弃工业电磁铁,被三块半死不活的铅酸电池激活了,正在产生一个它的设计者从未想象过的功能——不是吸附金属垃圾,而是在这栋建筑的上方制造一个局部磁场增强区,让辐射尘暴中的带电粒子在经过这片区域时发生额外的偏转。
偏转的角度也许只有几度。
几度就够了。
粒子的轨迹弯了几度,意味着原本会打到这栋建筑正上方的那部分粒子流,有一些被弯到了旁边去。打到了别的地方。打到了垃圾山的无人坡面上。打到了没有人的荒漠里。
少挨一点是一点。在致命和不致命的边界线上,“一点”的意义是不同的。
“各位。”纪明夏的声音从地下室的角落里传出来,她没站起来,坐在地上说的,腿盘着,手还沾着铜绿和黄泥和混凝土碎渣。
所有人看向她的方向——其实看不见,黑的,只能看LED旁边那一小圈红光映出来的墙面轮廓。
“方舟基地用超导线圈产生磁场来偏转高能粒子。他们有核聚变反应堆供电,有液氮冷却系统维持超导态,有计算机实时调整磁场构型。我们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
“我们有一块废弃的电磁铁和三块快没电的汽车电瓶。原理是一样的。洛伦兹力不管你是方舟还是垃圾场,带电粒子进了磁场就得拐弯。这是物理定律,不讲条件。”
LED闪了一下。隔了比刚才更久的间隔。又闪了一下。
频率还在降。
“电瓶撑不了多久。”她说。“电压已经很低了。电流会随着电压下降而减小,磁场强度会跟着衰减。也许还能维持一两个小时。也许不到。”
“够吗?”老孙问。
“不知道。”纪明夏又说了一次这三个字。
老孙没哼这次。
沉默了十几秒。
“你在外面待了多久?”林薇问。
“十几分钟。”
“吸了多少?”
纪明夏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手指尖有一种细微的麻——不确定是铜芯的金属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有谁会数数?”她换了个话题。
最小的孩子说:“我会。”
“帮我数LED闪了多少次。每一百次告诉我一声。”
“好。”
小孩开始数。
“一。二。三——”
清亮的童声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回荡,配着LED一红一灭的节奏。
老孙坐在对面的墙下。他把空酒瓶放在身边。瓶子倒了,滚了一小段,碰到老大的脚停住了。老大没踢开,也没捡起来。
“你说的常识,”老孙突然开口了。
纪明夏等着。
“你说你们的理论把我们的常识怎么着了来着?”
纪明夏想了一下。
“我没说过那个话。”
“你想说。”
“我想说的是——你在部队学的那套辐射防护知识不是错的。距离、时间、屏蔽,三要素。这些都对。但这三样我们全做到极限了。距离——我们已经在地下了。时间——我们没法控制尘暴多久过去。屏蔽——两米覆土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厚的了。三个都到头了。”
“所以你搞了第四个。”
“第四个不在教科书里。电磁偏转不是防护手段,是——”她想了一下怎么措辞,“——是耍赖。不挡辐射,让辐射自己拐弯。”
“一百!”小孩喊了一声。
纪明夏看了一下时间——她没有表。靠心跳估。大约三分多钟。
一百次除以大约两百秒,每秒不到零点五次。
背景水平。
地下层接收到的辐射剂量率,已经回到了背景值附近。
要么尘暴主体过去了。要么磁场的偏转效果比她预估的好。要么两者兼有。
她没有庆祝。
也没有说“成功了”。
她只是把头靠在了墙上。混凝土墙面冰的。贴在后脑勺上,一阵凉意从头皮传到颈椎。
上面的风声还在。但频率变了——从低频的嗡嗡变回了中频的呜呜。颗粒物在变细。
尘暴在过境。
主体的核心区可能已经越过了他们头顶,正在朝东南方向推进。
“再数一轮。”纪明夏说。
“一。二。三。四——”
小孩数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咬字清楚。
纪明夏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里听着一个孩子的声音数LED的闪烁。听着铁皮在风里拍打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越来越弱。听着老孙在角落里翻了个身,铁管碰到空酒瓶,玻璃和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地下室里弹了两个来回。
在第二个一百次的时候,她睡着了。
不是主动的。是身体的自主神经系统在确认“当前环境暂时没有致命威胁”之后,强制关闭了大脑皮层的值班窗口。
过去四十八小时她没有合过眼。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地下室里有声音。低沉的嗡嗡声——不是风。
是那个灯泡。
老孙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过了。他把灯泡从楼上取下来,带到了地下室,接在电池组上——电池组她接了电缆之后留在了楼上,老孙带着老大把其中一块搬了下来。
一块电池。端电压低得可怜。灯丝勉强发出暗红色的光。
比蜡烛亮不了多少。
但是亮的。
纪明夏盯着那团暗红色看了几秒。
“尘暴呢?”
