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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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温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凌晨一点零五分，江颜握着手中凉透了也没有喝的咖啡，深深叹了口气。电脑屏幕上的患者信息，她点开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被命运按下暂停键的孩子，来了这里，就是把希望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知道，这些孩子走得比别人慢，有的甚至还会今天比昨天倒退一些。但他们一直都在积极地向着光悄然生长。这里没有奇迹，没有一夜之间的痊愈，没有“啪”一下就好的魔法。但她想用自己的方式、用手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替他们把那个“播放”键重新擦亮。
对面的灯还亮着几格，其中一个是她管的床，四十六床的凯凯，四岁，脑瘫，重度发育迟缓，入院四十二天，刚刚学会在辅助下抬头。
四十二天，抬头。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换成其他儿科，四十二天能出院五拨病人，能做完两台心脏手术，能让一个肺炎患儿活蹦乱跳地跑出去。可在康复科，四十二天换一个抬头，已经是值得庆祝的进步。
手机震了一下。
【肖宇恒回心外科了】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锁了屏幕。
江颜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洗手池，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颧骨上挂着两条没消下去的抓痕——白天被凯凯他妈抓的。
不怪人家。
凯凯入院四十多天，康复费花了近两万多，医保报不了多少，家里爷爷紧紧攥着手里的钱不让治，着凯凯妈重新再生个孩子，让凯凯自生自灭。凯凯妈硬是和婆婆了一仗，拿着菜刀擦着婆婆的头发狠狠劈在婆婆身后的门板上，才让公公婆婆有所忌惮，不敢再说生二胎的事，但钱就是一分不给，是她独自拿着娘家悄悄给的三万块钱带着孩子到省城求医。她天天守在床边，给孩子按摩、讲故事、唱儿歌，嗓子都哑了。前天康复评估，凯凯的发育商只涨了0.5分。
0.5分。
她当场就哭了，当着江颜的面：“江医生，我们是不是在扔钱？他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江颜说不是，慢慢来，康复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凯凯妈没说话，第二天中午趁护士换班，背着凯凯往楼梯口走。江颜正好从办公室出来，一眼看见那个背着孩子的影子，没有多想直接跟了上去，凯凯妈走得很快，直奔顶楼的天台而去。天台的门常年紧闭，只有维修上面东西的时候才会打开。江颜一边给护士站打电话求助，一边拼命追着凯凯母子，就在离天台边缘只剩两三步的地方，江颜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拽住了凯凯的后领。凯凯她妈疯了似的挣扎，指甲划过江颜的脸，血珠子当即就渗出来。
“你不要拉着我！”她声音发颤，眼神空洞，“我撑不下去了，你让我带他走！”她妈哭着喊，“活着也是受罪，我带他一起去死！一了百了！”
江颜死死拉着孩子不撒手，脸上的血痕，疼得钻心。她说：“他今天抬头了。你没看见，我看见了。他抬头找你了。”
女人肩膀一颤，捂着脸失声痛哭。江颜半蹲在地，不敢太紧，只暗暗用力拽着凯凯的背巾带。风卷着凉意吹上天台，刮得人眼睛发酸，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女人，她能说什么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说坚持下去就会有希望？她在这个科室待了五年，见过太多不会好起来的孩子。脑瘫、自闭症、基因缺陷、进行性肌萎缩……有些孩子从进来到离开，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叫爸爸妈妈。也许让她狠狠哭一场，把心中积攒的所有委屈发泄出来会好点。
时间过得很慢，差不多半个小时，江颜感觉过了一个世纪。就在江颜弯着的腰和腿开始微微发抖时，楼下渐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警察、保安、值班医生和护士们赶了上来，同时上来的还有凯凯的爸爸。
“你这是什么嘛？我只是说暂时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再来，没说不给治了啊！”男人一脸难过，想要上前去拉妻子，谁知这一句话突然点燃了凯凯妈的怒火。
“你不要过来，你这个，你们一家子都是，都不想给孩子治病，滚开！”凯凯妈妈发疯似的拼命往天台边缘挣扎，江颜被甩得一个踉跄重心失衡跌向天台边缘。
“江医生…”
“江颜…”
“啊…”
大家的惊呼声突然戛然而止，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迅速闪到天台边缘，紧紧拽住了江颜的手腕，将半个身体探出天台边缘的人拉了回来，江颜感觉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一下一下的，而是猛地撞在腔里，咚的一声，震得耳膜发疼。然后是呼吸，大口大口的，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
她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还有——像是阳光晒过的衣服的气息，很净，很温暖。
江颜整个人还僵在失重的恐惧里，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力道却像一救命的绳索，把她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拽回人间。她视线模糊，只看得见眼前人紧绷的下颌线，额角渗出的薄汗，还有那双漆黑眸子里翻涌的后怕与急切。但她不想让他松开，因为只有被这样攥着，她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才敢相信刚才那一刻已经过去了，才敢让腿软下来，让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她的脸贴着他的口，能感觉到那里的心跳，比她的还快，咚、咚、咚，一下一下，重重地撞进她耳朵里。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江颜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喘：
“没事了。”
那三个字很轻，但落在她耳朵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缓缓松开手，把她交给了围拢过来的医生和护士。
“嗯”江颜木木地点点头，借着同事的力道慢慢站稳。
