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来时，盘子里已经多了很多烤好的肉和蔬菜。
万泽林他们把啤酒箱子往地上一放，喘着气喊热。高麟招呼着开瓶，万泽林和杨旭东立马凑了过去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
“来，江医生，喝点？”万泽林递了一瓶啤酒给江颜。
江颜摆摆手：“我不喝酒，谢谢。”
“让她们喝饮料吧。”艾瑾晟从高麟抬回来的纸箱里拿出一瓶橙子味汽水，打开递给江颜，江颜很自然地接过喝了一口。
宁芮看到这一幕，嘴角往上翘了翘。高麟凑过来小声说：“你收敛点。”
“我怎么了？”
“笑得跟个媒婆似的。”
宁芮白他一眼，到底把笑意压下去了几分。
男人们很快就着刚烤好的东西喝了起来，聊着些朋友间的趣事和工作上的事，偶尔爆发出几声笑。
宁芮吃了些东西，喝了两口饮料，有些坐不住，往东边张望了一眼。
“那边是不是有花？”她拽了拽江颜的袖子。
江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石子路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颜色。
“好像是。”
“走，去看看。”宁芮已经站起来，回头冲高麟挥了挥手，“我们去那边转转，你们慢慢喝。”
高麟点点头，目光在她们和艾瑾晟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江颜放下手里的饮料，跟着宁芮往那边走。走出去几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烧烤炉的炭火在午后斜阳里显得安静了些，白烟袅袅地升起，融进浅金色的光线里。艾瑾晟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轻轻滚动。逆光里，他的侧脸轮廓柔和，却看不清神情。
江颜收回目光，跟上宁芮的脚步。深秋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微凉地擦过脸颊。心里那缕说不清的思绪，像落叶被风卷起，轻轻地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石子路不长，两边的草地上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格桑花铺展开去，粉的、白的、深红的，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在秋阳下静静流淌。风一吹，细长的花茎便轻轻晃动，漾开一片温柔的波浪。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是那种让人想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的甜。
“真好看。”宁芮感叹了一声，拿出手机拍照。
江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花海，没说话。
宁芮拍了几张，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她，那眼神太明显了，江颜想忽视都难。
“想说什么就说。”她看着花海，语气淡淡的。
宁芮等的就是这句。
她转过身，面对着江颜，表情认真起来：“我问你，你和艾瑾晟，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江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算是吧。”她说。
“算是？”宁芮挑眉，“什么叫算是？”
江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来不想说这件事。不是想瞒着宁芮，是怕她担心。但宁芮这人，一旦起了疑心，能追着你问三天三夜。与其让她瞎猜，不如说了。
“你知道上星期医院出了点事吧？”她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很平。
宁芮的表情变了：“什么事？”
“家长差点带着孩子跳楼那件事。”
“不知道啊！”宁芮骇然。
“四十六床的凯凯妈妈情绪失控，背着孩子上了天台。”江颜说，“我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他们往楼梯间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给护士站打了电话就跟上去了。”
宁芮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江颜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花海上，“我在他们离天台边缘离不远的地方拉住了他们。”
她停住了。
有些画面，说起来只需要几秒钟，但想起来的时候，那种失重的感觉还是会从记忆里涌上来。
宁芮的脸色已经变了。
“凯凯妈妈看到凯凯爸爸情绪失控，一挣扎，我没站稳。”江颜继续说，声音很轻，“往天台边摔了出去。”
“江颜……”
“在我下半身也要下去的时候，有人把我拽回去了。”江颜打断她，嘴角弯了一下，“就是艾瑾晟，他那天穿着警服。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拽起来，然后冲上去和其他警察把凯凯母子一起拉到离天台边缘远一点的地方。”
宁芮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风从花海上吹过来，花瓣轻轻晃动。远处烧烤区的说笑声隐隐约约传来，衬得这一瞬间格外安静。
“你怎么不告诉我？”宁芮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告诉你嘛？”江颜看着她，“让你跟着担心？我没事儿，凯凯母子也没事儿，后来凯凯爸爸去赚钱给凯凯治病了，凯凯也在努力地配合治疗，效果还不错。”
宁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发现她脸上还有两道浅浅的痕迹。她以为是被猫挠的，现在听到这些，显然不是……
宁芮忽然一把抱住江颜。
“你吓死我了。”她把脸埋在江颜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怎么办？”
江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那是有人救了你！”宁芮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要不是艾瑾晟正好在那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江颜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那天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白大褂猎猎作响。她上半身探出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后悔，甚至没有来得及想任何人的脸。只有一片空白，和那种失重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很有力，把她整个人从边沿上拽了回来。她撞进那个怀抱里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心跳，快，很快，但稳。
后来她才知道，救她的是警察。
“所以你刚刚看到他表现得那么反常，是因为那天的事？”宁芮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我那天没看清他的脸，直到刚才才认出来，就是他。”
“那你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江颜想了想，看向那片花海。
“没什么感觉。”她说，“就是觉得挺巧的。”
宁芮盯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巧？”她重复了一遍，“你从天台上被人救下来，过了几天又在一个露天烧烤局上遇见他，这叫巧？”
“不然叫什么？”
宁芮没回答，只是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他救你的时候，你不是没看清他的脸吗？”
“没有。”江颜说，“当时太乱了，只看见一个下颌线，一双漆黑的眼睛和一个背影。”
“那刚才呢？”
江颜顿了顿。
刚才……
他站在烧烤炉旁边，逆着光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确实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确实在她眼里是很帅。但更多的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沉，稳，像深不见底的水。
和那天拽住她的那只手一样，给人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宁芮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江颜，”她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见过你眼睛发光地盯着一个陌生男人看这么长时间？就连你和那个姓肖的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见过你的眼睛里有这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