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拦路的四人。
领头的胖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满嘴油光,下巴上还挂着一条肉丝。
他翘着二郎腿歪在马背上,显然骑术稀烂,全靠马鞍两侧的绑带固定身体。
“聋了?爷跟你说话呢!”
胖子扬起马鞭,遥遥指着陆渊的鼻子。
“把车上的娘们交出来,爷今天心情好,赏你二两银子跑腿费。”
陆渊跳下车辕。
脚落地的时候,蹬起一片泥水。
他没拔刀。
甚至连步伐都没有加快,就那么慢悠悠地走过去,像散步。
胖子身后三个同伴倒是有点眼力见儿,看到陆渊走过来,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三个人的气血波动,陆渊一扫便知。
淬体境初期。
还是那种基虚浮、明显靠丹药硬堆上来的水货。
气血运行的节奏拖沓散乱,经脉里的气感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花架子都算抬举他们了。
“最后说一遍。”
陆渊停在胖子的马前三步远。
“让开。”
胖子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哈哈大笑起来。
“兄弟们听见没?一个赶车的车夫让爷让路!”
笑声还没落地。
陆渊动了。
他抬手,一把攥住了枣红马的缰绳。
真气从掌心灌入。
枣红马浑身一震,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胖子的骑术本就烂到家,这一下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屁股着地,嘴里的肉丝飞出去半丈远。
“你!”
陆渊一脚踩在他的口上,把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左边那个同伴反应最快,拔刀劈来。
陆渊头都没回,右手反手一拍,掌缘精准地磕在对方的手腕上。
骨头断裂的脆响。
刀脱手,人惨叫。
陆渊顺手捞起那把落地的佩刀,刀背横扫,拍在第二个人的太阳上。
那人翻着白眼栽倒,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
陆渊手腕一抖,拿去的佩刀脱手而出,刀柄砸在那人的后脑上,准得像打靶。
人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前后不到两息。
四个人,三个躺着,一个被踩着。
陆渊低头看着脚下的胖子。
这人摔得七荤八素,口被踩住后更是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但他嘴里还在嚷。
“你……你竟然敢对我动手?”
“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胖子掐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细。
“我爹是柳河镇的镇守官孙福明,我爹的靠山是王城户部的裴大人!你敢动我一手指头,裴大人能灭了你满门!”
裴大人。
户部。
陆渊眯了一下眼。
看来,这鱼塘的水比他以为的更深。
不过无所谓。他现在站的位置,背后是大乾女帝。
“裴大人。”
陆渊咀嚼着这三个字,语气淡漠。
他拔出腰间的朴刀。
刀锋在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胖子看到刀,瞳孔骤缩,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你不能我!你了我就是跟整个户部作对!我爹——”
“留活口。”
帘子后面传出沈昭宁的声音。
平静。
冷淡。
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
“把他带上,去见他爹。朕有些事,想当面问问。”
陆渊的刀锋停在胖子的咽喉前半寸处。
他收刀。
然后蹲下身,左手捏住胖子的右臂。
“啊!”
骨头错位的闷响与惨叫同时响起。
陆渊没有停,右手又捏住了他的左臂。
“啊啊啊!”
两条腿。
“啊!”
“啊!”
四声惨叫,四肢尽废。
整个过程脆利落,像在掰火柴棍。
胖子疼得浑身痉挛,嘴里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字,涎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陆渊拎起他的后衣领,像拖一只死猪,一路拖到马车后面,用缰绳绑在了车尾。
然后他翻身上了车辕。
“他爹的官邸在哪?”
街边一个瑟缩着的老汉抖着手,指了个方向。
陆渊抖缰。
马车沿着泥泞的街道穿过半个柳河镇。
街道两侧依然是那些饿得脱了相的面孔,他们躲在墙下、屋檐下,用既恐惧又茫然的目光看着这辆拖着一个惨叫之人的马车驶过。
车尾绑着的胖子在泥地里被拖得衣衫破碎,惨叫声从头到尾没断过,但整条街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镇子最深处。
一座三进的宅院出现在视野中。
与周围破败的民居截然不同,这座宅子青砖黑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个石鼓。院墙上还刷了新漆。
门开着。
里面传出丝竹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夹杂着男男女女的欢笑。
陆渊把马车停在门前。
他坐在车辕上,闻到了从院子里飘出来的味道。
烤全羊。
清蒸鲈鱼。
酱肘子。
还有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好酒,酒香浓郁得隔着一道院墙都能闻见。
他扭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
那个抱着水肿孩童的老妇人还蹲在老地方。
陆渊收回目光。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沈昭宁也在看。
陆渊跳下车辕,走到朱漆大门前。
门槛两侧站着两个家丁。
家丁身材壮实,面色红润,腰间别着短棍,嘴角还挂着油渍,显然刚从宴席上出来轮值。
“什么人?”
左边的家丁拦住他。
陆渊没说话。
他抬脚。
一脚踹在朱漆大门的正中央。
轰!
两扇厚重的木门连门栓一起炸开,碎木横飞,砸翻了门内两张条案。
家丁还没来得及动手,陆渊已经走了进去。
他一只手提着朴刀,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四肢尽废、浑身泥污鲜血的胖子。
胖子被他像拎口袋一样拎在手里,脑袋耷拉着,已经疼晕过去了。
院子里。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辉煌。
三张八仙桌上堆满了菜肴。
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占了一整张桌子,旁边码着叠成小山的点心和果脯。
酒坛子摞了七八个,有的还没开封。
十几个衣着体面的男女散坐其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正拿筷子夹了一块蒸鱼往嘴里送。
在他脚边,地上散落着大片被丢弃的食物。
半只啃了两口就扔掉的烧鸡。
踩扁的白面馒头。
被酒水泡烂的精米糕点。
有人嫌桌上的酱肘子太肥,挑出来扔在地上,还嫌恶心,用靴子碾了两脚。
酱汁在青石地面上涂开,像一摊涸的血迹。
门外,百姓们在啃树皮。
门内,食物被踩在脚下当垃圾。
陆渊站在被他踹碎的门框前。
朴刀拄地。
他把胖子往地上一丢。
胖子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终于疼醒了,哼哼唧唧地叫了两声“爹”。
满堂寂静。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陆渊的目光越过满桌残羹,越过脚边被践踏的粮食,越过那个怀里还搂着丫鬟的中年男人,声音不大,但在真气的裹挟下,每个字都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当中,谁是孙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