另一边，凯凯妈已经在混乱中被警察给拉住了，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出来，女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眼泪混着绝望砸在水泥地上，“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们去死？我的孩子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地生活，我还不如带着他一起死……”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听得周围人心里发紧。几个警察轻轻扶着她，不敢用力，也不敢多话，只低声劝着“大姐，别这样，孩子还看着呢”。
凯凯爸爸站在几步开外，浑身僵得像块石头。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肩膀微微发抖，平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连抬头看妻儿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不是不疼，是疼得太狠，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没本事，没钱，没门路，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凯凯的哭声越来越弱，小身子缩在民警怀里，委屈又害怕地望着妈妈。就是这一声微弱的呜咽，像细针，狠狠扎破了男人裹在身上的懦弱与逃避。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踉跄着冲过去，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回怀里，紧紧贴着自己口，像是要把孩子所有的恐惧都挡在外面。然后他蹲下身，伸手想去碰凯凯妈沾满泪痕的脸，手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我去赚。”
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我去赚钱，给凯凯治病。”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去工地，去搬货，去熬夜，去做一切能做的……只要能治好凯凯，我什么都肯。”
凯凯妈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却渐渐停止了哭喊。
“以前是我没用，是我懦弱，让你们跟着我受苦。”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但从今往后，我撑着。咱们不死，也不能死。凯凯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我保证。”
他伸出手，笨拙却用力地将妻子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声压得很低，却在一片混乱与绝望里，硬生生撑出了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医生护士都忍不住泪目了，康复科的孩子大多都是要消耗一个家庭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每一步小小的进步，背后都是家长复一的坚持，和孩子拼尽全力的努力。
他们比谁都渴望正常奔跑、正常说话、正常上学，却要比常人多付出千百倍的汗水。有人熬白了头发，有人扛住了外债，有人在深夜偷偷崩溃，天亮又擦眼泪，牵着孩子的手重新开始。
他们见过太多无助的眼神，也见过太多不肯放弃的倔强。孩子每一次细微的抬臂、每一声含糊的发音、每一步摇摇晃晃的站立，都足以让父母红了眼眶。
原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奇迹，而是明明前路艰难，却依然有人，拼了命也要陪孩子慢慢走下去。江颜她悄悄拭去眼角的眼泪，缓缓站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事发生在白天，不，应该是昨天。
现在她脸上挂着两道抓痕，站在凌晨一点半的办公室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肖宇恒以前说过的话。
他说：“江颜，你本不是善良，你是自虐。你把别人的苦难全背自己身上，早晚有一天，你得被压死。”
她当时没理他。
现在也没理。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刺得伤口生疼。抬头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江颜？”
是护士林菲慕，刚给五十床发烧的孩子量好体温回来，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就进来了。
“还没睡？”
江颜扯了张纸擦脸：“马上。”
林菲慕看着她脸上的伤，叹了口气：“四十六床那个，他妈情绪稳定了吧？”
江颜点点头，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林菲慕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传说中的心外科专家。”林菲慕压低声音，“竟然是那个姓肖的，他怎么还有脸出现的？”
江颜动作一顿。
“我听说是他，”林菲慕眼神有点复杂，“就赶紧给你发消息了……”
“以前的事，不提了。”
江颜打断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去对面看一下四十六床。”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菲慕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江颜推开四十六床的门，里头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幽幽的暖黄色。凯凯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浅浅的。他妈趴在床边，也睡着了，脸上还有没的泪痕。
江颜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给他妈盖上。
然后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她不知道以后见到肖宇恒，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五年不见，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重要，会不会一眼就能看穿她又在硬撑。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走。
这个科室，这些孩子，这些崩溃又爬起来的家长，都是她的。
哪怕有一天真的被压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好好睡觉，别喝咖啡。】
凌晨两点零三分。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五年来发生的事，在他那里就好像才是五天那么长。她已经放下了，对肖宇恒不可能再起任何波澜。
窗外的夜色很深，可她掌心握着的那一点点微光，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