“过了。”老孙靠在墙角,铁管横在腿上,“你睡了四个小时。外面安静了。”
“LED呢?”
“小崽子数到第八个一百的时候不闪了。”老孙说,“他还在数,数了半天没有下一个,就睡了。”
LED不闪了。外界辐射回到了正常水平——或者计数器没电了。
纪明夏爬起来。浑身酸软——混凝土地面上睡了四个小时,后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她走到LED旁边检查了一下。
计数器还有微弱的供电。LED不闪,是因为计数管没有接收到超过阈值的辐射脉冲。
外面安全了。
她走上十七级台阶。推开防火门。挤过碎石堆。穿过走廊。进了车间。
天窗上方的天空。
灰白色的。
正常的。均匀的。没有黄色,没有棕色。
风很小。
铁皮顶棚掀开的那个洞口露出一片天。天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灰。一如既往的灰,灾变后永远缺乏透明度的天空。
但是净的灰。
没有辐射尘暴的灰。
纪明夏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她往地上吐了口痰。
痰里没有黑色。
好兆头。
她转身走回地下室,站在台阶顶上朝下面喊了一句。
“上来吧。”
声音在混凝土的楼梯间里回了两遍。
底下闷了半天,老孙的嗓子先传上来:“你确定?”
纪明夏没回答。她走到车间中央,在电池组旁边蹲下。
万用表搭上去。
指针的偏转角度——比她走之前更小了。
电池快空了。
电磁铁还连着。她把负极的电缆线拔了下来。断路。电磁铁断电。
铁螺丝还在地上。她踢了一脚。螺丝滚了几厘米,然后停了。
没有磁力了。
纪明夏把那颗螺丝捡起来,揣回了口袋。
老孙带着人上来了。一瘸一拐走在前面,铁管杵地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越来越近。
老大第二个出来。两个小的跟着林薇,最小的那个一手牵着林薇的衣角,一手抱着蕨草的铁皮花盆。
林薇的另一只手里是玫瑰。
七个人站在车间里。头顶缺了三分之一的铁皮顶棚,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但现在的风是净的,不带颗粒物的就不算威胁。
地面上一层沙。所有东西上面都覆了沙。净水装置歪了——PVC管从承重柱上松脱了一,侧倒在地上,活性炭撒了半桶。
老孙看了一圈。
“说吧。”他拄着铁管站在纪明夏面前,“你那个电磁铁的名堂到底管没管用,你心里有数吗?”
纪明夏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撒了一地的活性炭碎粒里画了一道线。
“没有对照实验。同等条件下不开电磁铁的辐射剂量我没法测。所以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接电的时候那副架势——”
“那副架势叫做’我他妈只剩这一个办法了所以不管有没有用先了再说’。”
老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什么开心的笑。是嘴角往一边歪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他在部队里大概也这么笑过——某次战术计划执行完毕,结果不好不坏,活着回来了,但说不清是靠本事还是靠运气的时候。
“行吧。”他说。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空酒瓶。
拧上盖子。放回了角落里那堆杂物底下。盖上油布。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酒留着下次喝。
下次。
老孙在考虑下次了。
纪明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净水装置得重新搭。活性炭全废了,上面沉积了辐射粉尘。需要烧新的一批。还有顶棚的缺口,得补上——不然下次再来一趟尘暴,这间屋子跟露天的没区别。”
“下次。”老孙重复了这两个字。
“会有下次的。”纪明夏说,“方舟的数据库里记录过,同一区域在一个月内重复遭遇辐射尘暴的概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老孙看了她三秒。
“你那个数据库里是不是什么都有?”
“没有怎么让铅酸电池起死回生的方法。”纪明夏看着那三块快报废的电池,“这三块电瓶经过深度放电,极板硫化会加速。下次能不能充进去电是个大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纪明夏看了一眼那两从墙里拽出来的电缆。
“先修顶棚。”她说,“然后找更多的电池。然后——”
她走到承重柱旁边,把歪掉的铁丝钩子正了正。
“然后把灯挂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