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顾楠无声的禁令和萧梓宸益加剧的沉默中滑过。
窗外的梧桐叶从新绿到浓荫，再到悄然泛黄，大三的尾声，裹挟着毕业季特有的、混合着迷茫与焦虑的空气，悄然降临。
同学们开始热烈讨论实习、考研、出国，简历像雪片一样飞向各大公司的邮箱。
宿舍里彻夜亮着修改简历和准备面试的屏幕光，空气中弥漫着和未卜前程的味道。
萧梓宸混迹其中，却又格格不入。
他同样在修改简历，投递申请。
T大金融系的光环和不错的绩点让他获得了一些面试机会。
他穿着顾楠衣柜里那些挺括的西装（这成了他唯一“实用”的装备），穿梭在不同的写字楼里，应对着面试官或温和或尖锐的提问。
他努力表现得专业、上进、渴望机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坐在那些明亮的会议室里，对着陌生的面试官阐述职业规划时，心底那片巨大的、漆黑的空洞，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规划是什么？他的渴望是什么？挣很多钱，还清那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然后呢？
然后带着一身洗不净的烙印，回到心妍身边吗？
每一次面试结束，无论自我感觉如何，最终都石沉大海。
婉拒的邮件千篇一律：“很遗憾……”、“您的成绩很优秀，但……”、“希望未来有机会……”
起初，萧梓宸以为是自己发挥不佳，或者竞争太激烈。
但随着拒绝越来越多，一种隐约的、不祥的预感开始浮现。
有一次，他甚至在某家公司的HR眼中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几近于同情的微妙神色，以及一句含糊的“萧同学，你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可能不太适合我们目前的企业文化……”
他的情况？什么情况？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冰冷刺骨。
他不再主动联系顾楠，而顾楠似乎也真的将他“闲置”了。
除了每月固定到账的、远超过契约规定的“零花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圈养标记），和医院里心妍持续稳定的治疗反馈，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别墅空旷依旧，阿姨和老陈沉默依旧。
直到邮箱里，躺着一封与众不同的邮件。
发件人：楠星集团人力资源中心。
标题：关于萧梓宸同学实习面试邀请函。
内容公式化而礼貌，邀请他于指定时间前往楠星集团总部参加销售部实习岗的最终轮面试。
萧梓宸盯着那封邮件，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一片沉寂的荒芜。
楠星集团。
顾楠的公司。
销售部——一个需要极强主动性、沟通能力和抗压能力的部门，与他内敛甚至渐阴郁的性格几乎背道而驰。
这是巧合吗？还是……
他几乎立刻就想点击删除，然后彻底忘记。
去顾楠的公司实习？
在她眼皮子底下？
这无异于将自己更彻底地送入牢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那不堪的身份。
可是……如果不去，他能去哪里？
那些石沉大海的简历，那些语焉不详的拒绝，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正常的求职通道之外。
毕业在即，没有像样的实习经历，未来找工作会更加艰难。
心妍就算痊愈了，后续的生活，还是需要钱。
顾楠的钱带着枷锁，可他自己的前途，又在哪里？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走投无路的绝望，攫住了他。
犹豫像藤蔓，缠绕了他好几天。
最终，在面试期的前一天深夜，他还是点开了回复，敲下“确认参加”四个字，发送。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顾楠的另一场游戏，另一种羞辱。
但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楠星集团总部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天光。
走进大厅，空气里弥漫着高效、精英、以及无形的压力。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在核实他信息时，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面试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面试官是销售部的一位总监，姓陈，练严肃，问的问题专业而常规。
萧梓宸尽力回答，抛开杂念，展现出自己专业的一面。
陈总监偶尔点头，在简历上记录着什么，但萧梓宸总觉得，对方的审视背后，似乎还有另一重评估的标准。
没有刁难，没有意外。
结束时，陈总监合上文件夹，对他点了点头。
“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萧同学背景不错，虽然经验尚浅，但潜力是有的。回去等通知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走出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萧梓宸站在川流不息的街头，看着眼前这座冰冷辉煌的钢铁森林，又回头望了望高耸的楠星大厦，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无形的气流卷裹着，身不由己。